“太多人已与自然日渐疏离”,在《重塑心灵》一书的序言中,珍·古道尔这样感叹道。在这本书中,古根海姆学者马克·贝科夫提出了“再野化”的概念,他观察到现代人已经越来越“去野化”,这种“去野化”不仅发生在我们的生活方式中,更发生在我们的心灵中。人们和自然越来越隔膜,也与同理心、慈悲心渐行渐远,但在一个日益极化的年代,我们经常能意识到,人与自然的联结如此重要,心灵联结同样不可缺乏,因此古道尔才感叹说,“教导年轻一代与自然世界联结的重要性,并强调对动物、对彼此怀有同理心与悲悯之心的必要性。这正是通往社会正义与众生和平的道路。”

重塑心灵,从实践层面上并不容易。在一个社交媒体、智能算法无孔不入的年代,和现代人谈论“荒野”是奢侈且困难的。有时,即便我们用文艺作品去描绘自然,都不自觉地在用人的逻辑和诉求去想象动物。 我们又该如何突然这些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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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博,香港中文大学教育心理学博士,目前任教于山东女子学院应用心理学专业,长期从事生态心理学、仁爱教育、自然教育、户外教育的研究和实践。著有《营地里的学习与成长》,翻译《成为父亲》《重塑心灵》等。

小熊:王博老师最近翻译了马克·贝科夫的《重塑心灵》一书,这本书的副标题是“与万物重建生命联结”,我看到这个副标题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这可能是现代人生活中有点匮乏的东西了。书里面还提到了“再野化”的概念,那就说明曾经我们是“野化”过的,所以您能不能先谈谈“再野化”的概念,以及现代人的生活时不时出现了一些问题,所以要提出这样的概念?

王博:再野化的概念之前主要是在生态学的体系下,比如青藏高原的无人区可能曾经是我们理解中的野化,但因为建设的过程中一些地方遭到破坏,人类为了保护生态重新做一些所谓野化的事情,比如修复生态廊道,让动物可以迁徙;种植树木让生态更平衡,这些再野化的动作不是很新鲜的概念。但这本书还包含了再野化心灵的意思,它的英文名是《Rewilding Our Hearts》,我们在翻译成中文时,还考量过“野”要不要出现在标题中。

这本书不是只从生态角度谈“野化”,从心灵层面也在探讨我们能否和所谓“野”的东西建立连接,寻找我们生命底色中比较“野”的部分。从发展心理学角度讲,人都会经历一个泛灵论的阶段,那时候会觉得所有东西都是有生命的,这种状态就是比较纯真和理想的状态。

亚光:刚才您讲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事,就是书名是否要出现“野”。这或许本身就反映了一种社会观念,出于思维惯性,人们对某些词汇存在刻板印象,这本书其实也是在纠正这些观念误区。举个例子,大家现在可能会在社交媒体上发很多去野外探险的照片,包括很热门的所谓“轻奢”露营,但你会发现,这种喜欢去所谓最野性的地方旅游的人,其实很在意那个地方的保障如何,它有没有足够便利,如果一个地方真的纯粹的野,反而在他们眼里是很危险的。您觉得大众对于自然、荒野的看法存在哪些误区?

王博:其实我个人还挺喜欢“野”这个字的,它代表了一种原始力量。我们说一个孩子很野,这并不一定是贬义,可能是觉得这个孩子有点与众不同,或者说有一种遵从内心的东西。所以我觉得野的东西更象征着一种更原始、更淳朴的生命力量。但在我们的语言里边,说到“野”的东西好像关联的都是贬义词,比如野蛮,或者说环境太野了,觉得充满危险,所以我们在定中文书名的时候,编辑专门查过书名里含“野”的书,好像只有杰克·伦敦《野性的呼唤》。你说到的轻奢露营,和我们提到的比如荒野的画风,太不一样了,现代人还是天然地希望远离真正荒野的部分。

小熊:因为恐惧吗?

王博:肯定有恐惧,现代科技的发展让人类活得已经很舒服了,如果是轻奢露营,就是开着一辆车,背着一堆装备,去到一个地方,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一点点铺开,这代表的是一种有现代科技融入的生活。但是野的东西是这些的反面,没有那么多科技,没有那么多确定的因素,所以给人的感觉就是不安全的,会有恐惧。即便是《野性的呼唤》,里面也有不确定性,那条狗起初在一个很温馨的现代化家庭生活,后来被卖去拉雪橇,但对狗来说,这反而唤起了野性。读这个故事,我们对充满科技感的生活会有一种反思,也形成了一种对照:人们既有点恐惧,但同时也会意识到自己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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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心灵:与万物重建生命联结》

作者: [美]马克·贝科夫(Marc Bekoff)

译者:王博

版本:上海教育出版社

2026年2月

小熊:可能需要找到中间的平衡点,比如我们可能也没办法再回到一个没有电的社会,人们也越来越依赖于现代科技。但这种依赖应该到什么样的状态呢?可能每个人的标准也是不同的。

王博:跟你被现代化影响的程度也是有关系的。如果一个小孩子从小就在用一种相对简单的生活方式来生活,那可能本身就是“野”的生活状态。但如果一个人从小被保护得很好,在城市里面长大,比如前两年有个概念叫自然缺失,这种孩子现在非常多,如果他一下子跨到一点电没有的地方,可能完全适应不了。确实是因人而异。

人类总是会把自己犯的错误,

归咎到动物身上

亚光:我好奇的是,在今天技术已经全面渗透到我们社会的情况之下,人已经和自然深度纠缠。这时候“野”除了一个观念的意义,它到底能指什么?怎么在一个技术语境去理解这种“再野化”,重寻和自然的连接?

王博:首先是要觉察,这可能是现在很多人已经缺失的,如果我们想去寻求一种平衡,或者说还想去往“野”的方向发展,就得先知道被什么禁锢住了。如果没有这种觉察,也就不太可能掉过头来。尤其是身边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的时候,就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状态,“独醒”这种状态还是挺难的,尤其是现在大家出门都拿着手机,所有东西都和AI相关。

小熊:我插一句,根据您的观察,现在觉察的人多不多?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接触的一些跑AI条线的记者,在做了一段时间我会发现对方整个人的状态都不自觉地提速了,不管是说话速度,还是相处的那个气场。

王博:这有点像另外一个概念,就是所谓技术把人“异化”了,你变得不再像你应该成为的样子。但是我们又可以问:你应该成为什么样子呢?也可能100年后,所有人都是这样了,到时候的异化,又是另外一种定义了。

所以这也是这本书的意义,它给了我们一种提醒,至少还有这样一种本真的生活方式。接着往下说,当我们有了觉察之后,生活可能会发生一些改变,比如我们会对周围的语言有一些反思,意识到我们会用语言把人和自然割裂开。我们经常会说“保护区”,这个词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当你说一个地方是保护区的时候,潜台词就是有些地方不是保护区。那保护区里我们不去干扰,是不是代表非保护区就可以去蹂躏、去肆意破坏呢?

再举个例子,小朋友喜欢看动画片,会沉浸其中,如果一个孩子看的东西都是卡通、虚构、拟人的话,那就很难知道自然的是什么样的。因为拟人的作品,遵从的都是人的逻辑,也会用人的思维、表情、感受去理解动物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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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野性的呼唤》(2020)剧照。

亚光:王老师说的这个问题很重要,我们对自然的理解,一直离不开媒介文化的影响。比如我们看迪士尼的电影,有很多动物,之前我看一些论文就专门研究过这些动物形象的变迁,比如20世纪40年代,二战结束后,人类非常疲倦,迪士尼创造了大量可爱的家居化的动物形象,像斑点狗。后来,美国本土的社会运动风起云涌,其中自然包括环境保护类的,就开始有了一些反思人和自然关系的动画作品,比如90年代的《狮子王》;到了近些年,西方世界遇到身份政治的问题,我们又能在《疯狂动物城》里看到很强烈的表达。但不管怎么说,如您刚刚说的,这些作品的核心都是在表达人的诉求。

王博:你说迪士尼的创造历程是服务人类需求,无论是疗愈还是身份政治对应等,其实再往后退一步,我们人类对动物本身,已经陷入一种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在更大的领域里,动物跟人都不是一个平等的关系。比如有一次我们遇见一个第一次观鸟的大学生,看到一只鹭,鹭的脖子很长,这个大学生脱口而出就是说这只鹭好像适合做鸭脖子。人类对动物还会给一些标签,比如科普蟾蜍的时候,简单描述之后,会说它的皮可以入什么药有什么疗效。这些人对动物不平等的关系,是需要我们进一步觉察的。

小熊:想跳出来也很难,很多人会说,我连人都关注不过来,为什么还要去关注动物。

王博:其实它背后的逻辑区别,是天然把人和动物当成一个整体,还是用二元思维去看人和动物。这和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也有关系,我前一阵也去了一些其他国家,当然现在都是现代科学社会,但可能也有一些地方的人类中心程度要弱一点。

亚光:从彻底的人类中心主义跳出来,很难,因为我们对其反思的本身也是人类中心主义的。比如一些动物主题的动画片,可能表达了一种对人和自然关系的反思,但它反思的目的,往往又是为了回应现实的社会思潮;《疯狂动物城》中想要说各个动物平等,但其实很容易联想到美国社会的现实政治,动物的行为逻辑也和人很像。《重塑心灵》这本书里有个例子让我印象深刻:AI发达后,拍《猩球崛起》这类动物作为主角的电影,都不再需要使用动物了。吸引观众的自然,是数字化的、假的自然,会不会让人进一步丢失对“野”的向往?

王博:我倒不觉得作者想要表达的再野化是这个意思,我们可以用AI创造一个特别精致的自然,《疯狂动物城》的制作团队肯定是查了很多资料的,电影里投喂了很多科普的内容,里面很多动物都是大家不怎么认识的,电影团队还去动物园观察不同动物的习性,然后产出了一个高度人类化的作品。

但你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没有动画技术和摄像技术,人是怎么认识动物的?可能就是靠去野外遇到和观察,比如古人一生可能只能认识自己生存地区的常见动物。所以《重塑心灵》中讲的再野化,首先是要反思这件事。如果用《动物世界》这种纪录片和《疯狂动物城》相比的话,那我更愿意看《动物世界》,因为它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哪怕它让你看到了自然非常直接的残酷性和野性。

这里也多说一句,在《动物世界》里,豹子去抓羚羊,它抓着一只够吃了,就不会再去抓第二只,这是节制有度的。而人类呢?现在人可能是看到什么都想要。机械化生产时代了,我们也会囤积粮食,动物因为没有保鲜技术不好食物,反倒达到一种平衡的状态。你看到豹子很残忍把羚羊杀掉,但那只是它们众多生活切片中的一个片段,纪录片也会有人类中心,但相对还是更真实一些。这里面都有一个“度”,也是可以讨论和思考的事情,但我还是想强调,我们需要有觉察,而不是天然觉得狼就是坏的,羊就是好的。人类总是会把自己犯的错误归咎到动物身上,归根到底这都还是人的一种解释,里面存在着物种间的歧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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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疯狂动物城2》(2025)剧照。

重建通往慈悲之心的路径

小熊:那在现实层面上我们具体能做些什么呢?

王博:心灵再野化,《重建心灵》主要提出的一个概念就是慈悲之心,英文就是compassion,这也恰恰是我们中国文化里本有的。一开始我在想是翻译成“怜悯”还是“同情”,后来还是觉得慈悲之心更合适,带有一点宗教的色彩。我们讲“人之初,性本善”,或者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翻译完这本书我发现里面很多东西都是我们自己的文化。但今天我们很多人离自己文化曾经主导的生活方式,已经非常远了,不要觉得我们是中国人,就一定在践行一种东方的思维和生活方式。

小熊:这个我完全同意,我当初读《墨子》很感动,不是说墨家的学说每个部分我都赞成,但墨家是从儒家分出来的,墨子认为孔子的践行还不够彻底极致,所以他倡导极致的“天下为公”,也去践行。我感动的地方是,曾经有那么一个时代,有那么一群人愿意追随他,践行之。反过来我当然也会有点哀叹今天的时代与状况。

亚光:刚才王老师也提到了近期去别的国家的一些观察,您除了关注自然问题也在关注不同国家的教育实践,这个部分能不能展开聊聊?《重塑心灵》里也提到了理查德·洛夫提到的自然缺失症,数字时代长大的小孩,尤其是Z世代,是彻底的数字原住民,可能慢慢没有”自然“这种概念了。

到荒野和自然里去,除了恐惧,还有一个社会层面的因素,就是家长对孩子的过度保护。精细化喂养时代,讲究”容错率“,孩子如果外出摔了跤受了伤,就会影响几天上学,可能会影响关键的考试,可能会有一连串问题。

王博:我“五一”假期前去芬兰考察,芬兰多年来是世界幸福感最高的国家,不是说他们不用AI、不学电脑,而是在科技快速发展的时代下,他们特别重视具身体验,这是AI无法替代的。比如你荡秋千的感觉,这不是任何机器能替代的,但这种感觉会陪伴你一辈子。

心理学有个情境记忆的概念,你记住一件事如果背后有情感、情绪、场景,你就更容易记牢。我去调研的芬兰的学生早上9点上课、12点就放学,其他大量时间在体验真实的自然,他们不用写太多作业、不需要太多的补习班,就是天然地去玩。小孩子有充分的时间,是天然就会去玩的,也不需要再去设计一个夏令营,设计好玩的活动和研学。在玩耍里,孩子可能摔了碰了,可能和谁发生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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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野性的呼唤》(2020)剧照。

小熊:然后也学到了人和人之间的交往。

王博:对,即使什么都学不到,他们也不在乎,因为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说做一件事要列个12345按顺序做的清单,必须玩耍里要有好处,才去玩,如果达不到这些好处,玩就变成浪费了时间。我们要觉得玩就是很重要,就像吃饭一样,是必须的。那些孩子们不需要借助工具去玩,比如iPad,就是靠身体,不是一直看着屏幕。我看着他们荡秋千那个高度,都觉得很悬,幅度有的都超过90度,看着就像练体操似的。说明他们肯定不是第一天就这么玩了,但慢慢尝试、探索,孩子们就会一点点地知道了自己身体的边界能力在哪儿,知道了安全的那根线在哪儿。

小熊:确实是,成年人经常是以自己视角去要求孩子,但孩童视角是如此不同。以前我看过一本书叫《点点点》,很多成年人看没有感觉,觉得很普通,但孩子们看好开心。想要理解对方,得站到别人的视角,但在今天社会,这也很奢侈,可能很多人连自己都理解不了。

以前我学过一段时间中国画,很小孩子一起画画,发现小孩子的画不管技巧如何,画面都非常干净,但成年人的画很多是“丑陋”的,这我觉得都是内心的一种反应,我也在想,我们都是怎样从一个纯真小孩变成了大人。

王博:很大程度上还是社会环境和教育的问题,如果我们的教育还是主要希望孩子能学知识点,总有个很严格的教学目标,强调效率,不能虚度光阴,就容易抑制孩子的天性。这样的教育体系,也会慢慢让孩子习得很强的竞争意识,习得就要比谁好、就要达到一个什么目标的意识,那么在孩子眼里,所有人之后都会是竞争对象,这就很难培育起一种恻隐之心。看到一个孩子掉进井里,通常来说我们会有恻隐之心,可如果对方刚好是你的竞争对象呢?你说不定就会庆幸。

再举个例子,比如我们学习自然科学的时候都要做实验,会伤害动物,大部分孩子如果之前没有受过什么不好的引导的话,都会不忍心或害怕,但没有人关心他们的具身情感,反而会用各种理解说服你达到实验目标。这些过程习得的都是冷漠。

我们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住到自然环境中,但如果能觉察和珍惜人身上原初那些善的品质,就已经是很重要的一步。可以从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起,真正参与到一些活动中,环境保护,动物保护,哪怕今天捡了个瓶子,明天救了一只流浪猫,给玻璃贴了一层膜避免小鸟撞上……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这样我们和自然的连接会越来越强。很多事光停留在口头是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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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熊,亚光

编辑/刘亚光 张婷

校对/柳宝庆

封面图为电影《野性的呼唤》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