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矩形建筑的地基,长约28米、宽约10米,墙壁最厚处超过60厘米——这不是某个古代宫殿的残留,而是一座沉入沼泽长达2500年的希腊神庙留下的数字印记。在伯罗奔尼撒半岛西部,考古学家一点一点清理出这座神庙的轮廓时,连他们自己也没想到,这组数据背后藏着的,几乎是希腊神庙建筑中独一无二的平面格局。

这片沿海平原在今天看来距离大海还有一段路程,但在古希腊时期,海水比现在更靠近这里。波塞冬不只是用三叉戟统治海洋的神,他还掌管溪流、河流、湖泊、泉水和沼泽。在古人眼中,所有水域都与他有关,把波塞冬的神庙建在水边,再自然不过。这座位于萨米孔的波塞冬圣所,就曾经稳稳矗立在岸边——直到它陷入沼泽,看起来再也不会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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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座神庙从未从文字中消失。古希腊地理学家斯特拉博在《地理志》第8卷中留下了清晰记载。他描摹出伯罗奔尼撒这座神庙遗址在古典时期的样貌:它坐落在倾斜的山丘后方,被神圣的野生橄榄树环绕,是埃利斯地区莱普雷姆、马基斯图斯和弗里萨这几个古代城市的宗教中心。这片区域从克莱迪丘陵一直延伸到拉皮塔斯山脚下的沼泽,向外铺展开去,构成了基帕里夏湾的一片沿海平原。斯特拉博的描述像一张古代地图,将这座神庙牢牢钉在历史里。

考古学家被这张“地图”牢牢吸引了好几个世纪。真正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是20世纪初的威廉·德普费尔德。他在克莱迪-萨米孔进行了一次探险,地点靠近早已不存在的阿古莱尼察潟湖。德普费尔德在这里发现了巨型建筑的遗存线索——特别是一堵厚实的双层面墙,位置就在遗址附近,可能属于保护神庙的堤坝的一部分。只是当时的条件不允许他探遍整个区域,潟湖的水域一直延伸到了克莱迪的石灰岩山丘,那堵墙之后的秘密仍旧被压在水与泥之下。

等到沼泽彻底干涸很久以后,研究人员才终于把神庙的遗骸托出地面。最先呈现出来的是一组清晰的地基。平面形制是矩形,长约92英尺、宽约33英尺。从布局看,这很可能是一座双重神庙:穿过一个前厅后,便是两个并排的主房间,背后还连着一间后厅。这种平面设计在已知的希腊神庙中找不到第二个同类。两个主房间的用途,至今让研究者反复推敲。一种可能是,一间献给波塞冬,另一间献给另一位神祇;另一种推测则认为,其中一间曾被莱普雷姆、马基斯图斯和弗里萨这几个城邦的代表用作聚会场所。也就是说,它不单纯是宗教建筑,还可能拥有区域政治功能。

神庙的墙至少有两英尺厚,笨重得像一座小堡垒的城墙。支撑屋顶的柱子安插在深深的柱础里,屋顶则是拉科尼亚式——今天在希腊许多现代建筑上还能看到的那种带弧度的赤陶瓦,两千多年前就扣在这座神庙的顶上。厚重、沉稳、带着曲线的硬朗,考古学家拨开泥土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种建筑气质。

出土的器物把宗教仪式的气息带回现场。一件大理石水盆被雕刻成了青铜大锅的模样,这种被称为“佩里冉特里翁”的容器,在古希腊用于仪式前的洁净礼,进入圣地的人或许曾用它洗去尘垢。另一件碎片则是一盏彩绘深饮杯,年代属于公元前4世纪的晚期古典时期,杯子的造型是两侧各带一个把手的深腹杯,希腊语中它的名字源于“甲虫”一词,所以常被叫做康塔罗斯杯。可惜出土时,这只杯子的把手早已失落。它很可能承担过某种宗教功能——酒神狄俄尼索斯就常常被描绘成端着这种杯子饮酒的形象。在一片献给波塞冬的圣地里,出现酒神的酒杯,究竟是供奉用品,还是其他信仰的痕迹,现在还无法说清。

威廉·德普费尔德当初发现的那道厚实双层面墙,如今依然留有推测空间。它果真是一道防洪堤坝吗?如果是,说明古人在选址时就清楚沼泽的威胁,并试图用工程手段让神庙在湿地中站稳。而神庙最终沉入沼泽,意味着这道防线失败了,还是被抛弃了?考古学家还没给出最终答案。

斯特拉博笔下的神庙,坐落在倾斜的山丘后,有神圣橄榄树环绕。今天山丘的轮廓没变,野生橄榄树或许还在某个角落生长,但神庙本身的主体早已荡然无存。然而,那座矩形双殿地基、那只大理石水盆和那盏残缺的酒杯,正把这座2500年前的建筑重新拼装回我们的认知里——只是它不像任何一座我们熟悉的希腊神庙。这种“不同”,也许正藏着当时地方信仰和政治生态中的某种特别逻辑。考古学家们还在找,他们的困惑,恰好也是这座神庙最让人着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