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腊月初三,津门南市的“同乐茶园”里座无虚席。说书人正捻着长须,拍案吟道:“军中显姓名,病尉迟孙立——”台下一位壮汉忽然打断:“先生,莫非孙立常年缠绵病榻?怎就落了个‘病’字?”茶客哄然。那一问,看似随口,却道破了不少人心底的疑惑。水浒一百单八将里,确有三位名字带“病”,能文能武,可哪个像是体弱之辈?

榜上第三十二位,病关索杨雄;第三十九位,病尉迟孙立;第八十四位,病大虫薛永。外号排得明明白白,可若把“病”字理解为“疾病”,不免让这些凶猛好汉掉了几分威风。读来读去,不少人都陷入误区——“病”是不是“使动”?好像他二人能让关索、尉迟敬德、生猛大虫都束手就擒。可只要细看《水浒》原文与早期典籍,就会发现事情并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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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瞧孙立。书里说他“淡黄面皮,落腮胡须,八尺以上身材”。铁鞭在手,风风火火,整个人与唐初猛将尉迟敬德颇为神似,只是脸色发黄。尉迟敬德自贞观年间起就在民间神像里扛着鞭槊守门,百姓一提“尉迟将军”,想到的都是乌面黑髯、威猛非常。与他相比,孙立虽有其勇,却无黑面,只得一张淡黄脸。于是周围军士、乡民拿他同尉迟敬德“并”起来,比着说事,便生出“病尉迟”三字。这里的“病”,并非“生病”,而是“并”的通假——并列、并肩的意思。

“并”作“病”,可不是小说家随口胡诌,东汉刘熙在《释名·释疾病》就有训释:“病,并也,于正气并在肤体中也。”古人写书常以声近替字,先秦竹简里“并”“病”混写屡见。有意思的是,今日江苏东台方言仍把“比一比”说成“病一下”,语言沿革的影子清晰可见。

再看病关索杨雄。眉入鬓、凤眼昂昂,同样淡黄面皮。关索是谁?《三国演义》第八十七回忽地跳出来,自称关羽第三子,孔明即派他征南。正史没他名字,民间却把他塑造成藤甲先锋,刀法凌厉。杨雄年少研武艺,暗暗把关索当榜样,自觉可与并驾,于是被街坊笑称“病关索”。黄脸与疾患毫无关系,“病”仍是“并”,即“并关索”之讹。若真说他能让关索生病,那未免不知天高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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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会追问:黄脸就一定无病?典韦、秦琼也常被画成暗黄面色,可他们一个护主忘命,一个义胆忠肝,绝非病态。评书艺人口口声声“唱黄脸”,说的是面部色泽与性格象征,非身体病症。故将淡黄色肌肤等同于疾病,显然牵强。

第三位薛永,绰号病大虫。大虫在宋人笔下就是老虎,“病大虫”岂非病虎?这回,“病”字又显出不同面孔。水浒中评他“鹰立如睡,虎行似病”,一句“似病”点破玄机:猛虎收敛罡风,步履迟缓,令敌人误判形势,一旦出手,迅雷不及掩耳。这里的“病”近“懒”“钝”,是外示羸弱、内藏杀机。薛永在揭阳岭一脚踢倒穆春,端的是猛而不躁。若改作“懒大虫”味同嚼蜡,偏生一个“病”字,神韵全出。

从“并驾争先”的孙立、杨雄,到“藏锋示弱”的薛永,三枚“病”字各有出处。它们看似同形,实则涵义三分:一作通假“并”,一作面色特征引申,一作假病示人之状。古书里这样的活字还真不少——《后汉书》记“兵病并起”,《晋书·王敦传》载“病与忧并”,皆与今日“并举”相通。词义流变,隔着千年,雾里看花,难免误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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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检旧注,清人金圣叹就说过:“病者,并也。”但他未提薛永;陈汝元评《水浒》,谈到“病大虫”,用的却是“装病之虎,未见其威”。可见前人也各执一词。学界近年有新说,认为“病大虫”是北方方言“病”通“阱”,意为伏击、设陷。此说虽少见,却提示了方言在解读古籍时的重要性。

还有一种被忽略的线索:元杂剧《三国志平话》中,关索自称“花里大虫”,而宋元南戏里“病大虫”常指杂耍艺人模仿虎姿的番子。倘若施耐庵接纳了这一舞台术语,用来描摹薛永的表演式打法,也并非全无可能。试想一下,一个看似病恹恹的“虎”,转瞬飞扑,正合戏台上的跌扑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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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魅力就在这里。一个字拆开来,各家说法五花八门,却不离文献和语感。要真有“使动”之意,必得上下文呼应,比如“病黄忠”“病赵子龙”,可惜书中毫无此类证据。更重要的是,彼时民风尚武,武人给自己取外号,崇的是并肩名将、示人诈术,绝不会自揭短处说“我有病”。逻辑通不过,史料也不支撑。

翻遍《水浒》一百回,再看后来的《忠义水浒传》《说岳全传》,类似的“病”字外号并不多见。由此推断,这或许是作者的独创修辞,与北宋市井俚语相结合,既点出人物性格,又添三分江湖烟火。这样的小小细节,让豪情杀伐之外,多了一层市井趣味。

说回那年冬夜,茶园里的说书先生听了质疑,捋须一笑:“好汉不必真病。此‘病’字,乃并之转,也有藏锋之意。诸位若还不信,回家翻《释名》,自有分晓。”话音落,醒木再响,众人恍然,掌声如雷。那阵热闹声早已散去,留下的,却是对文字玄机更深的敬畏与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