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乜姐的花园

# 第三篇:找到的花

**下落不明的新生儿,在场的人都没有发现,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白天吼答不上来。

寨主那一句“娃验出来没有”,像根刺扎在满屋人心里。

一个劳改回来的白癫疯,说得再多,找不出娃,就是空话。

就在这时候,那个一直不会说话的哑婆,忽然动了。

她一直被按在里屋的草席上,这会儿猛地挣开,连滚带爬冲出里屋,扑到那口米柜跟前,两只手死死抠着柜盖,回过头来疯了一样比划——指米柜,指自己的喉咙,两手在胸前合成抱孩子的样子,急得满脸是泪。

“疯了!这哑婆疯了!”阿岩一把去拽她。

哑婆死活不松手,抠着柜盖的指甲都翻了,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等等——”白天吼往那边迈了一步。

可就在这一瞬,乱里头不知是谁一肘子撞在哑婆身上。老婆子整个人朝米柜的硬角磕过去,“咚”的一声闷响,额角磕在柜棱上,血当时就淌了下来,糊了半张脸。她软软地从柜边滑下去,瘫在地上,两只手还死死朝着米柜的方向伸着。

“哑婆——”楼梯口的阿勒凄厉地叫了一声,又昏了过去。

满屋大乱。白天吼冲过去探哑婆的鼻息——还有气,是磕晕了。血顺着她的皱纹往下流,那只手软软地搭在柜脚边,正搭在那一小摊还没干透的新泥上。

真外婆这时候被几个寨里的女人围住了。有人去寻绳子,要把她绑了等天亮沉塘。真外婆没挣扎,眼睛却一直追着那口米柜,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天快亮了。雨小了些,黑里头透出一点灰青。寨主吩咐把阿勒抬回里屋,把绑了的真外婆和那个男人分别看押,又留人守着“封着”的米柜。外屋一时空了下来,只剩那盏将尽的油灯,那口米柜,磕破头的哑婆,和站在当中一身湿透的白天吼。

老灰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它没叫,就趴在米柜跟前,鼻子贴着那摊新泥。

白天吼在那口米柜对面慢慢蹲了下来。柜身有一丝蜂蜜的甜气混着草药。他俯下身,凑到柜脚那道缝边——一丝极细、极弱、温热的气,正从那缝里一下一下地渗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楼梯口,弯腰把门槛边那层湿白米连同碗碴旁瘫着的纸花一点一点扫拢,扫出一条细细的米线,端到楼上外屋,沿着米柜前的地板压了一道。然后把那块绿锈铜牌从怀里取出来,压在米线正中。

楼下有人听见响动,涌上楼梯口。白天吼直起身,没看他们,声音不高却让楼梯上的人都听清了:“莫一娘要是真在这屋里——谁跨这道米线,谁替她接花。”

楼梯上的人脚步顿住了。县里年轻人这时候开了口,攥着油布包往楼梯口一站:“都退到线外。”寨主的人对着那道米线、那块铜牌,一时谁也不敢先迈那一步,乱糟糟地退了下去。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沉,稳,一步一步。寨主上来了。他一进门,看见那道米线那块铜牌,脚步顿了一下。

“这柜子,开不得?”白天吼问。

寨主没答。

白天吼看着他:“那就对了。娃在柜里。”

寨主的脸沉得比方才更快。他没有立刻喊胡说,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米线外,声音压得很重:“这柜子碰过产血,沾了血气,又被妖物盘踞了一夜——这种柜子开了,寨里这一年新添的小孩都要折寿。白道长是明白人,该懂这个规矩。”

“按寨规。”白天吼没动,“沾邪的东西,该谁开?”

寨主没接话。

“你说它是邪柜。那就按寨规开。寨主,你亲手开。”

寨主的脸在油灯底下一点一点僵住了。

“一个刚没了孙子的人,”白天吼的声音很平,“听见柜里可能有娃,第一反应该是开柜,不是拦柜。你怕的不是邪,是柜里有东西。”

外屋静了。雨声从窗缝里钻进来。

哑婆这时候悠悠转醒。她一睁眼,看见米柜前站着寨主,看见那道米线那块铜牌,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磕破还在淌血的额头直直顶在柜盖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柜沿。她抖着手把柜盖上压着的薄米一点一点扒开,扒出一个坑,露出柜底一块薄板。她抠住那板边一道不起眼的缝,抠了两次没抠动,第三次,指甲翻着血,那块板吱呀一声掀了起来。

板底下是一个铺着旧棉絮、留着细小透气孔的暗格。

暗格里蜷着一个用蓝布裹着的、巴掌大的娃娃,闭着眼,小脸皱着,嘴角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蜂蜜。

那娃娃被这阵掀盖的动静惊着,忽然张开嘴,哭了出来。这一声从柜底出来,带着蜂蜜、草药和闷了一夜的热气,又闷又粗,从胸肺里一点一点顶出来,哭得很小,却把满屋人的腿都哭软了。

哑婆抱起那娃,老泪混着血一道一道往下淌,嘴里“嗬嗬”地发着不成调的声。

人群往外退的时候,一片乱。阿岩慌着往后撞,手先往自己腰间摸了一下。

白天吼看见了。

“别动。”

阿岩的手僵住。一截湿软的羊肠皮从他指缝里滑了出来,落在楼板上,啪地一声轻响。

白天吼弯腰拾起来,递到老巫婆面前。

老巫婆看了一眼,脸色又白了一层:“羊肠哨。绷紧了含在嘴里吹,声音跟刚落地的娃哭一模一样。会做的人不多。”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昨夜那第二声,我一听就知道不是娃。可我不敢说。”

满屋的人,这会儿没人再喊莫一娘了。

阿勒丈夫看见娃哭出来,看见哑婆,眼眶一下子红透了。他从怀里那层男人不该有的旧蓝布底下掏出一卷油纸包着的东西,往外一露——是一卷写满字迹的旧账册。

男人刚把账卷露出来,寨主脸上的悲怆全没了。他不是喊冤,不是问娃,而是扑过去抢那卷账。“拿来!”他的声音变了调,一步跨过那道米线,伸手就去夺。

白天吼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县里年轻人也几步冲上来,把那卷账册接了过去,攥在手里往后退了一步,再没松开。

外屋里,火把还在燃,雨声还在响,可没人再敢出声了。

真外婆这时候被人松了绳,一步一步走到柜前,看着那个还在哭的娃娃,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婿,慢慢开了口,声音很轻,却一句一句砸在地上:

“三年前,他摸到我门口,半条命没了。他不是被水卷走的,是被人推下去的。我藏了他三年。”

阿勒丈夫低着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发现祭田账册不对……我没敢回来。回来就是死。今晚阿勒临盆,县里人明日进山,我才敢赌这一回。”

外屋一时没人说话,只有那娃娃在哑婆怀里断断续续地哭着。

白天吼站起身,看着寨主,一句一句钉下去:“娃没出屋。哑婆藏了娃。羊肠哨补了第二声哭。你要烧蓝布,是断针脚。你要烧米柜,是灭娃活着的证。你抢账册,是因为三年前的事还没死。”

寨主站在那道被踩散的米线外,一句话也没说。他脸上那层悲怆的壳彻底碎了,露出底下一种说不清是恨还是疲惫的东西。

县里年轻人攥着那卷账册,看了一眼柜里的娃,看了一眼地上的羊肠哨,又看了一眼寨主,深吸了一口气:“寨主,您先跟我们下山。”

寨主没有立刻动。他看着年轻人,冷冷地问了一句:“你凭这几句话,就敢拿我?”

县里年轻人被他这一眼看得退后半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卷账册,又看了看地上还在哭的娃娃,再看了看那道被寨主踩散的米线——然后他攥紧了账册,抬起头,声音不大,却稳住了:

“不敢拿您。只是请您下山,把话说清楚。”

寨主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雨在天亮时停了。

寨主被押下山的时候,山道上一片泥泞,雾还没散。他走过白天吼身边,忽然停住,偏过头来看着他。他脸上没有败相,倒像是早把今夜、把这些年都看透了,只剩一点说不清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白道长。”他声音很轻,轻得只够白天吼一个人听见,“你救了一朵花,我认。”他顿了顿,那点怜悯里渗出一丝别的,叫白天吼脊背发凉的东西,“可你查了一夜——你怎么就那么信,这娃,真是她肚子里出来的?”

白天吼的心猛地一沉。他想问,可寨主已经被推着往前走了,没有回头。那背影一点点没进山道的雾里,把那半句话永远留在了白天吼心里。

人散了。阿勒抱着失而复得的娃,靠在那个三年后才认回来的丈夫肩上,可两个人脸上都没有团圆的喜——丈夫要随县里人下山,把那本账、把这三年一桩一桩对质清楚;真外婆藏人三年,也得跟着去说个明白;哑婆磕破的头还糊着布,缩在墙角。

白天吼临走前,把那块沾了血的旧蓝布叠好,放到哑婆手边。哑婆醒着,眼睛浑浊,手指动了一下,没能抓住。他没说谢。她也听不见。可那块布放在那里,比一句谢重。

白天吼独自去了一趟乜姐祭坛。

天亮了,祭坛上一排花牌,红的、黄的,每一块代表寨里一个娃的命花。中间空着一格。昨夜众人说的花园里少的那一朵花——可娃已经回来了,娃活着。那一格却还空着。

白天吼站了很久。他没去补那一格。

那县里的年轻人临走前把旧铜牌还给了他。白天吼接过来,借着天光翻看背面。那背面原是一片磨平了的旧锈,可这会儿天光斜照下来,他看见在那道残纹的边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极浅的、新的痕——细看,像半个“花”字,又像一瓣花的轮廓,嵌在旧绿锈里,干干净净,像是昨夜才刻上去的。

白天吼盯着那道痕,站了很久。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一个娃。也是失踪。那一回,他没救回来。

他没让自己想下去。他把铜牌揣回怀里,背起那点行装,唤了一声老灰,下山去了。

山道很长,雾在脚下慢慢退。走到半山,身后寨子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白天吼忽然停住了脚。

一声婴儿的啼哭,从雾里传来。又细又亮。可那哭声不是从身后寨子的方向来的——寨子在他脚下,在他来路的那一头。这哭声,是从他面前、从山后头那一片还没散尽的浓雾里飘过来的。

那山后,没有人家。

白天吼站在山道上,一动不动。老灰停在他脚边,竖起了那只缺角的耳朵,朝着雾里,却没有叫。

白天吼侧着头,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愿再去懂。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往那雾里走。

他只是把怀里那块铜牌,隔着衣裳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迈步,往山下走去。

身后那一声哭,渐渐被雾吞了,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