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五十年代,新乡卫河上有七百多艘货船来来往往,码头边停着几十艘大船,三千多个船民靠这条河吃饭,粮食、煤炭、山货从这里出发,沿着水路一路北上直抵天津。

然后,这一切突然就没了。

1969年,卫河新乡段完全停航,管河道的衙门直接撤了牌子。华北最重要的内河黄金水道,就这么断了。更要命的是,没了卫河的水,豫北平原的农田也跟着喊渴。

有人盯上了旁边那条人人都躲着的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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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河为什么会断?说起来也憋屈。

它的水源本来就不算富裕,靠的是上游百泉这类山泉加降雨,先天就有枯水季。后来上游陆续修了水库、引了灌渠,流到卫河的水越来越少。水少了,河床开始淤积;河床淤了,水更难进来——这就成了一个越转越紧的死扣。到五六十年代,载重百吨的大船已经没法在卫河走了,到1969年彻底宣告完蛋。

航运断了是一回事,更吓人的是灌溉。新乡这一带是华北平原的产粮核心地,建国初期那几年,大批粮食就是靠卫河一船一船往全国运的。现在水没了,地喝不上水,这事在那个年代可不是小事。

有工程师提了个听起来有点离谱的想法:黄河离卫河最近的地方才四十公里,为什么不把黄河水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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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水引来,既能给卫河补水,恢复灌溉和航运,又能帮黄河分担洪水压力,一举好几得。

这听上去挺美,但现实卡住了:两河之间横着个原阳县,地势比两边高出足足十五米。在今天,这不算什么,装个泵站、挖条明渠就搞定了。但在1950年,大型机械没有,电力也稀缺,这道十五米的坎,就是死门。

工程师没有蛮干,而是绕了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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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往西找,找到了河南武陟县秦厂村——就是沁河汇入黄河的那个口子。这个地方妙就妙在三点凑到了一起:两河交汇时产生的离心力会自动把水面上层的清水分离出来,引走的水质比直接在黄河主槽取水干净不少;秦厂村地势比卫河一带高,水能自己往下流,不需要耗费大量电力抽提;沁黄交汇处水量充沛,旱季也不会断流。

障碍变成了绕道的理由,绕道反而找到了更好的取水点。

1950年,黄河水利委员会联合河南和平原两省政府,正式签署了引黄济卫的工程计划,确定从秦厂村引水,经六十公里渠道送入卫河沿线农田,灌溉面积按六十多万亩设计。

1951年3月开工,靠的是实打实的人力——十万民工,人拉肩扛,铁锹和独轮车,挖出了一条五十多公里的大渠。整个工程花了不到一年半,1952年4月正式通水,名字叫人民胜利渠,新中国引黄第一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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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胜利渠通水之前,国外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黄河水含沙量实在太高,新中国这条渠撑不过三十年,必然淤死。

这话不是没有依据。一立方米黄河水里,大约有三十多公斤的泥沙,汛期更夸张。历史上黄河之所以难治,根子就在这里——泥沙不断在下游沉积,河床年复一年往上长,现在黄河下游有些地方,河床比岸边地面高出七八米甚至更多,像一口悬在头顶的大锅,随时可能漫出来。两千多年里,黄河决口超过一千五百次,改道二十多次,光是黄泛区就覆盖了大半个华北——这个背景,是理解"引黄"难度的基本底色。

把这样一条河的水引进灌渠,怎么保证渠道不被泥沙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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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师给出的答案是分级消化。在渠首,利用沁黄交汇的水流特性,让粗沙在进渠之前就先沉掉一部分;进渠之后,设条形沉沙池,让细沙再沉一轮,沉下来的沙不浪费,直接用来改造附近的盐碱洼地和沙荒地;再往下游,允许一定的含沙水直接入田,沙变成了肥料。

这套从渠首到田头的泥沙接力,把"让沙进来就完蛋"的恐惧,变成了"沙来了就用掉"的从容。事实证明,人民胜利渠通水七十年,渠系没有淤死,反而用引进来的泥沙改良了几万亩低洼盐碱地,把那个"三十年预言"踩在了脚下。

粮食账算起来更直接。通水前,灌区亩产只有可怜的几十斤;几十年后,这个数字涨了十倍不止。棉花产量翻了好几番,原来荒着的盐碱地,种起了水稻,年年丰收。

1952年秋天,毛泽东来视察人民胜利渠,亲手转动了渠首闸门的启闭机,看着黄河水沿着渠道往远处流,说这是一件大好事。这是他第一次来看黄河。

成功的经验刚站稳,麻烦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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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地势低,周围有好几条河在这里汇流,一到汛期就容易积涝成灾。1958年,为了同时解决洪涝威胁,又开挖了一条更大的共产主义渠——从同一个秦厂村引水,向北经过新乡、鹤壁,全长一百五十多公里,设想是把黄河水一路引到天津,解决北方工业城市的缺水问题。天津方面还特意组了个慰问团来工地,给工人们唱戏,期待得很。

但这条渠走的弯路,和人民胜利渠的踏实恰恰相反。大跃进的风气下,设计没完成就开了工,工期压得极短,验收标准也宽松。渠建好没多久,问题就来了:沿线地下水位被抬高,土地盐碱化蔓延,有的地方庄稼直接绝收,村子四面被水包围。

1962年,共产主义渠停止引黄,引黄济津的梦想就此落空。这条渠后来变成了纯防洪排涝的河道,倒也没有全废——1970年汛期,它硬生生挡住了超过设计标准的一场山洪,保住了下游大片土地和人口。

两条渠的故事放在一起,其实是同一句话的正反两面:科学选了,就能把害河变成利河;冒进了,利河也能变回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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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胜利渠和共产主义渠,一条五十公里,一条一百五十多公里,加起来两百多公里。南水北调东线将近一千五百公里,两条小渠加一起,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

但这两条渠的分量,不在长度里。

引黄济卫是新中国第一次真正跑通的跨流域调水,在这之前,没有人在中国成功地把一条大河的水稳定地引进另一个流域的灌渠里。那些绕不开的技术难题——松软的黄河泥沙地基怎么立渠首、含沙量极高的河水怎么在进渠之后不把渠道填死、大型灌区建好了怎么管——都是在这条五十公里的小渠上第一次找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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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经验往后走,先是给了引黄入晋、引黄济青,再往后给了南水北调。不是说南水北调直接复制了人民胜利渠,而是那一整套从规划、施工到运营管理的方法论,在几十年的积累里,慢慢成了后来大工程的地基。

人民胜利渠自己也还活着,而且活得不赖。通水七十多年,灌溉面积从最初设计的六十多万亩扩展到将近两百万亩,覆盖了新乡、焦作、安阳三个市。几十年里引进黄河水三百多亿立方米,其中有十几亿立方米专门送去了天津,那个当年共产主义渠没能实现的"引黄济津",最终被人民胜利渠接棒完成了。

回过头想,那个叫"引黄济卫"的工程,起点其实很朴素。卫河没水了,农田旱了,有人问了一句:黄河就在旁边,为什么不能用?然后发现了一个障碍,绕过去,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入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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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么一个绕道的决定,让黄河从华北平原头顶那口随时可能决口的大锅,慢慢变成了灌进田里的一渠清水。害河变利河,不是靠征服,是靠找到了那条刚好可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