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发来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刚洗完澡。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擦着头发点开,整个人像被人在后脑勺抡了一棍。照片拍的是淋浴间,玻璃门蒙着水雾,里面的人影轮廓模糊但熟悉——肩膀的弧线,后颈那颗小痣,打湿后贴在背上的长发。是我老婆林薇。
拍摄角度是从门缝斜着伸进去的,很低,很隐蔽,像是把手机贴着地砖探了半个机身。照片没有对焦好,边缘模糊,但足够我看清她闭着眼睛冲水的侧脸。
陈旭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文字:"兄弟,刚在你们家卫生间看到的,你说巧不巧?我今天路过你们小区顺便帮物业修个水管,进来上个厕所,就撞见了。别误会啊,我就拍了一张,纯粹觉得你老婆身材好,给你欣赏欣赏。"
我盯着屏幕,头发上的水珠滴到手机表面,洇开了他最后那几个字。陈旭是我认识了十二年的兄弟,从大学寝室上下铺开始,一路走到今天。他干水电维修,我开广告公司,去年他老婆跟人跑了,我还借了他五万块周转。他喊林薇从来都是"嫂子",过年来我家吃饭时还帮我剥蒜。
那条消息上面,是他一小时前发的:"在你家附近干活,完事儿了去你那儿蹭顿饭啊。"
我没回他。他也没等我回,直接拿钥匙开了我家的门。钥匙是去年我让他帮忙换锁芯时配的,说好备用的,他说留着万一我们两口子忘带钥匙方便。我老婆林薇今天调休在家,她不知道陈旭会来,更不知道他会在她洗澡的时候,把手机从浴室门缝底下伸进去。
我打了三个字:"你拍的?"
"就随手一拍,嘿嘿,别生气啊兄弟,嫂子确实漂亮。"
我穿上衣服走到客厅。林薇已经洗完澡出来了,穿着睡衣在沙发上涂身体乳,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
然后我打开微信,翻到了一个三个月没联系过的对话框。备注名是"赵姐",头像是一朵荷花。
赵姐全名赵玉芬,68岁,我广告公司的大客户。准确地说,是我最大的客户,没有之一。她名下有三家连锁酒店、两家医美机构、一个占地二十亩的生态园,每年在我这儿投的广告费够我养全公司两年的。我跟她的关系说起来复杂——她是我的财神爷,也是陈旭的情人。
对,陈旭。赵姐包了他快两年了,这事儿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我是其中一个,因为陈旭管不住嘴,有回喝大了哭着跟我说"赵玉芬那老娘们儿在床上比母老虎还凶",我当时差点把酒喷他脸上。赵姐给陈旭买了辆车,在城东给他租了套公寓,每个月往他卡里打两万,条件是随叫随到。陈旭就靠这个续命,水电维修那点活早就不怎么干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照片转发给了赵姐。附带一句话:"赵姐,陈旭今天在我家拍的,我老婆洗澡。他跟我说他去你家生态园修水管了,可能记错日子了。"
发完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掌心出了层薄汗。林薇涂完身体乳凑过来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然后搂了搂她肩膀。她头发湿漉漉的,带着洗发水的栀子花香,我闻着这个味道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我老婆在家洗完澡的样子,被我最信任的兄弟拍下来当战利品发给我,这他妈算什么?
赵姐没回我。一个小时后,我在厨房炒菜时手机亮了一下,她只发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陈旭没来蹭饭。他给我发了条语音,语气特别轻松:"兄弟我刚在赵姐这边,晚上不过去吃了啊,改天。"我听完没回,把那条语音删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正在公司开选题会,手机疯狂震动。陈旭的号码,打了七八个,我没接。然后是他妈用他手机打过来的,老太太声音抖得说不出完整句子,我听到一半就把会散了。
陈旭在城东那套公寓里出了事。赵姐昨晚叫人过去把他打了一顿,下手不轻,肋骨断了三根,左腿胫骨骨裂,右手食指中指骨折,脸上开了道口子缝了十一针。人是在浴室被发现的,赤条条瘫在地砖上,水龙头开着,热水浇了他半宿,皮肤泡得发白起皱。送医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意识模糊了,医生说再晚两小时人就凉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鼠标光标一闪一闪。助理问我老板还开会吗,我说再等等。
中午我去了趟医院。陈旭住骨科病房,单人间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躺在病床上,脸肿了一半,右眼青紫睁不开,左手打着石膏吊在头顶,右手指头缠得像炸过的香肠。他妈坐在床边哭,看见我进来又开始抹眼泪:"小旭说跟人打架了,什么人这么狠啊……"
陈旭听见我的声音,那只没肿的左眼缓缓转过来。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气若游丝:"哥……"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他。十二年了,从大学寝室上下铺到今天,我们喝过通宵的酒,撸过路边摊的串,一起追过姑娘,一起赔过钱。去年他老婆跑了,我二话没说打了五万过去。他跟赵姐的事我替他兜着,从来不多嘴。他拿了我家钥匙说"备用",我他妈信了。
"哥,"他又叫了一声,费力地咽了下口水,"赵姐那边……你帮我问问……我昨晚真不知道怎么了……"
"你昨晚拍了张照片。"我说。
他那只独眼睁大了,然后迅速移开目光,盯着天花板。病房里很安静,他妈不明所以地看看他又看看我。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轱辘轱辘响。
"哥我就是……就是手贱……我发给你就是开玩笑的……"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妈的视线追着我,嘴唇嗫嚅着想问什么。陈旭用那只没打石膏的手试图撑起身体,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哥你别走"。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半张脸缠着纱布,像颗被人踩烂的桃子。
"赵姐那五万块你赶紧还了,"我说,"我广告公司下半年还想接她的单。"
他的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走出住院楼,外面阳光特别好。12月的天,冷是冷,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停车场一排排车顶,反光刺得人眯眼。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烟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开。
手机响了,赵姐的微信。她发了张截图,是陈旭昨晚九点给她发的消息:"亲爱的今天来不了了,在兄弟家吃饭呢。"配了个抱抱的表情。
赵姐下面是她的回复:"那把钥匙明天还我。"
再往下,她给我发了一条:"小周,你公司的年框合同我让助理拟好了,比去年多二十个点。晚上有空来生态园吃饭,厨师新到了批松叶蟹。"
我叼着烟打字:"好的赵姐,晚上见。"
按灭屏幕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陈旭拍的那张照片还在。我长按,删除,然后清空了回收站。
林薇下午给我打电话,说陈旭出事了你知道吗。我说知道,刚去医院看了。她说怎么回事啊谁打的。我说不知道,可能欠了谁的钱吧。她哦了一声,说那晚上回来吃饭吗,买了你爱吃的牛腩。
我说回。
挂了电话我站在停车场边上把烟抽完,烟蒂弹进垃圾桶。风灌进脖子里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朝车子走过去。
十二年的兄弟,抵不过一张门缝里伸进去的手机。但这事儿说到底,我也不是什么干净人。赵姐那份加码的合同我今晚会笑着接,陈旭躺在病床上问"哥你别走"的时候我也确实走了。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你用我的钥匙开我的门拍我老婆的洗澡水,我就用你的情人敲断你的肋骨。
公平。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大学那会儿,陈旭跟我通宵打游戏,饿了泡两碗面,他把自己碗里的火腿肠夹给我,说"哥你瘦多吃点"。那根火腿肠我记得清清楚楚,双汇的,玉米味。
我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主路,把医院那栋白色楼体远远甩在身后后视镜里。阳光在后车窗上晃了一下,刺得我眼眶发酸。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晚上回家林薇炖了牛腩萝卜,软烂入味。我吃了两碗饭,她问我味道怎么样,我说特别好。她笑着收拾碗筷的时候说今天洗澡发现浴室地漏旁边有个手机壳的碎片,不知道哪儿来的。
我说可能是上次陈旭修水管掉的,改天换个新的地漏盖。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窗外天黑透了,万家灯火点点亮起来。我坐在沙发上陪她看电视剧,她靠在我肩膀上慢慢打起了瞌睡。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想起那张照片里水雾后面的轮廓,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没醒,只是往我怀里又拱了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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