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暮春的一个傍晚,北海白塔披着余晖,湖边的丁香正盛开,不远处的青年在轻声合唱英文老歌。就在这样的声浪里,两位少年第一次并肩走过石桥,一人17岁,一人才满14岁,却已把彼此记在心里。

说起那一刻的缘分,还得追溯到1949年。9月下旬,74岁的章士钊应邀参加新政治协商会议,从江南移居北平。因临时找不到落脚之所,他带着家人寄住在世交朱启钤的东四八条宅院。恰好,朱老先生的孙子朱文榘正在燕京大学读书,活跃好客,一到周末便邀同学来家里聚会。

洪君彦就在这群常客里。此人出生书香门第,眉目清朗,爱好合唱、辩论,朋友多得很。圣诞舞会那晚,他推门而入,只见一位身着大红旗袍的少女站在钢琴旁,神情坦然又带点腼腆,举手投足皆是教养。“我是洪君彦,经济系。”——“幸会,我叫章含之。”寥寥两句,埋下四年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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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很难想象,那位看似成熟的少女其实在贝满中学读初三。她比同龄人高挑,回眸时又带江南水乡的柔润,让洪君彦的同窗们不免私下感慨:“这小姑娘以后不得了。”

热烈的追求是从书信开始的。章含之常把细心折好的短笺塞进朱文榘的笔记本,再托他转交。洪君彦起初并不当回事,只回了几句客套。可信一封接一封,对方的热情与学识并重,他逐渐意识到这绝非一时兴起。

1950年春天,两人随同学结伴到未名湖荡舟。湖心小亭里,柳条拂肩,章含之谈到莎士比亚,也谈到鲁迅,洪君彦听得入神。当天回宿舍,他在日记里写下一个字——“奇”。这年他18岁,她1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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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主客观条件都提醒两人谨慎:一方是大二学生,另一方尚未参加高考;一方家世显赫,另一方清贫自持。但青春偏爱浪漫,周末的北平城,西餐厅、什刹海、厂甸旧书摊,都留下他们的剪影。

1953年秋,洪君彦已是北京大学经济系助教。为了不让感情悬而未决,他郑重其事地对章含之说:“等你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这句话后来成为两人约会日记的首句标题。

1956年初冬,他们来到颐和园拍下那张流传最广的合影。青年身着深色中山装,双手插袋,神情温和;女孩围着格纹围巾,笑容灿若寒日里的腊梅。相片里的她21岁,眉眼清澈,仿佛对未来充满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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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7月,章含之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学院英语系。当年秋天,二人在东城区一间朴素的院落完婚。礼堂没有水晶吊灯,只有红纸窗花,但来宾个个称羡:郎才女貌,文气逼人。

日子却并非一直浪漫。1958年开始,高校教师与机关干部纷纷奔赴基层。洪君彦被派往北京某钢铁厂实习,章含之留在外事口做翻译,相距二十余里,每月只能在月台上匆匆寒暄几句。

1959年8月,女儿洪晃降生。父亲守在产房门口,用抖得厉害的手替新生取名,寄望“晃若日星”。然而现实考验接踵而至:工作调动、价值观差异、社交圈变化……种种压力像砂石进入齿轮,两人暗暗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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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2月,史家胡同居委会的小屋里,二人签下离婚协议。章含之一度红了眼眶,洪君彦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好聚好散。”至此,14年的爱情和16年的婚姻划上句点。

往后的故事已为人熟知。1973年底,章含之与时任外交部新闻司司长乔冠华相识,随后携手共同走进联合国会场;洪君彦则与北大老同学陈贤英重组家庭,移居香港从事学术与投资。

2008年1月26日,章含之病逝,终年73岁;2012年9月6日,洪君彦在港去世,享年80岁。当年那张颐和园合影仍静静躺在相册里,一角微微翻卷,见证了北平城里最浓烈也最无奈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