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夏,沅江水位再一次猛涨,山村道路被冲得泥泞不堪,村民们忙着抢收稻谷,没人注意到覃家宅院里传出的鞭声与哭喊。覃国卿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睁开眼睛,耳边常年回荡着父亲欺压乡邻的狂笑,那是他最初的童年记忆。

覃父仗着银两和枪杆子,在青安坪一带横行已有十数年。地方档案记载,1927年前后,他因私筑炮楼、强收“保甲费”而屡遭投诉,却总能用银钱摆平。小覃国卿自幼被带着出入赌场茶馆,学会的第一堂课不是读书写字,而是如何抡刀棍、如何分赃。那股子凌厉狠劲,成了他日后成魔的根苗。

1934年11月,红二方面军抵达大庸城。贺龙带队走访山村时,多位耄耋老人向他控诉覃家父子的罪行。军令如山,覃父当场被枪决,搜出的银两、谷物分给贫民。当夜山风呼啸,火把照亮了田埂,乡民拍手高呼。失去靠山的覃国卿被收缴武器、限期悔改,留下的只是一句公文:“念其年幼,令自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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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低眉顺眼,内心却燃着复仇烈焰。逃往义安乡团后,他凭一副好枪法混进民兵,拉起一帮亡命徒。当地传说,覃国卿喜欢把子弹抹油装袋,时时揣在怀里,睡觉也不离身。更有甚者,他常到茶肆结交流氓地痞,自称“道上有人走路宽”。

1936年冬,民兵团被迫解散。众人四散,覃国卿却带着那支新秀臣服的火力小队投奔亲叔覃在尧。叔婶把他当子侄,供吃供住,还托人把他安插进联保队。堂屋夜灯下,叔父捋着胡子劝他:“别学你爹,好自为之。”少年口称“谨记”,实则暗暗盘算如何重夺家业。

枪声在1937年春节前夜撕裂宁静。邻居闻声赶来,只见堂叔倒伏门槛,胸口血流成河。镇上无人敢吭声——他们知道覃国卿手里有枪,有随时要命的胆。不到半月,覃叔的银锭、筒子枪、粮票尽数易手,山中冒起一面新旗,“国卿贼匪队”由此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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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贵州交界的深山峡谷历来是土匪的温床。覃国卿拉来十几条亡命汉,不到半年便扩充到百余号,分旌节、列守汛,昼伏夜出。对外抢牛羊,对内立帮规:分赃不公者杀,胆怯不前者杀,走漏风声者杀。手底下人私下议论:“头目才十九岁,心却比刀还硬。”

1940年,覃国卿与老牌悍匪覃天宝相遇。对方年过半百,看出这年轻人野心滔天,却仍在酒桌故作豪壮。席间,他半真半假地挑衅一句:“你可曾挖人心作菜?”“把心掏来!”覃国卿低吼。几个时辰后,那颗温热的心脏摆在木碗里,血迹沿着筷子滴落,连老匪都心头发寒。几天后,覃天宝主动奉上枪械粮饷,劝他“老兄,干脆自己闯天下吧!”此后,两人分道,湘西山河再添一抹腥红。

1944年至1949年,国共战场翻云覆雨,地方武装泥沙俱下。覃国卿趁乱收编溃兵,将队伍扩至六百多人,自封“护民救国大队长”,在慈利、桑植一带烧杀抢掠。民谣传唱:“闻得狗吠心先跳,怕是国卿又下山。”有人算过账,仅1948年夏秋三个月,覃匪便劫走粮食四万余斤,掳走青壮妇孺百余口。

1949年10月,新华广播传来北京城升旗的消息。西南军区决定分期分批清匪反霸,湘西被列为要点。1950年1月,解放军第49师进驻大庸,设剿匪指挥部于城北文庙。多数山头闻风而降,唯独覃国卿公然叫嚣:“要嘛滚,要嘛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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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军先礼后兵,多次喊话招抚,给出减罪自新的路。覃国卿却以掳掠回应:2月,焚烧桃源集市;3月,伏击茶峒输粮车队,击杀我军战士12人;4月,再劫桑植盐米仓。地方群众夜不闭户的愿景被血腥熄灭,剿匪令升级。

1950年5月起,湘鄂川黔边区军政委员会抽调3个团、地方武装数千人,分三路向青安坪封山。覃匪凭熟悉地形多次突围,清江、龙王庙、贺家湾三战三逃,一时间山谷枪声不绝。侦察报告表明,其核心骨干仅剩百余,却因地利与暗道频繁移寨,追剿受阻。

此后十五年,覃国卿成了湘西治安的黑影。他劫匪、贩毒、走私、收“过路钱”,甚至冒充部队抢盐抢茶。1956年公安部通令缉捕,将其列为全国重点要犯。可他行踪诡秘,加之部分旧势力暗中输送粮械,又与泰国鸦片贩子有勾连,一再逃脱。

1963年春,覃国卿携妻田玉莲潜入金竹山。当地贫苦农民先后遭遇勒索,村里老人被迫交出多年积蓄。受害者报信,驻军再度布网。挖战壕、封山头、堵水道,层层撒网,双方在密林里斗智斗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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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3月21日深夜,一名樵夫被割喉,家中粮食尽失。现场留下的脚印被巡逻民兵发现,经比对鞋底纹路,基本锁定覃匪残部。3月23日凌晨,7000余名解放军及民兵按预案围山搜捕,枪炮声在雾气中回荡。阿公岭、刁子坪、桐木垭设卡断后,直逼老龙洞主峰。

黄昏时分,山洞口火光冲天,手雷爆炸撕裂山壁。中弹后的覃国卿倒在硝烟中仍想举枪,被一枚碎片击中心脏,当场毙命。田玉莲因有孕未死,被当场擒获,随后在大庸公审。案卷记载,她对多起纵火、杀戮供认不讳。

当晚,青安坪的篝火燃到深夜,山风带走了火药味,也吹散了乡民心头多年的阴霾。覃国卿所代表的湘西末代恶匪,至此写下终章,盘踞山林半个世纪的暴行,就此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