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雨夜我帮邻家寡妇修抽水机,她塞我半袋红薯,推辞时她红了脸

那是一九八二年的夏天,我刚满二十四岁,在乡里的农机站当技术员。那时候整个公社就我一个会修抽水机的,谁家机器坏了都来找我。我爹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和我娘相依为命。我娘身子骨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几亩薄田勉强够糊口。村里人都说建国这孩子老实本分,就是太闷了,见了大姑娘小媳妇连话都说不利索。

那天傍晚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我正蹲在灶房给我娘熬药,就听见院门被人拍得山响。开门一看,是隔壁的林秀芝,浑身湿透了站在雨里,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她急得话都说不囫囵,只说抽水机坏了,稻田里的水快漫过田埂了,要是再不抽水,三亩稻子就全完了。

我二话没说,披上蓑衣就跟着她往田里跑。雨大得睁不开眼,田埂上的泥巴糊了满腿,我跟在她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她跑得急,滑了一跤,我伸手去扶,她慌忙躲开了,自己撑着泥地爬起来。我当时心里还纳闷,后来才知道她是不想让人说闲话。她男人走了三年,村里那些长舌妇的眼睛都盯着她呢。

到了田边一看,抽水机果然哑了火,稻田里的水已经淹了半截秧苗。我蹲下身子检查机器,她就在旁边给我打手电筒。雨太大了,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昏黄得像个萤火虫。我拆开化油器一看,是沉淀杯里堵了泥。这毛病不大,但修起来费功夫,得把整个供油系统都清洗一遍。

我在那儿修了一个多钟头,她就那么举着手电筒站了一个多钟头。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她也不说走。我让她先回去,她说不用,就在这儿等着。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声音在雨夜里听着格外清晰。

回去的路上雨小了些,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谁也没说话。到了她家门口,她让我等一会儿,转身进了屋。我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她出来了,手里拎着半袋子东西,塞到我怀里说是红薯。我连忙推辞,说乡里乡亲的帮个忙不算啥。

她就站在门槛上,院子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得厉害,一直红到了耳根子,眼睛不敢看我,盯着地上的水洼说建国你拿着吧,我家也没啥好东西谢你。那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我不知道怎么的,心里突然跳得厉害,接过红薯转身就走,连道谢都忘了说。

回到家里,我娘还没睡,坐在炕上纳鞋底等我。看见我拎着半袋红薯回来,问我上哪儿去了。我说帮秀芝嫂子修抽水机去了,这是她给的谢礼。我娘放下鞋底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挺复杂,嘴唇动了动想说啥,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倒出来看看,别潮了捂坏了。

我把红薯倒出来摊在地上,一个个沾着泥巴,长得也不周正,歪歪扭扭的。但在那个年月,红薯就是宝贝,能填饱肚子的都是好东西。我蹲在那儿一个个擦泥巴,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想起她红着脸的样子,想起她在雨里举着手电筒一动不动的身影。

林秀芝嫁到我们村四年了,她男人赵德胜在煤矿上干活,三年前矿上出了事,人没了。那天村里派人去矿上料理后事,回来的时候只带回来一包遗物和八百块钱抚恤金。她婆婆当时哭得死去活来,骂她是克夫的扫把星,把遗物全抢走了,连抚恤金都没给她留一分。

那时候她才二十五岁,带着个两岁的闺女,日子难得很。村里有人劝她改嫁,她婆婆闹到人家门口去骂,说谁敢娶她儿媳妇就是跟她过不去。其实谁都明白,老太太是怕她改嫁了没人给她养老。赵德胜是独子,老太太没了儿子,就死死攥着儿媳妇不放。

这些事情村里人都知道,背地里没少嚼舌根子。有的说她是扫把星克死了男人,有的说她婆家不地道但也是命,还有的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早晚守不住。闲话多了,她就越来越不爱出门,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低着头走路,尽量不和任何人打照面。

我在农机站上班,平时早出晚归的,跟她碰面的机会不多。但每次遇见了,她都是匆匆点个头就过去了,我连她的正脸都看不太清。说实在的,那天晚上之前,我对她的印象就是一个命苦的寡妇,带着个孩子过得不容易,仅此而已。

可那半袋红薯之后,有些事情好像悄悄变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从前没注意过的细节。比如她家的院墙塌了一个角,一直没人修,用几捆玉米秆子挡着。比如她闺女小花的衣服都是用大人的旧衣裳改的,袖子长一截裤腿卷三卷。比如她家的烟囱有时候好几天都不冒烟,也不知道娘俩吃的是啥。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就赶紧压下去,觉得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老琢磨人家寡妇的事不像话。可越压越往上冒,像地里的野草似的,拔了又长。有回在镇上看见有卖糖三角的,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两个,回来的时候路过她家门口,犹豫了半天也没敢送进去,最后自己吃了,甜得发腻,心里却不是滋味。

那阵子我娘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了。有天晚上吃饭,我娘突然说,建国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说个媳妇了。前村王婶子想给你说个媒,是隔壁公社的姑娘,家里条件还行,你要不见见?我低头扒饭没吭声。我娘又说,你心里有啥想法跟娘说,别闷着。

我还是没吭声。我能说啥呢?总不能跟我娘说,我看上隔壁的寡妇了吧。在那个年月的村子里,寡妇门前是非多,谁沾上谁就惹一身腥。我要是敢说这话,我娘非得气病了不可。

事情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半个多月后的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林秀芝蹲在她家院门口,一手捂着肚子,脸上全是冷汗。我赶紧过去问怎么了,她说可能是吃坏了东西,肚子疼了一下午了。我看她脸色白得吓人,二话没说就去推自行车,驮着她往镇卫生院赶。

到了卫生院一检查,是急性阑尾炎,要马上做手术。医生说要交五十块钱押金,她一听就急了,说回家去拿钱,翻身就要下床。医生按住她说你不能乱动,穿孔了就麻烦了。我赶紧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加上存折里的,勉强凑够了五十块。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子,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她闺女还在家没人照顾,一会儿想明天农机站还有活要干,一会儿又想这钱她能不能还得上。想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帮人家个忙还惦记钱的事,算什么男子汉。

她住院那几天,我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她婆婆腿脚不好来不了,她娘家人离得远,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我在医院里端水送饭,搀着她去厕所,扶着她慢慢走路。护士都以为我是她男人,我也没解释,她也没解释,就那么默认着。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哭了,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抬起来又放下,不敢碰她。她说建国,你是个好人,可你不该对我这么好,会害了你的。我说这有什么害不害的,我乐意。她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害怕,还有更多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出院那天我把她送回家,她闺女小花扑上来抱着她的腿哭。她婆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我,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是陈技术员吗,这几天可麻烦你了,我们家秀芝命苦,啥人都能碰上。我听得出这话里有刺,但没接茬,把人送到就回家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村里就开始传闲话了。说我趁着林秀芝生病,天天往医院跑,不清不楚的。话越传越难听,什么瓜田李下,什么孤男寡女,说什么的都有。我娘听到这些话,当晚就没吃饭,坐在炕上抹眼泪。

我娘把我叫到跟前,说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林家那个寡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什么事都没有,我就是看她病了帮一把。我娘说你帮一把人家说成这样,你要是帮两把还得了?我告诉你,她那个婆婆不是省油的灯,你要是沾上了,咱家往后就没安生日子过。

我知道我娘说的有道理,可心里就是堵得慌。我想起她在雨里举着手电筒的样子,想起她塞给我红薯时红着的脸,想起她在医院里小声哭泣的声音。这些事情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转,怎么也停不下来。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第二天下午,我从农机站出来,正准备回家,远远看见林秀芝站在路口,好像在等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旧头绳扎着,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单薄。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她说建国,这几天的事谢谢你,这是还你的钱,你数数看对不对。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来是一沓皱巴巴的票子,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我看了一眼就知道她是东拼西凑借来的,说不定还卖了口粮。我把手绢包推回去说不用还了,她又推回来,手都在抖,声音也在抖,说你拿着吧,我不想欠你的。话说到一半她就把头低了下去,我看见她的耳根子又红了,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我接过了钱,她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我的手心,冰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似的。她把钱还了我就匆匆忙忙走了,走得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她一样。我攥着那个手绢包站在原地,手心都被捏出了汗。手绢是白底蓝花的,洗得起毛边了,叠得四四方方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可怜她,我是喜欢上她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二十四岁的大小伙子,喜欢上一个三十二岁的寡妇,这事儿说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可人就是这样,越知道不该做的事,心里越放不下。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她的一切。她家的烟囱早上啥时候冒烟,她下地走哪条路,她闺女小花什么时候放学。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我比谁都清楚,但又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

我娘又开始张罗给我相亲的事,这回是真心实意地着急了。她说王婶子那边催了好几回了,人家姑娘的照片都拿来了,长得挺周正的,在供销社上班,正经的铁饭碗。我知道我娘的心思,她是想让我赶紧成个家,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我去见了那个姑娘,是在王婶子家见的。姑娘姓李,叫李桂芬,长得确实不难看,说话也爽利,一看就是那种能过日子的人。她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说在农机站修机器。她又问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说三十多块。她笑了笑说还行,就是比供销社差点。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个钟头,她倒是挺满意的,临走的时候还主动说下次去镇上看电影。我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个人。回家路上经过林秀芝家门口,她家的灯亮着,橘黄橘黄的,透过窗户纸映出来。我站在黑暗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屋里的灯灭了才走。

我不知道的是,那些闲话传到了她婆婆耳朵里后,老太太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有一天晚上,我路过她家门口,听见里面在吵架。她婆婆的声音又尖又高,骂她不要脸,勾引年轻小伙子,丢尽了赵家的脸。她没吭声,只有她闺女在哭,哭声闷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我在外面听着,拳头攥得咯咯响,差点就要冲进去了。可最后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知道,我要是进去了,事情只会更糟。我咬着牙转身走了,走回家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墙壁坐了一整夜。那一夜我想了很多,想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想我娘这些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不容易,想这个村子里人言可畏的道理。

可想到最后,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受苦。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心里烧,烧得我坐立不安。天刚亮我就起来了,去井边打水洗脸,凉水激在脸上,脑子清醒了些,但心里的火一点没灭。

那段时间,我和李桂芬又见了两回面。她是个聪明人,大概看出我心不在焉,有一次直接问我是不是心里有人了。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叹了口气说,陈建国,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最不会撒谎。算了,咱俩的事就算了,我也不耽误你。

这门亲事就这么黄了。我娘知道后气得两天没跟我说话,第三天晚上终于忍不住了,坐在炕沿上哭着说,建国啊,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我就想看着你成家立业,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我跪在我娘面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我说娘,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放不下她。我看见她受苦我心里就难受,看见她难过我就想替她扛着。我知道这事儿说出来丢人,可我不能骗自己,更不能骗您。

我娘听了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拍我的肩膀说,傻孩子,你以为你想怎样就怎样啊?她有个闺女,有个婆婆,还有一屁股闲话,你跟她好了,你这辈子就毁了你知道吗?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你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我知道我娘说的都对。在那个年头,在那个村子里,一个没结过婚的小伙子跟一个寡妇扯上关系,那就是自毁前程。农机站的工作说不定都保不住,评先进、分房子、涨工资,样样都跟你没关系了。更别说还有那些指指点点的闲话,那些背后的议论和白眼。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娶她。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认定了这个人。这个决定做出来之后,我心里反而踏实了,像是压了好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她家。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我来愣住了,手停在水盆里,肥皂泡顺着手腕往下淌。我说秀芝嫂子,我有话跟你说。她擦了擦手,把我让进了屋。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张凳子,炕上的被子打着补丁,但叠得整整齐齐的。

我坐在那张三条腿的凳子上,手心全是汗。话到嘴边了,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有疑问也有紧张,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座钟的滴答声,还有院子里母鸡咯咯叫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在地上照出一个个小光斑。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说秀芝,我想娶你。

这句话一出口,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然后唰地红了,红得比那天晚上还厉害。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炕沿上,手撑住炕席才站稳。她说建国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连带着整个人都在抖。

我说我知道,我什么都想清楚了。她说你才多大,你知不知道我多大?我比你大八岁,还有个孩子,还是个寡妇,你是不是傻?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炕席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说你赶紧走吧,以后别来了,别让这些话传出去害了你。

我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把我推出了门。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了,我听见她在里面压抑着哭,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像冬天的风一样又冷又尖。我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屈起来又伸直,最后还是放下去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她闺女小花蹲在墙角,仰着小脸看着我。她穿着那件袖子长一截的花布衫,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又黑又亮。她问我,叔叔,你是不是欺负我娘了?我蹲下来说没有,叔叔没有欺负你娘。她又问,那我娘为啥哭?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小花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说了一句让我至今忘不了的话。她说叔叔,你是不是喜欢我娘?我娘跟我说过,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对他那么好。你帮我娘修机器,送我娘去医院,还经常在我家门口转悠,你是不是喜欢我娘?

我愣住了。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居然比大人看得还明白。我摸摸她的头说,小花乖,叔叔是喜欢你娘,但叔叔怕你娘受委屈。小花眨了眨眼睛说,我娘天天晚上都哭,早就受委屈了。你要是喜欢她,就别让她哭了。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门没开,我就站在外面说,秀芝,你听着,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真心的。我不在乎你大我几岁,不在乎你带着孩子,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陈建国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这回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门还是没开,但里面的哭声停了。我知道她在听,就继续说,我也不逼你,我给你时间想。你啥时候想通了,我就啥时候来接你。你一天想不通我等一天,一年想不通我等一年,这辈子想不通我这辈子不结婚。说完我就走了,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门还是紧闭着,但窗帘动了一下,我知道她在看我。

接下来的日子,村里开始风言风语了。我往林秀芝家跑的事被人看见了,再加上之前医院那些传闻,闲话越传越离谱。有人说我鬼迷心窍了,有人说她狐狸精勾引我,还有人说我们早就不清不楚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他们亲眼见过一样。

我娘出门买菜都被人指指点点,回来就抹眼泪。她跟我说,建国,算娘求你了,咱别招惹那个寡妇了行不行?你看现在村里人都说成啥样了,你让娘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我看着娘的白头发和脸上的皱纹,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但嘴上还是说不出放弃的话。

事情真正闹大是在一个月后。那天下午我从农机站出来,路过村口的大槐树,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看见我就开始咬耳朵。我加快脚步走过去,背后的声音却越来越响。这个说老陈家的儿子脑子进水了,那个说林家寡妇真有两下子能把大小伙子迷成这样。

我咬着牙往前走,假装没听见。可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愣住了——我娘站在门口,对面站着林秀芝的婆婆。两个老太太剑拔弩张地对峙着,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我娘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攥着刚从地里拔的萝卜,泥巴糊了一手。

她婆婆拄着拐杖,唾沫横飞地骂着。她说陈家的你给我听好了,管好你儿子,别让他成天往我们家跑。我那儿媳妇是赵家的人,一辈子都是赵家的人,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你儿子一个大小伙子不要脸,我们家还要脸呢,你们老陈家还要不要脸了?

我娘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把萝卜往地上一摔,泥巴溅了一地。她说我儿子帮你们家修机器是看乡里乡亲的面子,送医院是救人一命的事。你倒好,倒打一耙,满嘴喷粪,你以为你家儿媳妇是天仙啊,谁都想往上凑?

我在人群后面听着这些话,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我看了一眼林秀芝家的方向,她家的大门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但我知道她在里面,一定听见了这些话。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我给她带来了更大的麻烦。

两个老太太的骂战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是我冲进去把我娘拉回了家。娘一路走一路哭,说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被人这么骂过。我搀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回家后我娘坐在炕上,不吃不喝,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墙上我爹的遗像。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炕上,看着房梁上挂着的玉米辫子,一根一根地数,数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睡不着。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我娘哭红的眼睛,一会儿是她婆婆恶毒的骂声,一会儿又是林秀芝在医院里小声哭泣的样子。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搅得我心口发疼。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离开一段时间。刚好县里有个农机技术培训,要去三个月。我跟站长申请了名额,回家收拾了几件衣裳就准备走。我娘问我去哪儿,我说去县里学习,三个月后回来。娘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出去避避风头,让这些闲话凉一凉。

临走前那天晚上,我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屋里亮着灯,人影映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我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只是从门缝里塞进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等我回来。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会怎么想。但这句话我必须说,这是我给她的承诺,也是给我自己的一个交代。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车子颠簸在土路上,扬起漫天的黄土。我透过车窗看着村子越来越远,看着那些熟悉的房屋和田地一点一点变小,心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沉重。我知道这三个月只是逃避,三个月后我还要回来,还要面对那些闲话和矛盾。但至少现在,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想清楚,到底该怎么走接下来的路。

车子上了公路,速度快了起来。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雨夜的画面——大雨倾盆,她浑身湿透站在雨里,塞给我半袋红薯,推辞的时候她红了脸。那个画面像是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我绝不会后悔那天晚上帮她修抽水机。因为就是那个雨夜,改变了我这一辈子。

三个月后,我从县里培训回来,带着一张农机技术资格证书,还有一颗更加坚定的心。村口的大槐树还是那棵大槐树,只是树叶黄了一半,秋天已经到了。我背着铺盖卷走在村里的土路上,碰见几个熟人,他们看我的眼神还是有些异样,但比三个月前淡了些。时间这东西,有时候真的能冲淡一些东西。

我推开家门,我娘正在院子里晒玉米。看见我回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手里的活就迎上来。她摸着我的脸说瘦了瘦了,在县里吃不好吧。我说吃得好着呢,顿顿都有白面馒头。我娘笑了,笑出了眼泪,拉着我的手不松开。

我放下铺盖,洗了把脸,在屋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坐不住了。我跟我娘说出去转转,我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无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说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吃晚饭。她知道我忍不住要去看她,拦也拦不住,干脆不拦了。

我走出门,脚步不自觉地往她家的方向拐。三个月的思念像一坛老酒,越陈越浓,等到盖子揭开的那一刻,才发现已经发酵得不成样子了。我走到她家门口,门是半开着的,院子里没人。我正犹豫要不要进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回来了。

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巷子口,手里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刚摘的豆角,绿油油的沾着露水。她比三个月前更瘦了,眼窝都陷下去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像两汪看不见底的井水。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让我在县里憋了三个月的劲头全泄了。我站在她面前,像个傻子一样挠着头说,嗯,回来了,不走了。她低下头,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虽然只是浅浅的一弯,但已经足够让我记住一辈子。

小花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欢呼着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叔叔你回来啦!我蹲下来捏捏她的小脸说,回来了,这回不走了。小花高兴得直蹦,说太好啦太好啦,我娘天天念叨你呢。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拍了小花一下说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小花的童言无忌,一下子说出了娘的心思,我听着心里又酸又甜。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吃了晚饭。她做了豆角炖土豆,蒸了一锅红薯饭。我们坐在那张三条腿的凳子上,中间隔着半张桌子,谁也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和从前不一样了。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像春天的风一样暖洋洋的,让人浑身舒坦。

吃完饭我去井边帮她打水,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建国,这三个月我也想了很多。我说想啥了。她说想你说的那些话,想你是不是认真的,想我们要是真在一起了会怎么样。我放下水桶,转过身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说我今年三十二了,比你大八岁,等你三十岁的时候我就快四十了。我还有个孩子,还有个难缠的婆婆。你要是娶了我,村里人会说一辈子闲话,你娘也会被人戳脊梁骨。这些你都想过没有?她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眼睛里的紧张和期待却藏不住。

我说我想过,想了整整三个月。在县里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都在想这些事。我想来想去,觉得比起这些困难,我更怕的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她听了这话眼圈红了,转过身去不让我看见,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就靠在我怀里哭了。

那一夜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她说起她死去的男人,说他对她挺好的,就是命太短了。说起她婆婆,说老太太其实也挺可怜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苦。说起小花,说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看人脸色。说起她自己,说这些年她就像活在冰窖里一样,直到那天晚上我在雨里帮她修抽水机,她才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帮她一把。

我听着听着眼眶也湿了。我说以后我帮你,有我在你不用怕了。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她说建国,你再好好想想,别急着做决定。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是一时冲动能撑起来的。我说我已经想了三个月了,再想也想不明白了,不如不想了,就跟着心走吧。

第二天我就跟我娘说了。我跪在我娘面前,把在县里三个月想的那些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我说娘,儿子不孝,让您操心了。但这件事儿子不能听您的,儿子这辈子就认这个人了,您要是同意,我就风风光光地娶她进门。您要是不同意,那儿子这辈子就打光棍,谁都不娶。

我娘听完,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我跪在地上腿都麻了,她也没让我起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根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很久很久,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老了许多。她说,你爹当年娶我的时候,也是跪在你姥姥面前这么说的。你跟你爹一个样,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箱子前,打开那个我爹留下的旧木箱,从里面翻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来是一对银镯子,上面刻着龙凤呈祥的花纹。她说这是你奶奶传给我的,说是传给陈家儿媳妇的。我本来想着给你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风风光光地办一场。现在既然你认准了,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我接过那对银镯子,手都在抖。我知道我娘心里还是不愿意,但她为了我这个儿子,愿意让步。这就是当娘的心,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让孩子为难。我当时眼眶就红了,给我娘磕了三个响头,把头都磕青了。

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我娘这关过了,林秀芝她婆婆那关还横在前面,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老太太听说我要娶她儿媳妇,直接闹到了村委会,坐在村委会门口的地上又哭又骂,说陈家的勾引她儿媳妇,要村委会给她做主。

村主任老赵头被闹得没办法,把我叫去谈话。他说建国啊,你是个好小伙子,技术好人也实在。但这事儿确实不太好办,她婆婆不放人,你也不能硬抢是不是?再说了,你一个大小伙子,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非得盯着一个寡妇不放?这话说到了我心坎的痛处,但我还是没松口,我说赵主任,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两情相悦,这有什么错?

老赵头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世道变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思想跟不上趟了。你要是真喜欢,我也拦不住你。但她婆婆那边你得处理好,别闹出大事来。

我回去跟林秀芝商量了一整夜。她说她婆婆最怕的是没人养老,只要把这个问题解决了,老太太应该不会再闹。我说那咱们把她接过来一起过,她虽然嘴巴毒了些,但毕竟是小花的奶奶,我不能不管她。她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说你真的愿意?我说我愿意,我陈建国说到做到。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她婆婆家。老太太看见我来,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抄起扫帚就要赶人。我站在门口不躲也不闪,大声说,大娘,您听我说完再赶我走行不行?我是来跟您谈秀芝的事的,您听完了要是还不愿意,我自己走。

老太太举着扫帚的手停在半空中,狐疑地看着我。我说大娘,我知道您心里怎么想的。您怕秀芝改嫁了没人管您,怕小花改姓了不认赵家的根。这些我都想过了,我今天给您表个态——我要是娶了秀芝,我给您养老送终,您就是我亲丈母娘。小花的姓我不改,她还姓赵,她爹是赵德胜,这个永远不变。我陈建国可以对天发誓,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老太太听了这话,举着扫帚的手慢慢放下了。她看着我,又看看林秀芝,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说,我那苦命的儿子啊,你走了撇下娘怎么办啊。这些年在赵家受的委屈,在儿子去世后憋在心里的苦水,一下子全倒出来了。

林秀芝上去扶住她婆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我也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老太太哭够了,擦擦眼泪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了。但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要是敢对秀芝不好,我这个老太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大娘您放心,我这辈子一定会对秀芝好。如果我食言,就让我天打雷劈。

就这样,最后一关也过了。接下来就是准备婚礼。说是婚礼,其实就是两家一起吃顿饭,请几个亲戚邻居做个见证。那个年月什么都缺,没有婚纱没有酒席,连喜糖都买不起。我去镇上扯了几尺红布,给秀芝做了件新衣裳。她穿上那件红衣裳,脸红扑扑的,比衣裳还红。

我娘拿出了那对银镯子给秀芝戴上。她拉着秀芝的手说,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以后进了陈家的门,咱们就是一家人。秀芝叫了一声娘,眼泪就下来了。我娘也哭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跟泪人似的。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暖。

婚礼定在了腊月十八,是个好日子,黄历上写着宜嫁娶。那天的天格外蓝,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一丝云彩都没有。我借了辆自行车,车把上系了红布条,就算是大红花轿了。我骑着车去接她,一路上村里的孩子们跟在后面跑,嘻嘻哈哈地喊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她穿着一身大红棉袄站在门口等我,头发用红头绳扎了起来,脸上搽了点儿胭脂。那件棉袄是我娘一针一线缝的,用的是我攒了大半年的布票。她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像个小姑娘一样局促不安。我看着她,心跳得厉害,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走吧,咱回家。

来接亲的人不多,就几个农机站的同事和我娘家的几个亲戚,加上林家那边几个邻居,总共不过三桌人。按照习俗,新娘子进门要先跨火盆。我在门槛外头生了一小堆炭火,她去跨的时候棉袄下摆差点儿燎着了,我赶紧伸手去拉她。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但脸上却挂着笑。

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桌上就几个菜:一碗红烧肉、一盆酸菜炖粉条、一碟炒鸡蛋、一锅白菜豆腐汤。米饭里掺了红薯丁,不是纯白米饭。可那天所有人都吃得很香,连平时挑嘴的刘婶都说这顿饭做得有滋味。我娘在灶房里忙了一整天,腰都直不起来了,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拜堂的时候没有司仪,是我舅舅充当的。他清了清嗓子,喊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声音带着点儿颤,大概也是激动。我跟秀芝对着我娘鞠躬的时候,我娘的眼圈又红了,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爹的遗像摆在桌上,我们俩也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那对银镯子在秀芝手腕上叮当作响,清脆得像春天的鸟叫。

敬酒的时候,农机站的张师傅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他是个老光棍,在站里干了三十多年,平时话少得像哑巴。那天他却说了很多话,说建国这孩子他从小看到大,老实巴交不会耍滑头,秀芝嫁给他吃不了亏。他又对秀芝说,你放一百个心,建国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大家都笑了,秀芝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娘端着酒杯走到秀芝婆婆面前,两个老太太对视了好一会儿。我娘先开了口,说老姐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就是亲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婆婆端着酒杯的手直抖,酒都洒出来一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三个字——对不住。

那三个字像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她婆婆又转向秀芝,老泪纵横地说,秀芝啊,这些年我对不住你。德胜走了以后,我怕你改嫁了没人管我,就把你往死里攥着,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这个老太婆心眼窄,你别记恨我。秀芝抓住她的手说,娘,您别说了,我都懂。往后我和建国给您养老送终,您就安心享福吧。

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散了以后,屋里就剩我们两个人。红蜡烛在桌上跳着火苗,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我站在门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她说建国,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给你红薯的时候脸红了。我说记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说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小伙子真傻,帮了人家忙连谢礼都不肯要。我说我不是傻,我是看你站在雨里怪可怜的,拿你东西我良心上过不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她说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心里就有了你。可我不敢说,也不能说。我比你大那么多,又是个寡妇,我怕别人戳你脊梁骨。有好几回我都想搬家了,搬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也不见你。可我又舍不得,舍不得这个村子,舍不得这块地,舍不得你。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和那天还钱时一样凉。我说你不用搬了,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家,谁也赶不走你。她靠在我肩膀上,身子微微发抖,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麻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洒进来照在地上,满屋子都是银白色的光。

新婚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开春。地里的麦子该施肥了,稻田也该翻耕了。我白天去农机站上班,下了班就往地里跑,帮秀芝干农活。她家的三亩稻田加上我家的两亩麦地,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可再累心里也舒坦,因为一抬头就能看见她在田埂上给我送水,手里还牵着蹦蹦跳跳的小花。

秀芝是个能干的女人,地里的活样样拿得起来。插秧的时候她弯着腰在水田里一站就是大半天,比我插得都快都齐。我说你慢点别累着,她说没事干惯了。可我看见她晚上回去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蹲在灶前烧火都得扶着墙。我心疼她,第二天就请了半天假,把剩下的秧苗全插完了。

我娘和秀芝相处得比我想的好得多。每天早上秀芝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娘倒洗脸水,水温调得刚刚好,不凉也不烫。我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秀芝就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今天蒸个蛋羹,明天熬个小米粥,后天炖个萝卜排骨汤。我娘嘴上不说,心里是受用的,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她们婆媳两个坐在院子里一边摘菜一边说话,说得有说有笑的。

有一回我娘的老毛病犯了,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秀芝二话没说,半夜起来给我娘熬川贝雪梨水,一勺一勺地喂她喝。我娘喝着喝着眼泪就下来了,拉着秀芝的手说,孩子,我当初还拦着建国不让他娶你,是娘糊涂了。你这么好的儿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秀芝红了眼圈说,娘您别这么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小花这孩子更是让我娘疼到了心坎里。小丫头嘴甜,张口闭口奶奶奶奶地叫,叫得我娘眉开眼笑。我娘把自己压箱底的花布翻出来,给小花做了件新衣裳,针脚缝得密密实实的。小花穿上新衣裳在院子里转圈,花布衫像一朵盛开的花,我娘坐在门槛上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小花趴在我膝盖上写作业。她抬起头突然问我,叔叔,我现在该叫你啥呀?我叫秀芝娘,叫奶奶奶奶,可我不知道该叫你啥。这个问题一下子把我问住了,我看看秀芝,秀芝也看着我,两个大人面面相觑。

我想了想说,你想叫啥都行。小花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突然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爹。那声爹叫得又甜又亮,像一根羽毛挠在我心尖上。我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说好闺女,以后爹供你读书,供你上大学。小花咯咯地笑,笑声洒了一屋子。秀芝站在旁边,笑着笑着就背过身去,我知道她又哭了,是高兴的泪。

日子就这么细水长流地过着,虽然清苦,但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难的日子也能熬出甜味儿来。秀芝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娘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小花的成绩在班里排前三名,我在农机站也评上了先进工作者。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看身边熟睡的妻子,听听隔壁屋里娘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坏事就找上门来了。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从六月开始就下个不停,半个月见不着太阳。稻田里的水排都排不出去,麦子在地里发了芽,全村人都愁得吃不下饭。乡里组织各村抗涝,我作为农机站的技术员,负责整个公社的排涝设备调度。

我连续七天七夜没怎么合眼,骑着自行车在各个村子之间来回跑,哪儿的抽水机坏了我得去修,哪儿的排水渠堵了我得去疏通。人累得脱了形,两只眼睛布满红血丝,走路都打晃。秀芝心疼我,每天做好饭送到工地上去,可常常是饭凉透了我也没工夫吃一口。

出事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是七月初三。雨下得特别大,天黑得像锅底一样,轰隆隆的雷声一个接着一个。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乡里打电话来,说下游的排水闸卡住了,闸门放不下去,河水眼看就要漫过堤坝了。要是堤坝守不住,下游三个村子几千亩良田全得泡汤。

我二话没说带着工具就往排水闸赶。秀芝追出来拽住我的袖子,说雨太大了你等雨小点儿再去行不行。我说来不及了,晚一分钟下游就多一分危险。她把蓑衣披在我身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你可小心点儿,我跟娘在家等你回来。我拍了拍她的手说放心,我命硬着呢。

到了排水闸一看,情况比想象的还糟。闸门的滑轮组卡死了,闸板悬在半空中放不下去。河水已经漫过了闸门底坎,黄泥汤子一样的洪水咆哮着往下游冲。我系上安全绳,拿着撬棍爬到闸门顶上去修。雨大得睁不开眼,脚底下的铁架子又湿又滑,每一步都得踩稳了。

我把撬棍插进滑轮组的缝隙里,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一下两下三下,滑轮组纹丝不动。我换了几个角度反复尝试,终于在我几乎力竭的时候,滑轮松动了,咔嗒一声,闸门开始缓缓下降。我松了一口气,正准备退回来,意外发生了——我的右脚踩在了一块松动的铁板上,身子一歪,整个人从三米多高的闸门顶上滑了下去。

下落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安全绳,绳子勒住了我的手臂,把我悬在半空中晃来荡去。下面的洪水咆哮着像一头巨兽,黄汤滚滚,翻着白色的浪花。我的右腿撞在了铁架子上,钻心的疼痛让我差点儿松了手,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上面的人听见声音赶紧把我拉了上去,我的右小腿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脚踝处有一道大口子,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把雨水都染红了。他们把我抬到乡卫生院,医生检查后说骨折了,得送县医院。一路上我疼得满头大汗,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家里的两个女人,想她们要是知道了我出事该多着急。

秀芝赶到县医院的时候,我刚做完手术出来,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脸白得像纸一样。她扑到床边抓住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挤出一个笑说我没事,就是腿断了,养几个月就好了。她摇着头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娘第二天才来的,她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是小花搀着她一步一步挪到县医院的。看见我躺在床上的样子,我娘身子晃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小花赶紧扶住了她。她坐在床边攥着我的手老泪纵横,说儿啊你这是怎么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娘怎么活。我心里难受得厉害,说娘没事的,医生说了养两三个月就能走路了。

住院那半个月,秀芝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她晚上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白天给我擦脸喂饭端屎端尿,没喊过一声累。同病房的人都说我命好,娶了个这么贤惠的媳妇。我看着她熬得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恨不得马上好起来替她分担。

出院后我请了三个月的病假在家养伤。右腿打着石膏不能动,整天躺在炕上,什么都干不了。那段时间我心里特别憋屈,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废人,家里家外全靠秀芝一个人撑着。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给我娘烧洗脸水,再给我熬骨头汤,然后去地里干活,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又去地里,晚上回来还要洗衣服做家务。她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红润肉眼可见地退了,颧骨都凸了出来。

有一天晚上她给我擦身子,我看着她瘦得跟竹竿似的胳膊,突然就崩溃了。我抓住她的手说秀芝我对不起你,我娶你是想让你过好日子的,不是让你跟着我受罪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说什么呢,夫妻不就是患难与共吗?要是你躺在床上我还嫌弃你,那我还是人吗。

她把毛巾拧干了搭在盆沿上,在我身边坐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了,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她说建国你知道我最感激你什么吗,不是感激你帮我修抽水机,也不是感激你送我去医院,是感激你把我当一个人看。我男人死后那三年,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是怜悯的、嫌弃的、猎奇的,只有你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干净的,是真的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

她顿了顿又说,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富贵,是真心。你给我真心,我就给你一辈子,不管是穷是富是病是灾,我都认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我没说话,只是用力握着她的手,握得她的手都有些疼了。

三个月后石膏拆了,我开始慢慢下地走路。刚开始走不了几步腿就疼得厉害,秀芝就在院子里架了两根竹竿当扶手,扶着我一步一步地练习。我娘坐在门槛上看着,嘴里念叨着慢点儿慢点儿,眼神里全是心疼和担忧。

又过了两个月,我总算能正常走路了,虽然右腿还不能吃太大力,但已经不影响日常生活了。回到农机站上班那天,同事们给我开了个小会,站长当着大家的面表扬我在抗涝中的表现,说经乡里批准,给我记了一个个人三等功。我接过奖状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这份荣誉来得太沉重了,差点儿搭上我一条腿。

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转眼到了年底。秀芝怀孕的消息是在腊月里发现的,她恶心了好几天,还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我娘是个有经验的人,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说,你媳妇八成是有了。我一听又惊又喜,连忙带她去卫生院检查,医生说是喜脉,已经两个多月了。

这个消息让全家人高兴得不得了,我娘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说老天爷开眼了,陈家终于有后了。秀芝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走路开始变得笨拙,弯腰都不方便了。我尽可能多地帮她分担家务,挑水劈柴做饭洗衣服,什么活都抢着干。

开春的时候,乡里开始搞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试点,我们村被选为第一批试点村。工作队挨家挨户宣传政策,说以后土地承包到户,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村里人将信将疑,有人说这是走回头路,有人却觉得是个好机会。

我在农机站接触的人多信息也灵通些,觉得这个政策是好政策,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晚上回来我跟秀芝商量,说咱们多包几亩地吧,我虽然腿不如从前了,但种地还种得动,加上你在家帮衬,日子肯定能过起来。她想了想说行,咱们赌一把。

我们包了十亩地,五亩种水稻五亩种棉花。那个春天我们两个人几乎长在了地里,起早贪黑地干。我的右腿蹲久了还是会疼,疼得厉害了就直起腰站一会儿,揉一揉接着干。秀芝挺着大肚子在田埂上拔草,我说你回去歇着吧别累着,她说没事多活动活动生孩子的时候好生。

棉花苗拱出地面的那天,秀芝的肚子也到了月份。那天下午她突然肚子疼,羊水破了,我吓得不轻赶紧去叫村里的接生婆。接生婆来了以后在屋里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我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树皮都快抠烂了。

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夜晚的寂静,接生婆推门出来笑呵呵地说,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我冲进去看见秀芝满头大汗地躺在炕上,脸色苍白但眼睛里全是笑意。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粉嫩粉嫩的,皱巴巴的小脸,攥着小拳头,发出细细的哭声。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小手,他一下子攥住了我的指头,攥得紧紧的。那一刻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我抬头看秀芝,她的眼泪已经下来了,可脸上却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我娘走进来看见孙子,激动得手都在抖。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像建国小时候一模一样,这眉眼这嘴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又把孩子还给秀芝,走到我爹的遗像前,擦了擦相框上的灰,说老头子你看见了吗,你有孙子了,咱们老陈家有后了。

给孩子取名字的时候我娘说叫陈守业,意思是要他守住咱们的家业,做一个本分的人。秀芝觉得这个名字土,说咱们孩子以后要读书有出息的,不如叫陈志远,志向远大。两个女人各执己见,都看着我等我来做决定。

我想了想,说两位娘说的都有道理,那咱们各取一个字,叫陈远业怎么样?志远守业,既有志向又不忘本。秀芝和我娘对看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难得的一致。于是我们家的新成员就有了名字——陈远业。

小远业的出生给这个家带来了无尽的欢乐,也带来了更多的开销。秀芝的奶水不足,得买奶粉,那玩意儿金贵得很,一罐奶粉抵得上我半个月的工资。加上我娘常年吃药,家里的花销一下子大了许多,一个月下来经常是入不敷出。

我琢磨着不能光指着农机站那点儿死工资过日子,得想点儿别的门路。刚好那段时间公社鼓励发展多种经营,我就打报告申请在自家院子里搞一个小型养殖场,养鸡养猪。公社很快批了下来,还给了两百块钱的无息贷款。

我用那两百块钱买了二十只鸡苗和两头小猪崽,在院子后面搭了个简易的鸡舍和猪圈。秀芝虽然带着孩子还要干地里的活,但养殖的事她也抢着干,给鸡喂食给小猪拌料,样样都不含糊。我娘也闲不住,坐在炕上一边纳鞋底一边看着院子里的鸡,生怕被黄鼠狼叼了去。

第一批鸡养了四个多月开始下蛋,每天能捡十几个鸡蛋。秀芝把鸡蛋攒起来,逢集的时候拿到镇上去卖,一回能卖个十几块钱。两头猪也长得膘肥体壮,到年底的时候一头卖了三百多块,一头留着自家杀了过年。那一年我们的日子终于有了起色,不光还清了贷款,还攒下了几百块钱的积蓄。

第二年春天,乡里开始在村里推广水稻良种种植,说是县农科所新培育的品种,产量能比老品种高出三成。但新种子要花钱买,而且种植技术要求也高,很多人都在观望不敢轻易尝试。我因为工作的关系接触过一些农业技术方面的东西,知道良种的好处,就跟秀芝商量着试种两亩看看。

那两亩良种水稻长势确实不一样,秧苗粗壮叶片翠绿,抗病性也好,到了秋天收成的时候一亩地打了将近九百斤,比老品种足足多了两百多斤。这个收成在村里引起了轰动,好多人都跑到我家地头来看,问我这良种在哪里买的怎么种的。我毫无保留地把经验分享给大家,还帮着几家邻居联系了种子。

从那以后我在村里的地位就不一样了,人们不再在背后说我是被寡妇迷了心窍的傻小子,而是真心实意地叫我陈技术员,见了面老远就打招呼。就连以前最看不上我的张屠户,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地递烟。我娘出门腰杆也硬了,脸上有了光,逢人便说我家建国怎么怎么能干,我家秀芝怎么怎么贤惠。

日子过得像芝麻开花节节高,一年比一年好。小远业会爬了、会走了、会叫爹娘了,小花也上了初中,成绩在镇上都是数得着的。秀芝的婆婆身体也硬朗,虽然还是改不了碎嘴子的毛病,但对秀芝的态度好了很多,逢年过节都让秀芝带着孩子们过去吃饭,还偷偷给小花塞零花钱。

可就在日子越过越红火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搅起了层层波澜。那天下午我下班回来,远远看见家门口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在说着什么。我心里一紧赶紧跑过去,拨开人群一看,一个满脸胡茬子的男人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铺盖卷,正和秀芝说着话。

秀芝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发白,身子在微微发抖。小花躲在秀芝身后,眼睛里全是恐惧。那个男人看见我进来,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审视。他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嘴黄牙,说你就是陈建国吧?我叫赵德胜。

赵德胜。这三个字像一道炸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赵德胜不是死了吗?三年前矿上出了事不是说人没了吗?秀芝不是领了抚恤金吗?我的脑子飞速转着,突然想起来一个细节——当年去矿上料理后事的人只带回来一包遗物和八百块钱抚恤金,并没有带回来骨灰和死亡证明。

矿上的人说他死在井下了,可谁也没见过尸体。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背一阵发凉。眼前这个男人,穿着破破烂烂的工装,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嘴角的长疤,整个人又黑又瘦,但眉眼之间确实和小花有几分相似。

秀芝的声音在发抖,她死死盯着那个男人说,你不是德胜,德胜三年前就死了。那男人嘿嘿一笑,说媳妇儿,我没死,我在井下砸伤了脑袋,昏迷了一个多月,醒了以后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矿上把我当死人处理了,给了你们抚恤金。我在外面流浪了三年,东奔西走打零工,前几个月才慢慢想起以前的事,一路打听找回来的。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一张矿上出具的证明,上面盖着红章,写着赵德胜因工伤失忆离矿,经治疗恢复记忆,特此证明。我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章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日期是一个多月前。

院子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我娘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去指着那个男人说,你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你安的什么心?秀芝嫁到我们家是明媒正娶的,你现在回来想干什么?

赵德胜不紧不慢地说,大娘,秀芝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小花是我的亲闺女。我在矿上出了事,矿上搞错了把我当死人处理了,这不是我的错。现在我想起来了回来找老婆孩子,这有什么不对?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我站在那里,脑袋嗡嗡作响,感觉天旋地转。我和秀芝的婚姻是合法的,我们去乡里登了记领了结婚证。可是如果赵德胜真的没有死,那秀芝和他的婚姻在法律上还没有解除,我们俩的结婚证就成了无效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秀芝的婆婆拄着拐杖赶了过来,跌跌撞撞挤进人群。看见赵德胜的那一刻,她手里的拐杖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摸那道从眼角到嘴角的疤,嘴唇哆嗦着说,德胜?真是德胜?我的儿啊,你没死?

老太太一下子抱住赵德胜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人间大悲,可死而复生又是什么滋味?那种大悲大喜交织在一起,让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完全崩溃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背过气去。

小花躲在秀芝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男人。她才八岁,对她来说这个从天而降的父亲只是一个脸上有疤的陌生人。她拽着秀芝的衣角小声问,娘,他真的是我爹吗?秀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是啊,她该怎么回答呢?这个男人确实是她曾经的丈夫,是小花的亲生父亲。可三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

我站在院子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还有等着看好戏的期待。我能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说这下好了戏好看了,新老公旧老公撞一块了,看陈建国怎么办。

赵德胜转过身来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他说陈建国,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老婆孩子。现在我回来了,你可以放手了吧?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子插在我心窝上。

秀芝的脸色白得吓人,她突然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却握得死紧死紧的。她抬起头看着赵德胜,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德胜,你能活着回来我高兴,真的高兴。可我现在是建国的媳妇了,我们有结婚证的。有些事情回不去了,你明白吗?

赵德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盯着秀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举到秀芝面前。那是一张结婚证,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毛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赵德胜,林秀芝,一九七八年三月登记结婚。

他说秀芝,咱们还没离婚呢。你没跟我离婚就跟别人结婚了,这个叫重婚你知道吗?重婚是犯法的。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却像一个重磅炸弹在院子里炸开了。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

我浑身都僵住了。他说得没错,按照法律,如果赵德胜没有死亡,秀芝和我的婚姻就是无效的。可这能怪谁呢?怪矿上搞错了?怪秀芝没有确认清楚?怪我自己一厢情愿?这三年来的风风雨雨酸甜苦辣,难道就因为这一张发黄的结婚证,就全都不算数了吗?

那天晚上赵德胜暂时住在了他娘家里,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他明天就去乡里问清楚,这个事到底该怎么处理。他走后看热闹的人也散了,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在院子里,谁都不说话,安静得能听见枣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我娘坐在门槛上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念叨着造孽啊造孽。秀芝的婆婆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是什么。她是高兴的,儿子失而复得;可她又是为难的,因为这三年来秀芝确实过得不容易,我和秀芝的感情她也看在眼里。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以后,秀芝和我坐在炕沿上,半天没人开口。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沉默的影子投在墙上。最后还是她先说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建国,对不起。

我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说对不起什么,这又不是你的错,谁能想到死人还能活过来呢。她说我要是早知道他没有死,我就不会嫁给你,就不会让你陷入这种困境。我说你要是早知道他没有死,这三年你也不会过得那么苦。这世上没有早知道,只有已经发生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和两年前新婚之夜那晚的月亮一模一样,可心境却完全不同了。我说不管怎么办,日子总得过下去。明天我去乡里问清楚,看看这事在法律上到底怎么算。他是小花的亲爹,这个事实改变不了,但你是我的媳妇,这个事实也改变不了。

那一夜我们都没怎么睡,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躺着,睁着眼睛看着房梁。远业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香甜,不时咂咂嘴,完全不知道这个家正在经历什么样的风波。天快亮的时候秀芝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她在哭,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乡政府,找到了民政助理老周。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乡里干了二十多年民政工作,处理过无数家长里短的纠纷。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以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说这事儿我还真没遇到过,死人活过来跟活人抢媳妇,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翻出一本法律汇编翻了半天,又打了个电话给县民政局咨询。放下电话后他的表情很严肃,说陈建国,这件事确实麻烦。按照法律规定,如果赵德胜确实没有死亡,那他和林秀芝的婚姻关系在法律上就一直没有解除。在这种情况下,林秀芝和你登记结婚的行为在法律上属于重婚,你们的结婚证是无效的。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我问他那现在该怎么办。老周说,最好的办法是让林秀芝和赵德胜办理离婚手续,然后再跟你重新登记结婚。但前提是赵德胜愿意离婚,如果他不同意,那就只能通过法院起诉离婚了,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

从乡政府出来,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太阳很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我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老周说的话——如果赵德胜不同意离婚怎么办?他能大老远找回来,说明他是铁了心要认回老婆孩子的。他会轻易同意离婚吗?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秀芝在灶房里给我留了饭,一碗红薯稀饭和一碟咸菜。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稀饭发呆,一点胃口都没有。秀芝坐在旁边看着我,眼睛红肿,显然也哭过。她说去了乡里怎么说,我把老周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她说建国,如果实在不行,你就带着远业走吧。远业是你的骨肉,你带走。小花和我,本来就是赵家的人,回到赵家去也是应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可她的手却在桌子底下攥得指节发白。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说你说什么傻话。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我不管法律上怎么写,在我心里你就是我陈建国的老婆。远业是我们的儿子,小花也是我的闺女,这个家少一个人都不行。天塌下来我顶着,你不用怕。

赵德胜果然不愿意离婚。那天下午他找到我家来,态度比昨天强硬了许多,大概是去乡里打听过了知道自己在法律上占着理。他坐在我家堂屋里大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我娘倒的水一边说,陈建国,我念在你照顾秀芝和小花三年的份上不为难你,你自己走就行了,秀芝和小花归我,远业你可以带走。

我压着火气说,德胜哥,我敬你是小花的爹才跟你好好说话。秀芝现在是自愿跟我的,你问问她愿不愿意跟你回去。你要是个男人,就不要为难一个苦命的女人,让她自己选。

赵德胜放下茶碗看着秀芝,说秀芝你说句话,你是我赵德胜明媒正娶的老婆,小花是我亲生的闺女,你想跟谁?他的语气理直气壮,好像秀芝的选择根本不重要,只要他还活着,秀芝就天然属于他。

秀芝站在我身旁,脸色苍白但语气坚定——德胜,你能活着回来我真的很高兴,这几年我年年清明去给你烧纸,哭了一场又一场。可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你不在的这三年,是建国陪我熬过来的。我生病是他送我去医院,我难的时候是他帮的我,我被人欺负是他护的我。我的心已经给他了,就算我的人跟你回去,心也回不去了。

赵德胜的脸色变了,那道疤涨得通红。他站起来指着秀芝的鼻子说,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我在矿上拼死拼活挣钱养家,出了事你就跟了别人。你不守妇道你,你对得起我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了。

小花被吓得躲在门后面不敢出来,小远业被吵醒了哇哇大哭。我挡在秀芝面前说,赵德胜你讲点道理,矿上说你去世了能怪谁?秀芝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三年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你回来就指责她不守妇道,你自己呢,这三年你尽过一天丈夫的责任吗?

赵德胜被我这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和了语气,说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他也有他的底线——小花是他亲闺女,必须跟他姓赵,这一点没得商量。至于秀芝,他可以给她时间想清楚。

他走后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小远业还没止住的哭声。我娘坐在角落里默默垂泪,小花从门后探出头来,小脸上全是惊恐和不解。她走到秀芝面前,仰起脸问,娘,那个叔叔真的是我爹吗?他为什么要凶你?秀芝蹲下来抱住小花,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淌湿了小花的肩膀。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泥潭,怎么挣扎都出不来。赵德胜隔三差五就来闹一次,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带着他娘一起来。他娘的态度也在变,一开始还念着这三年秀芝对她的好,有些愧疚。可架不住儿子天天在耳边说,态度慢慢就硬了起来,也开始帮着赵德胜来要人。

村里人的态度也各不相同。有人同情我们,说这事太荒唐了,明明是人死了才改嫁的,现在活人回来就反悔,这不是欺负人吗。也有人觉得赵德胜说的也有道理,毕竟秀芝和他是原配,还有小花这个孩子,做人不能忘本。还有一小部分人则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巴不得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最让我难受的是那些在背后说的话。有人说陈建国这下鸡飞蛋打了,白给人家养了三年老婆孩子。有人说林秀芝这女人命真硬,克死了第一个男人,又差点害第二个男人瘸了腿。有人说反正她和赵德胜的结婚证是真的,跟陈建国的结婚证是假的,谁真谁假一目了然。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一刀一刀的,扎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娘也听到了这些话,回来就坐在炕上掉眼泪,说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被人戳脊梁骨,还不如死了算了。我跪在娘面前说娘您别这样,这事儿子会处理好的,您等着看。

可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法律上我们不占理,舆论上我们也处于劣势,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秀芝自己的选择。可即便她选择了我,赵德胜不同意离婚,事情就会一直僵在那里,变成一个永远的僵局。

转折发生在九月初。那天县里来了一个法律援助小组,在乡里搞普法宣传,顺便帮群众解答一些法律问题。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咨询了一下,把情况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律师,姓沈,刚从省城的政法大学毕业不久,分到县司法局工作。

沈律师听完我的讲述后,认真地查阅了相关的法律条文和司法解释。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陈建国同志,你这个案子虽然复杂,但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首先需要确认的是赵德胜这三年的下落问题,他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会被矿上认定为死亡?这里面有没有矿上的责任?

其次,退一万步讲,即使赵德胜和林秀芝的婚姻关系在法律上尚未解除,但这三年赵德胜没有尽到任何丈夫和父亲的义务,在法律上属于遗弃行为。林秀芝完全可以以此为由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而且胜诉的可能性非常大。你和小赵德胜之间不存在什么你死我活的矛盾,关键是要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

沈律师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心里,让我看到了希望。她又补充说,不过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诉讼是需要时间的,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漫长。而且考虑到小花是赵德胜的亲生女儿,在抚养权问题上可能需要双方协商解决。

我回去把沈律师的话告诉了秀芝,她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就打官司吧。她说德胜是小花的亲爹,我不会拦着他们父女相认。但我不能因为这个就离开你,离开远业。有些事情可以商量,但原则不能退让。

我们正式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被告是赵德胜,原告是林秀芝,诉讼请求是解除婚姻关系并明确小花的抚养权归属。这是整个公社有史以来第一起死人复活引发重婚的案子,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连县里的报纸都派记者来采访了。

赵德胜收到法院传票后反应很强烈,跑到我家门口破口大骂,说我们不知好歹恩将仇报。他说他吃了那么多苦活着回来,老婆被人抢了不算,还要被老婆告上法庭,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他骂到激动处抓起院墙上的砖头就要砸,被赶来的村主任老赵头拦住了。

老赵头把赵德胜拉到一边说,德胜你听我一句劝,这事闹大了对你也没好处。你三年不在家是你的事,不是秀芝的事。你现在回来就要人,也得给人一个缓冲的时间不是?打官司就打官司,让法院判,总比你天天来闹强。

赵德胜把砖头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他转过身去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哭了。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人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矿井出事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失忆流浪三年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想起家在哪了找回来,却发现老婆已经另嫁了人。换成谁心里能不苦呢?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去哆哆嗦嗦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里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憔悴。我说德胜哥,我不是要跟你抢秀芝。如果秀芝现在愿意跟你回去,我陈建国二话不说,立马走人。可她不跟你回去,是因为这三年来我们都变了。我敬你是条汉子,咱们能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谈?

他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直到烟烧到了过滤嘴才把它掐灭在地上。他站起来说,法院见吧。说完就走了,背影佝偻着,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无奈。

法院开庭那天是十一月十二号,天阴着,飘着细密的冷雨,和一年多前那个雨夜如出一辙。秀芝穿了件素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法庭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攥了攥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和每一次紧张的时候一样凉。

旁听席上坐了不少人,有我娘、秀芝的婆婆、小花、沈律师,还有一些村里的邻居和报社的记者。赵德胜坐在被告席上,穿了一件借来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歪歪扭扭的,表情既紧张又倔强。沈律师坐在原告代理席上,面前摆着一摞材料,神色镇定而自信。

法官宣布开庭后,沈律师首先陈述了原告方的诉讼请求和理由。她条理清晰地列举了三个核心要点:第一,赵德胜三年无音讯,矿上已出具死亡认定,林秀芝改嫁属于善意无过错行为。第二,即使赵德胜尚在人世,其长达三年的缺席已经构成了对家庭的实际遗弃,林秀芝有权要求解除婚姻关系。第三,在小花抚养权问题上,原告愿意与被告协商解决,愿意保障被告的探视权和父女关系的正常维系。

赵德胜没有请律师,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他说我没有遗弃老婆孩子,我在矿上出了事不是我的错,我失忆了想不起家在哪也不是我的错。我遭了那么大的罪,好不容易想起家在哪儿了,回来一看老婆跟了别人了。我就是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把一个矿工证从兜里掏出来举在手上。那矿工证磨得看不清照片了,但上面的名字还能认出来——赵德胜。他说我赵德胜不是坏人,我在矿上干了八年,挣的每一分钱都寄回家了。老天爷不开眼让我遭了这场灾,我能怎么办?我也委屈啊。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抹眼泪,连我娘都红了眼圈。秀芝一直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法官敲了敲法槌让大家安静,然后请原告本人做陈述。

秀芝站起来,她的手还在抖,但声音却出奇地镇定。她说德胜,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我也知道你心里委屈。可这三年我也不好过,你走后我带着小花吃了上顿没下顿,你娘把我当外人防着,村里人指着我脊梁骨说我是克夫命。这些苦我一个人咽下去了,要不是建国帮我,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她又转向法官说,法官同志,我和建国是真心相爱的。他不在乎我是寡妇,不在乎我有孩子,不在乎我比他大八岁。他为了我差点搭上一条腿,为了我忍了村里三年的闲话,为了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搭上了。我林秀芝这辈子能遇到这样的人,是我的福气。求法院给我一个公道。

法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笔在纸上沙沙写字的声音。法官宣布休庭十分钟进行合议。那十分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分钟,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旁听席上的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地响。

法官重新走上审判席,敲了一下法槌,开始宣读判决书。前面是一大段法律术语,我听不太懂,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直到最后,法官清晰有力地说——本庭判决如下:准予原告林秀芝与被告赵德胜解除婚姻关系。婚生女赵小花由原告抚养,被告享有定期探视权,每月可探视两次。

法官继续解释说,考虑到本案的特殊性,原告的第二次婚姻属于善意无过错行为,不予追究重婚责任。原告与陈建国的婚姻关系需在本判决生效后重新登记方为有效。

秀芝听到判决结果后,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她慢慢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压抑到极致之后的无声颤抖。我伸手搂住她,感觉她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泥。那一刻我心里那块悬了一年多的石头终于轰然落地,砸得我心里又疼又麻又痛快。

赵德胜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法官问他是否上诉,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他站起来走到秀芝面前,秀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停住了,脸上的疤抽搐了几下,说秀芝,我不怪你。这几年你受苦了。以后小花就交给你了,我每个月来看她一回,你帮我说说好话,别让孩子不认我这个爹。

秀芝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使劲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赵德胜又看向我,说你是个好人,比我有福气。说完他就转身走了,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法庭门口,再也没有回头。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了半边晴空,一道淡淡的彩虹挂在天边,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小花在门口等着我们,看见秀芝就跑过来抱住她的腰,仰着小脸问娘你赢了吗。秀芝蹲下来摸着小花的脸说,娘赢了,以后娘和建国爹在一起,你也可以经常见到你亲爹。两个爹都疼你,你不高兴吗?

小花想了想,认真地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那我以后有两个爹了,别的小朋友都只有一个,我比他们都多一个。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秀芝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回是高兴的泪。

沈律师从后面走上来跟我握了握手,说恭喜你们。她递给我一张名片说,如果赵德胜以后不配合探视安排或者有其他纠纷,随时可以找她。我道了谢,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这张小小的纸片,像一枚护身符一样让我安心。

回去的路上秀芝紧紧攥着我的手,一路上都没松开。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她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她说建国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县里培训回来的那天,我就在这棵树下等你。我嘴上说是碰巧遇见,其实我在那儿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就怕你从别的路走了我没看见。

我说我知道,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天边那道快要散尽的彩虹。她说咱们经历了这么多,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对不对。我说一定,我陈建国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我认准的事情从不后悔。认准了你,就是一辈子的事。

那天晚上全家人一起吃了顿饭,我娘做了六个菜,说是六六大顺。饭桌上我娘给秀芝夹菜,秀芝给我娘盛汤,小花给小远业喂饭,小远业用勺子敲着碗咯咯笑。秀芝的婆婆也来了,她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秀芝鞠了一躬,说秀芝啊,娘以前做了不少糊涂事,你别往心里去。德胜那边我会慢慢劝他,让他好好过日子别再来找麻烦了。

秀芝赶紧扶住她说娘您别这样,您永远是小花的奶奶,是我的长辈。以后您该来来该吃吃,这门永远给您敞着。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弄得我们几个男人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

夜里等孩子们都睡了,秀芝坐在炕沿上梳头,一下一下的,梳得很慢。我在旁边看着她,煤油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她虽然比从前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可在我眼里她比那天雨夜里还要好看。

她梳完头把梳子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我,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建国,你后悔过吗?从那个雨夜帮我修抽水机开始,到后来娶我进门,再到现在闹出这么大的官司,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后悔过?

我没有急着回答。我想起那个雨夜里她浑身湿透站在雨中的样子,想起她塞给我半袋红薯时红透了的脸,想起她在医院里小声哭泣的夜晚,想起新婚之夜她靠在我肩膀上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挺着大肚子在田埂上拔草的倔强背影,想起她在法庭上颤抖着说出那些话时的坚定眼神。

我说,我后悔过一件事——后悔那天晚上你塞给我红薯的时候,我推辞了。要是那时候我就大大方方地接过来,说不定你就不用等那么久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伸手打了我一下,说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花言巧语了。我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说不花言巧语,说的都是真心话。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大海,虽然还有些余波荡漾,但终究归于安宁了。我和秀芝去乡里重新办了结婚登记,老周亲自给我们办了手续,说这回你们可要把结婚证收好了别再丢了。秀芝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崭新的结婚证放进红布包里,和那对银镯子放在一起,锁进了箱子最底层。

赵德胜在镇上找了份活干,在建筑队当小工,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小花一回。起初小花还有些拘谨,叫他叔叔。他也不恼,每次都带些糖果饼干来,蹲在院子里看小花写作业,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他来了正好赶上小花在学校被人欺负,说她是野种有两个爹。小花哭着跑回来扑在秀芝怀里。赵德胜二话没说就冲到学校去,找到那个欺负人的孩子和他家长,当着老师的面把事情说清楚了。他说小花是我赵德胜的亲闺女,谁敢再说一句闲话我跟他没完。从那以后小花开始叫他爹了,第一次叫的时候这个满脸胡茬子的汉子蹲在墙根下哭得像个孩子。

小远业一天天长大,会叫爹娘了,会走路了,会追在姐姐后面跑了。小花对他特别好,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弟弟在院子里转圈,转得小远业咯咯直笑。有时候我下班回来,远远看见姐弟俩在院子里玩泥巴,秀芝在灶房里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我娘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打盹,我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也是我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一九八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刚过完年地里的麦子就开始返青了。乡里开会传达了一个新政策,说要在全乡推广农业机械化,每个村都要培养一批农机操作手。站长找我谈话,说想让我当培训教员,给全乡的农机手讲课。我有些犹豫,说自己文化程度不高怕讲不好。站长说你实践能力强,全乡谁不知道你陈建国的技术好,你就别推辞了。

回家我跟秀芝商量,她说这是好事,人家看重你是你的本事。她说你要是怕文化程度不高就多看书多学习,我陪你一起学。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吃完饭,她就陪着我坐在煤油灯下看农机方面的书,她认字比我多,遇到不懂的字她就一个一个教我。有时候学到深夜,她就去灶房热两碗红薯稀饭端来,两个人就着咸菜喝稀饭,一边喝一边讨论第二天的培训内容。

第一期培训班开课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三十多张面孔,话都说不利索。可讲了不到半个钟头我就放开了,因为这些机器我太熟悉了,拆了装装了拆不知道多少回了,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它们的构造和原理。学员们听得认真,不时有人举手提问,我都一一解答。课间休息的时候一个老农机手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陈老师,你讲的都是干货,比我以前参加的任何培训都实用。

培训结束后乡里评了先进,我被评为优秀教员,领了一张大奖状和五十块钱奖金。我把奖状贴在堂屋墙上,和我那年的三等功奖状贴在一起。小远业指着奖状咿咿呀呀地叫,小花就抱起他一个一个地念给他听,说这个是爹的三等功奖状,这个是爹的优秀教员奖状,以后我也要像爹一样得奖状。

那年秋天,我们家双喜临门。第一喜是小花考上了县里的重点初中,全公社就考上了三个,她是其中一个。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秀芝高兴得哭了,抱着小花说闺女给娘争气了。小花说娘你别哭,以后我还要考高中考大学,让你和爹过更好的日子。我娘在旁边听着也抹眼泪,说她这辈子还没出过一个读书人,这回小花给她长脸了。

第二喜是秀芝又怀孕了。发现的时候已经两个多月了,她跟我说的时候脸红扑扑的,和那年还钱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我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跑到鸡窝里摸了两个鸡蛋给她蒸了碗蛋羹。她吃着蛋羹笑我,说你都两个孩子的爹了还跟个毛头小伙子似的。

一九八五年春天秀芝生下了我们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取名陈晓雨,小名雨儿。这个名字是秀芝取的,她说要记住那个雨夜,记住我们是怎么开始的。我抱着这个粉粉嫩嫩的小生命,看着她紧闭着的眼睛和攥着的小拳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柔情。这个孩子是我们历经风雨之后得到的礼物,她的名字里藏着我们所有故事的起点。

雨儿满月那天,家里办了三桌酒,比我和秀芝的婚礼还要热闹。赵德胜也来了,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一只老母鸡,说是送给秀芝补身子的。他已经渐渐融入了一种奇特的家庭关系,不再是我的对头,也不完全是家人,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过年过节都会来走动,跟小花的父女感情也越来越好。他说他正在攒钱,准备在镇上买间房子,以后小花去县城上学方便,也能接他娘过去住。

酒席散后人都走了,秀芝抱着雨儿坐在院子里喂奶,我坐在旁边给远业削木头手枪。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红色,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小花趴在石桌上写作业,嘴里咬着笔帽皱眉思索。我娘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来,伴随着她哼着的小曲。

秀芝忽然开口说,建国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来你们家的时候,院子里这棵枣树就这么大。现在三年过去了,它好像又粗了一圈。我说记得,那时候你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她笑了说,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娘会拿扫帚赶我出去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看着这满院子的人,满院子的烟火气,满院子的生机。三年前那个雨夜里浑身湿透的年轻技术员,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他那时候只是单纯地想帮一个苦命的女人修好抽水机,却没想到这一帮就是一辈子。

雨儿在秀芝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一只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我把雨儿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她轻得像一片羽毛,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酥酥痒痒的。我低头看着她的小脸,心里涌起一个念头——等她长大了我要告诉她,你爹和你娘的故事,是从一个下雨的夜晚开始的。

那天晚上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枣树梢上,银白的月光洒了一院子。秀芝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摆上月饼和水果,一家人坐在月光下赏月。小花指着月亮说里面有一只兔子,远业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说看不见,急得抓耳挠腮。我娘笑着说傻孩子,月亮里的兔子要用想象才能看见,你姐姐想象力好。

秀芝切了月饼分给每个人,她把最大的一块递给我,我掰成两半分给她一半。她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嘴角沾了一粒芝麻,我伸手帮她擦掉。这个动作那么自然,好像我们已经做了一辈子。小花在旁边做了个鬼脸说,爹娘你们羞不羞。远业不懂什么意思也跟着起哄,奶声奶气地喊羞羞羞,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飘荡,飘过枣树的枝丫,飘过袅袅的炊烟,飘过那些曾经的苦难和泪水,一直飘到我看不到的远方。雨儿被笑声吵醒了也不哭,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秀芝把她抱起来,轻声唱起了摇篮曲,声音轻柔得像月光一样洒下来。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人生啊,就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田埂路,你不知道下一个拐弯会遇到什么。有时候一场大雨把你浇得透心凉,有时候一道彩虹让你觉得值回了所有的苦。我在那个雨夜按响的不仅仅是一台抽水机,更是一段彼此救赎的人生。

那半袋红薯我留了两个做种,第二年种在了院子里的角落。红薯藤爬了满地,到了秋天挖出来一看,长了满满一筐。秀芝挑了几个大的蒸熟了端上桌,掰开来看,金黄金黄的瓤,冒着甜甜的热气。她递给我一半,说吃吧,这回不用推辞了。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甜得眯起了眼。

她看着我,笑得眼角起了细细的鱼尾纹。我也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些年她变了不少,不再是当初那个浑身湿透站在雨里瑟瑟发抖的可怜女人了。她的眼睛里有了光,脸上有了肉,笑声也亮堂了。她活过来了,在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之后,真真切切地活过来了。而我有幸,成为了那个陪她一起活过来的人。

日子就这样细水长流地过着,有苦有甜有笑有泪,和所有普通的家庭一样,又和所有普通的家庭不一样。一九八二年的那个雨夜已经远去了,可每当下雨天,我总会想起那个浑身湿透站在门外的年轻女人,想起她塞给我的半袋红薯,想起她红透了的脸。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脸红,也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