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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太皇河,水流丰沛,两岸草木葱茏。陈记商行这些日子,从早到晚都热闹得很。货郎们进进出出,有的扛着空担子回来补货,有的挑着满当当的货物正要出发,还有的坐在门前的长凳上歇脚,一边喝水一边跟同伴闲聊。

陈三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是永平府六县的货郎总师傅,手下管着六七十个老货郎,加上那些兼卖别家货的,少说也有一百多号人。

“赵老四,你这次出去,把新到的绣花针带上,李家村的媳妇们催了好几回了!”陈三喜头也不抬地说道。

赵老四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正在门口整理货担子,闻言应了一声:“掌柜的放心,我记下了。上回我去李家村,张寡妇还说要两把剪子呢,这次也一并带上!”

商行里一片忙碌。陈三喜手下的大伙计刘栓子在仓库里清点存货,不时报出一串数字。账房周先生坐在角落里,一笔一笔记着进出账目。几个短工忙着将新到的货物分门别类摆上货架。

“掌柜的!掌柜的!”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从街那头跑过来。他跑到商行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才指着街那头说:“掌柜的,王、王南飞来了!”

陈三喜手里的算盘珠子一顿,眼睛亮了起来:“王南飞?在哪儿?”

“就在街口,我刚看见他从河边那条路过来的,光着膀子,穿个破褂子,准是他没错!”

陈三喜连忙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刘栓子喊:“栓子,快,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要是没有,就去对面包子铺买几个肉包子!”

刘栓子应声而去。陈三喜理了理衣襟,大步走出商行,站在门口往街口张望。果然,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口拐角处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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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副老样子:赤着脚,光着上身,只在腰间系一条灰色的粗布裤子,肩上搭一件破旧不堪的粗布褂子,也不知道是穿着还是当包袱用的。黑红的脸膛上挂着爽朗的笑容,一双眼睛亮得像太皇河里的水光。

“王大哥!”陈三喜老远就喊上了,快步迎上去,“你可算来了,一年多没见着你了,都去哪儿了?”

王南飞也看见了他,笑着拱手道:“陈掌柜,别来无恙啊。这一年多可走了不少地方,往南到了扬州,往西到了汝宁府,绕了一大圈才回来!”

“快,快进铺子坐!”陈三喜拉着王南飞的胳膊,像迎接贵客一样把他往商行里请,“正好,我让伙计去准备吃的了,你先歇歇脚!”

王南飞也不推辞,跟着陈三喜进了商行。商行里的货郎们见了他,纷纷打招呼:

“王大哥回来了!”

“王大哥,这回可有什么新鲜事说给我们听听?”

“听说你改名南飞了,是不是真要往南边去?”

王南飞一一拱手回应,笑声爽朗:“改个名字而已,往南往北都是走,名字算个什么!”

陈三喜把他请到柜台后面的客厅,那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是平时招待客商的地方。王南飞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打量着商行里的货物。

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布匹、针线、食盐、铁器、灯油、纸张、胭脂水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墙角堆着几口大缸,里面装着粮食和豆子。仓库的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摞得高高的货箱。

这时候,刘栓子端着两个盘子过来了。一盘是刚买来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另一盘是几块切好的卤肉和一小碟咸菜。陈三喜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壶酒,给王南飞倒上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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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哥,先吃着,不够再添!”

王南飞也不客气,拿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大口,又灌了一口酒,舒服地叹了口气:“陈掌柜,你这铺子越来越兴旺了。我记得前年刚回来的时候,你这铺子才半边门面开着,货架上空荡荡的。如今看看,这满当当的货物,怕是不下几千两银子的本钱吧?”

陈三喜笑道:“托大家的福,这两年生意还算顺当。货郎们跑得勤,货物周转得快,本钱就慢慢滚起来了!”

王南飞点点头,又吃了一个包子,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忽然放下筷子,正色道:“陈掌柜,你这铺子里货物齐全,布匹、盐、铁器、杂货,应有尽有。不过……”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缺一样东西!”

陈三喜一愣,他深知王南飞虽然是个流浪乞丐,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看事情往往比常人通透。前年,王南飞就曾提过,说太皇河的人要往南避祸,后来果然闹起了兵灾。打那以后,陈三喜对王南飞的话便格外留心。

“缺了什么?”陈三喜连忙问道。

王南飞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老鼠药!”

王南飞摇摇头,将碗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说道:“陈掌柜信也罢,不信也罢,我话已经说到了。赶快备些老鼠药、捕鼠的夹子笼子,这些都是用得着的东西!”

说完,他哈哈大笑几声,也不等陈三喜再问,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商行。几个货郎在后面喊他,他头也不回,只摆摆手,赤脚踩在青砖上,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陈三喜站在商行门口,望着王南飞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刘栓子凑过来问:“掌柜的,这王疯子说的什么老鼠药,咱们要不要进?”

陈三喜没有立刻回答,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转身对周先生说:“周先生,铺子里你先照看着,我去趟窑厂找秋生哥商量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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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点点头。陈三喜从柜台后面拿了两瓶酒,又让刘栓子包了一包茶叶,拎着出了门。

陈记窑厂在太皇河边,陈三喜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远远就看见窑厂的大烟囱了。他走进窑厂,几个正在搬运砖坯的伙计看见他,纷纷打招呼:“三喜掌柜来了!”

陈三喜点点头,径直朝后面的工棚走去。陈秋生正在工棚里查看刚出窑的一批青砖,见陈三喜来了,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三喜,你怎么来了?商行那边不忙?”

“忙是忙,有件事拿不定主意,来找你商量!”陈三喜把带来的酒和茶叶放在一旁,在一条长凳上坐下。

陈秋生也坐下来,从腰间摸出烟袋锅,装上烟丝点着,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什么事?说吧!”

陈三喜便将王南飞今日到商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连王南飞说缺老鼠药那四个字,都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陈秋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又抽了两口烟,才慢慢开口:“你是担心他又看出了什么门道?”

“可不是嘛!”陈三喜压低声音,“前年他让咱们提前准备南下避祸的事,你还记得吧?当时咱们谁也没当回事,结果怎么样?兵乱真来了!”

陈秋生点点头,将烟袋锅在凳子腿上磕了磕:“我记得!”

“所以这次他说要备老鼠药、捕鼠工具,我心里就犯嘀咕了。”陈三喜说,“他这人,说话从来不无的放矢。平白无故的,他为什么偏说缺老鼠药?”

陈秋生沉吟片刻:“三喜,你说的有道理。其实我最近也发现一件事,田里的老鼠好像比往年多了。前几日窑厂的老周跟我抱怨,说他家地里的麦苗被老鼠啃了一大片。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真有什么门道!”

“你也觉得老鼠多了?”

“不止我觉得!”陈秋生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指着远处的田野,“你看看那些田埂上,有没有老鼠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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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喜跟着他走到门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田埂上,果然能看见不少小洞,洞口周围堆着新鲜的泥土。

“前些年县衙还免费发放过捕鼠的工具,”陈秋生说,“这两年县里事情多,先是兵乱,后来又剿匪,县衙忙得团团转,这些事就顾不上!”

“咱们这么大一个商行,货品齐全总不是坏事。老鼠药、捕鼠夹子、捕鼠笼子,这些虽然利薄,但老百姓家家户户都用得着。咱们进了货,放在铺子里卖,也不占什么地方,不压多少本钱,何乐而不为?”

陈三喜想了想,觉得大哥说得在理:“行,那就按你说的办。只是咱们商行一贯不做这种小零碎,进货的渠道还得打听打听!”

“不急!”陈秋生说,“丘家商队和王家商队都有船队在外头,让他们从南边带一些回来就是了。南边货物齐全,这种东西肯定有得卖!”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三喜点点头,“我这会儿就去丘府一趟,问问丘家商队什么时候回来!”

陈三喜从窑厂出来,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丘府。丘世裕家五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陈三喜虽然是商行掌柜,在乡间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到了丘家大院门前,还是规规矩矩地让门房通报。

不多时,一个丫鬟出来引他进去。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宅的花厅。花厅门口,一个身着淡青色比甲的丫鬟掀起帘子:“陈掌柜请进,夫人正在里面等着呢!”

随着帘动,厅内飘出袅袅檀香。陈三喜抬脚迈过门槛,心里却还惦着王南飞那句话,沉甸甸的,像块石头。可进了这花厅,闻着这安神的香气,他忽又觉得踏实了些。

王南飞从不说废话,秋生哥也点了头,这事八成没错。他整了整衣襟,心里打定主意:不管丘家商队什么时候回来,这老鼠药,他陈记进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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