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我正趴在老张的床沿上打盹,听到开门声,猛地抬头。借着走廊的微光,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是儿子。
妈……他压低了声音,嗓子是哑的。他连鞋套都没穿好,就跌跌撞撞地扑到床前,眼睛死死盯着病床上未睁眼的老张,眼眶瞬间流下了泪水。
嘘,别吵他,刚睡着。我赶紧站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摸到他羽绒服的袖子,冰凉冰凉的。
我爸怎么样了?脱离危险期了吗?他现在能认人吗?儿子连珠炮似地问,手却已经轻轻覆在了老张的手背上,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孩子,是从一千多公里外地连夜赶回来的。前天老梗发作进急诊时,我不敢第一时间告诉他,怕他在路上开车分心。直到昨天老张出了ICU,病情稳住了,我才敢给他打电话。他接到电话只说了一句,妈我马上回,就挂了。
今天下午登机前,他还给我发信息,问我病房号,没想到落地连家都没回,直接拖着行李箱打车来了医院。
没事了,危险期过了。今天早上还喝了半碗温粥,认人清楚着呢。我轻声安慰他,其实也是在安慰我自己。
儿子听完,高耸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来。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老张的手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出声,我看到有一滴泪水砸在了白色的床单上。
这是第三夜了。
前两夜,我咬着牙硬撑。第一夜在急诊室外,我像个溺水的人求天亮;第二夜在普通病房,我守着他的呼吸愿夜长。我总觉得自己还能撑,可当看到儿子的那一刻,我那根绷了三天的神经,啪,地一下断了,浑身的疲惫和委屈瞬间涌遍全身。
原来,我并不是铁打的,我也怕,我也需要依靠。
妈,你去旁边躺会。今晚我守着。儿子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是作为男人的坚毅。
你坐了几个小时飞机,不累吗?
不累。在出租车上我睡了一会了。他不由分说地把我往旁边的折叠床上按,你这两天肯定没合眼。放心吧,今晚我盯着我爸,有动静我就叫护士。
我实在太累了,竟真的顺从地躺下了。但眼睛还是看着床边。
儿子没有坐下,他站在病床前,一只手握着老张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帮老张掖了掖被角。那个曾经调皮捣蛋、要我跟在屁股后面催着写作业的小男孩,那个总是和父亲顶嘴、嫌父亲管得宽的半大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能在父亲病床前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半夜十一点,老张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看到了床边的儿子,愣了两秒,然后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你……咋回来了?耽误工作不?
老毛病,父子俩见面,第一句话永远是生硬的关心。
儿子赶紧凑近,把氧气面罩给他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声音带着点哭腔又带着点笑:工作哪有您重要。您差点就不等我,自己先跑了。
老张虚弱地扯了扯嘴角:跑不动了……以后不跑了。
您别跑。以后我不惹您生气了,烟、和酒、我也看着您戒。等我接您出院,咱爷俩好好喝一顿……喝温水。儿子语无伦次地说着。
老张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了握儿子的手,然后转头看向躺在折叠床上的我,眼神里满是宽慰。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进了枕头里。
窗外,城市的夜色正浓,万家灯火渐渐熄灭。但在这个十几平米的病房里,我觉得无比亮堂、无比踏实。
第一夜,我求天亮,是怕失去你;第二夜,我愿夜长,是贪恋相守;而这第三夜,看着床前守夜的儿子,我终于不用再独自面对黑夜了。
生命就是这样吧,一代人倒下,另一代人顶上。只要这血脉还在延续,只要这病床前还有亲人守着,就没有过不去的鬼门关。
老张,你看,儿子都赶回来了,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养病呢?
安心睡吧,今晚,有儿子守着你,有老天爷眷顾咱们。明天,咱们一家三口,再一起迎接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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