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0月11日深夜,锦州北郊的范家屯一片漆黑,只有炊事班的炉火在风口里忽闪。水汽升腾,牛肉包子的香味拂过湿冷的田野。一个小伙子搓着面团,抬头问:“营长他们真能在天亮前打穿配水池吗?”老炊事员只回了三个字:“等消息。”
距离炊事棚不到七公里,配水池那座白色高楼正被炮火撕扯。林彪决定从北门开刀,原因很直接:北面铁路线便于输弹,配水池与亮甲山互为角撑,如不拔掉,东野就无法倚帽儿山压城。再拖,锦西登陆的东进兵团可能闯过塔山,变成腹背受敌。时间就是命。
任务落在三纵七师二十团一营头上。800人,刚补满。赵兴元端着任务书回到前沿,嗓门不高:“想立功的,这回别掉链子。”战士们把刺刀往地上一扎,当场敲出一句顺口溜:“炮声一停就猛冲,配水池里摘大红。”
12日08时,两颗红色信号弹划破晨雾,随即一阵覆盖射击把大白楼包进烟柱。外壕、铁丝网、暗堡,层层翻滚。十分钟后炮火沉寂,赵兴元挥手:“冲!”三连做尖刀,二连侧护,一连居中。
第一道壕沟刚翻过去,暗堡里的重机枪喷出一串红线。更狠的是,敌军遥控引爆埋在壕底的航空炸弹,三连瞬间被掀飞半数。前沿出现空当,赵营长咬牙命二连上。副教导员赵玉珍抱着爆破筒,硬是炸开东北角那排红房子,扳回一城。
战斗像被切成碎片。阵地前移不足五十米,又被子弹打回。通信员范俊卿顶着铁丝网,刚撑出缺口,一发冷枪穿胸而过;机枪副排长朱凤林抱着他哭:“营长,别上去!”赵兴元挣脱,匍匐往前,手心却摸到冰凉的吴传恩——那个右眼炸瞎仍死磕要当突击手的山东娃。
红房子是命门。敌人三次反扑,全被弹雨堵回,地上躺满蓝呢军装。守到下午17时,西侧炮纵援火终于赶到,战防炮第一发就点燃敌装甲车,暂编二十二师王振威毙命,配水池外围轰然松动。
17时30分,七师、八师形成三面包夹。三营七连的谷振声扛起钢轨架桥,趟着碎砖冲进第二道外壕。30分钟拉锯后,大白楼垮塌,150余守军仅剩零星哭喊,再无抵抗。
统计伤亡时,血账触目:一营800人,活口20人,其中战斗岗位只剩6人,其余是炊事、管理员和留守骨干。阵亡率97%。
傍晚,炊事班挑着两屉牛肉包子赶到。老炊事员原想给弟兄们递一个热乎,迎面却只见六个满身焦土的士兵跌跌撞撞。笼屉摔在乱砖上,他跪在地上嚎啕——面前这几张灰黑的脸,怎么也凑不够吃包子的人数。
配水池拿下,但亮甲山82.6高地的大疙瘩仍在吐火。八师二十四团三营接棒。13日拂晓,九连打头阵,红旗一挥就撞进雷区,杨增耀一脚踏雷,整排被压住。敌人大母堡像疯掉的乌龟塔,不停旋转火力。弹药线又被切断,副营长薛合基决定先咬住,再求援。
中午,战损已过三分之二。上级死线:14时前必须拔点,否则南北增援脱节。薛合基大吼:“谁敢再上?”吴连义、王玉环、张成友站出来。红旗递到吴连义手里,只一句:“把它插上去。”
一营二营放出佯攻火力,三人贴着弹坑匍匐。第一次爆破受挫,第二次吴连义被打翻,却咬泥再爬。14时前的最后十秒,他举旗扑进枪眼,爆破声裹着红旗掀起烟浪。大母堡哑火,亮甲山失守。
当晚24时,配水池西南残堡清零;15日凌晨,总攻锦州。赵兴元带着仅存的“六壮士”跟在冲城梯后,直到城头再插一面红旗。
战后,谷振声被授“战斗英雄”,七连一排成了“打铁汉排”。一营记集体大功,却几乎成了番号里的孤魂。总参统计,配水池及大疙瘩一线日间十小时厮杀,敌我共伤亡逾1500人。
炊事员又蒸了一屉包子,想抬进城给兄弟们尝尝热的——这回,他不敢数人数,只在夜里悄悄把多余的包子摆进简陋的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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