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里，新朝刚立，徐达、常遇春、李文忠这些旧人坐在殿中，案上有酒，盏边有肉。朱元璋端着杯子，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一个空位上。
那人不在。
他把酒盏慢慢放下，撂下一句：亏在自己，不该让胡大海这一支断了香火。
胡大海若活着，这一席该有他。
他是泗州虹县人，字通甫，史书写他“长身铁面”。往军阵前一站，甲叶垂在身上，脸上没多少笑，也不爱多话。
可这张铁面后头，有三条规矩。
他常对人说：“吾武人不知书，惟知三事。”不妄杀人，不抢妇女，不烧民房。
打滁州之后，朱元璋身边来投的人越来越多。胡大海走进营门，身上还带着乡野气，朱元璋看他身量高、胆气足，便把他放到前锋里。
往后渡江、下太平、取金陵，胡大海常在最前头。
刀口上认人。
婺州城外，元将杨完者带兵来攻。胡大海没有缩在城里，他披甲出城，马缰一勒，就在城下接战。
这一仗打散了杨完者的胆。
后来胡大海又取建德、诸暨、绍兴，杨完者再听到他的名字，兵还没摆开，人先退了。
婺州粮紧，军中禁酒。胡大海的长子胡三舍偏偏犯了这条禁令，拿粮食私自酿酒。
案子送到朱元璋面前，有人赶紧劝：胡大海正在外面领兵，杀他儿子，怕要生变。
朱元璋没有松口。
他只说：“宁可使大海叛我，不可使我法不行。”
胡三舍死了。
消息传到前线，胡大海在帐中听完，没闹，也没退兵。他照旧点将，照旧出战，像把那件事硬生生压进了甲胄里。
朱元璋记住了。
可他没想到，胡家第二次断子，是从胡大海自己身边来的。
严州既下，桐庐苗将蒋英、刘震、李福来降。胡大海见他们能打，便留在麾下。
至正二十二年二月，金华分省署前，蒋英请胡大海去八咏楼观弩。胡大海没有疑心，带着次子胡关住出门。
马还没上。
有人跪在马前喊冤，胡大海低头去问。蒋英的人从身后扑上来，锤子砸下，正中他的头。
胡大海倒下了。
胡关住也没能逃出去。父子二人，一个死在署前，一个死在乱刃里。
朱元璋闻报，手里的文书停在案上。他派李文忠东下，攻杭州，追蒋英、刘震、李福。
人抓到后，朱元璋用他们祭胡大海。
这仇报了。
可胡三舍回不来，胡关住也回不来。那个长身铁面的将军，连一个能坐到庆功席上的亲生儿子都没留下。
洪武三年，朱元璋在鸡鸣山建功臣庙，亲定二十一位功臣位次。胡大海排在徐达、常遇春、李文忠、邓愈、汤和、沐英之后，列第七。
牌位立起来了，人却不在了。
应天城那场酒席上，朱元璋望着空位，杯中酒没有再动。殿外风过台阶，二十一位功臣的名字还没写进庙里，胡大海家的两个儿子，已经一个死在军法下，一个死在金华乱锤中。
那只酒盏，朱元璋终究没能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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