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拴柱这孩子,打小他爹娘就拿他当眼珠子疼,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长到十岁上,连自个儿的裤子都不会提。

拴柱十岁那年,爹娘一前一后都撒手人寰了。留下他一个半大孩子,他叔婶心善,把人接过去养着。

叔婶自家也有一窝孩子要拉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再紧也没短了拴柱一口吃的。

这拴柱呢,照样是油瓶倒了不扶的性子。他叔让他去后院抱捆柴火,他抱着膀子说胳膊疼;婶子让他去井边提桶水,他咧着嘴说腰闪了。

他叔叹口气:“孩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多少学着搭把手,往后自个儿过日子也得过啊。”

拴柱把头一扭:“我爹娘在的时候,啥时候让我干过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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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晃荡到了十四岁。那年秋天,他叔上山砍柴,一脚踩空滚下了崖,等找到人,早就没了气。

婶子一个妇道人家,拖着好几个小的,实在撑不住,半年后就改了嫁。

临走前对拴柱说:“柱子,婶子对不住你,你……你自个儿多保重吧。”

这下好了,刘拴柱彻底成了没根儿的浮萍。

他倒也不慌,心想:这家不行那家行,亲戚里头总还有能收留我的。

于是揣着空空两手,挨家挨户去敲门。

先是大伯家,大伯母一见他来,眉头就皱成疙瘩:“拴柱啊,不是大伯母不容你,你看我们家,你大哥要娶媳妇了,屋子就那两间……”

再去二姨家,二姨夫抽着旱烟打量他:“拴柱,你如今十四了,身量比二十的还壮实,咋就不想着自个儿挣口饭吃呢?你家那几亩地虽说荒了两年,拾掇拾掇,种点高粱玉米,一个人也饿不着。等过两年攒下钱,把房子翻翻,不也堂堂正正一条汉子?”

拴柱听了,心里老大不痛快:“哪那么多事儿?去别人家不是最省事儿?有人做着现成的饭,不比我自个儿烟熏火燎的强?”

就这么着,把亲戚家走了个遍,没一家留他的。倒不是亲戚们心狠,实在是这拴柱的名声传开了——懒,懒得出奇,谁家也不愿白养个祖宗。

后来邻村有个王财主,家里开了个磨坊,听人说刘拴柱长得牛高马大的,寻思着找个干活的劳力,就托人来问。拴柱一听管吃管住,二话不说就去了。

头天早上,王财主叫他去把磨盘边的豆子搬进仓。

拴柱搬了两袋,往地上一坐,拿袖子扇着风:“东家,这豆子忒沉了,搬得我脊梁骨都快折了。”

王财主忍了,又叫他去扫院子。他拿着扫帚划拉了两下,又说:“东家,太阳晒得脑仁疼,我歇歇。”

一天下来,叫他干啥他喊累,叫他动动他叫苦。

王财主气得胡子直翘:“我说拴柱,你从小到大是没摸过锄头把子吗?这点活儿就叫苦连天?”

拴柱往墙根一蹲,理直气壮:“我爹娘在的时候,就没叫我干过活儿!”

王财主把桌子一拍:“我这里不养大爷!你给我走!”

拴柱被赶出来,灰溜溜回到自个儿那破屋,往床上一躺,还琢磨着下一步上谁家去蹭饭。

正想着,隔壁张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过来了:“拴柱啊,听说你回来了?婶子刚做的,趁热吃。”

拴柱接过来一看,嘴就撇下来了:“张婶,你咋不煮熟了再送来?这面疙瘩还夹生呢。”

张婶探头往他灶房里一瞧——好家伙,灶台上积了寸把厚的灰,铁锅都生了锈,碗筷堆在盆里长出了绿毛。

张婶扭头对他说:“拴柱啊,你瞧瞧这些,锅也锈了,碗也霉了。东西不用,它就烂给你看。人是这样啊,手脚不用,也就废了。你十四岁的人了,总不能……”

“得得得,”拴柱不耐烦地打断,“你要不愿意给我做熟的,你就走,别在这儿唠叨。”

张婶气得脸通红,到底心软,回去又煮了一碗端过来。

拴柱往床上一歪,翘着腿,呼噜呼噜吃完,把碗往旁边一推,心里还美呢:“瞧瞧,我躺这儿不动弹,不也有人送吃送喝?这就是天生的好命,老天爷赏的福分,我干啥要吃苦受累?”

就这么着,他天天琢磨着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后来有一天,镇上来了个外乡人,穿得体体面面,见人就发饼子,说是“积善堂”的,专收无家可归的人,去了就管吃管住,顿顿白面馒头红烧肉。

拴柱一听,眼睛都绿了,颠颠儿就跟人走了。

出了镇子,越走越偏,等到了地头一看,哪有什么“积善堂”,分明是个土匪窝!

外乡人露出真面目,把他跟几个同样被骗来的汉子关进柴房,说等着让家里拿钱来赎,没钱的就卖去黑煤窑。

拴柱吓得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心里那个悔啊——早知如此,当初在王财主家搬几袋豆子算个啥?在张婶家帮着劈两捆柴又算个啥?

当天夜里,他趁着看守打盹,拼了命翻墙逃了出来。四野漆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一条山沟里,实在跑不动了,瘫在一块大石头底下喘气。

这时候,月光底下走过来一个白胡子老头。拴柱一抬头,愣住了——这老头长得跟他死去的爹一模一样,连嘴角那颗痣都不差。

“爹?”拴柱颤着声叫。

老头摆摆手:“我不是你爹,我是这山里的土地公。刘拴柱,你的事我都知道。你如今有两条路:一条是回那土匪窝去,另一条——我能把你变成一头驴,让你撒开蹄子跑出去。可丑话说在前头,这法术一下,你后半辈子都是驴样,除非……”

拴柱一听能跑出去,啥都顾不上了:“除非啥?老爷子你快说!”

“除非你愿意找一户人家,替他们拉磨干活,实实在在干满一年,用汗水把身上的懒债消干净,到时候自会帮你恢复人身。可这一年里,你要是偷奸耍滑,或是半道跑了,那就一辈子当驴,再变不回来了。你愿不愿意?”

拴柱想起这些年的种种,想起叔婶的叹息,想起张婶的摇头,想起王财主的怒骂,想起土匪窝里的恐惧,他把牙一咬:“愿意!我一百个愿意!”

土地公把手一招,拴柱只觉得天旋地转,往地上一趴,低头一看——两只前蹄,一条尾巴,真真变成了一头灰毛驴。

土地公牵着他走了几十里山路,来到一个山坳里,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身后跟着个瘸腿的汉子。

“大娘,这驴是我在山里捡的,看着壮实,送给你们家拉磨用。不要钱,管口草料就成。”土地公说完,转身就走了。

从此,刘拴柱就成了一头拉磨的驴。那磨盘又大又沉,一圈一圈,从早转到晚。

头几天,他浑身酸痛,蹄子磨出了血泡,可一想到土地公的话,再想想土匪窝,他咬着牙硬撑。

老婆婆心善,见他累得狠了,时不时给他添把黑豆,摸摸他脑袋说:“这驴真懂事,干活不偷懒。”

瘸腿汉子也对他好,下地回来总要割把嫩草喂他。

春去秋来,磨盘转了无数圈,豆子磨了一袋又一袋。拴柱身上那懒筋像是一圈一圈被磨掉了,他渐渐觉得,出力气流汗也没那么难受,反倒每晚歇下来的时候,心里头踏实得很。

转眼一年期满。

这天夜里,拴柱在驴棚里正打盹,土地公又来了,拿拐杖往他额头上一点:“刘拴柱,你身上的懒债消了。今儿个放你回去,以后做人的日子,可要珍惜。”

再睁眼时,他已经变回了人身,还是十四岁的模样,可眼神不像从前那般游移躲闪了。

他跪下来给土地公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走进屋里,对老婆婆和瘸腿汉子说:“大娘,大哥,我不是驴,我是个人。你们收留了我一年,往后我就留在你们家,报答你们。”

老婆婆听得掉下泪来:“我说这驴咋这么通人性……好孩子,留下吧,正好家里缺个帮手。”

打这往后,刘拴柱就像换了个人。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白天跟着瘸腿大哥下地,锄草施肥样样都干。

他干得不算快,可手没停过,脚没歇过。

他干活时有个习惯,总忍不住先甩两下脑袋,跟驴甩鬃毛一个德行,流传到现在,人们管那种干活前先摇头晃脑拿捏架子的人,就叫“驴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