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6月,泮水的晨雾还没散尽,马蹄河的水声裹着潮湿的空气,一阵阵从山脚漫上来。
这条河两岸的苞谷地半年前还被土匪糟蹋得不成样子,如今苞谷杆子倒是齐整地立着,只是河滩上的石头缝里,偶尔还能捡到锈了的子弹壳。
解放军特3连进驻这一带后,马蹄乡的碉堡一座座被拔除了,可匪首周治国却像泥鳅一样,钻进了金沙沿河的山沟沟里。
"不活捉匪首周治国,誓不收兵。"这句话不光刻在连队的决心书上,也刻在每一个战士和区干部的心里。
区长高明震带着区中队驻在泮水,白天发动群众,晚上摸黑布哨,把农协会的岗哨一路撒到金沙边界。
李桂权那时是泮水的指导员兼分队长,那年秋天他们搜山,光草鞋就磨破了三双。匪师长罗炳辉就是在一次搜山中被活捉的,五花大绑从崖洞里揪出来时,脸上还糊着干泥巴。
周治国却更狡猾些。
泮水这边风声紧了,他就蹿到金沙沿河的后寨沟,躲进陈维久家。陈维久这人表面老实,背地里给匪首管饭管住,算是个窝主。
1950年11月上旬,周治国手下的张永寿缴枪投诚了,从他嘴里,部队终于摸清了周治国的藏身之处。
十二月初五这天,后半夜的月亮被云层吞得只剩个毛边儿。
特3连连长张贵元带着队伍摸黑出发,区干部庞在福在前面带路。山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脚底下是湿滑的碎石,稍不留神就会滚到坎下去。战士们把枪带子缠在手腕上,防止碰撞出声响。
走到后寨沟时,东边的天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青灰色。
陈维久家的屋子是座老式木架房,背靠岩坎,前面是块小院坝,猪圈挨着厨房的后墙。庞在福朝张连长指了指那扇黑黢黢的窗户,意思是人就在里头。
部队悄没声地把屋子围了个严实,张连长一挥手,殷排长领着几名战士从大门往里摸。
堂屋里空荡荡的,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
殷排长一脚踹开东边客室的门,正撞见一个人影从厨房窗户往外翻。那人穿件灰布短褂,动作倒是利索,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窗外了。
"不许动!"殷排长断喝一声。
那人没停,反而更快地往窗外窜。
冲锋枪"嗒嗒嗒"扫了一梭子,窗框的木屑溅起来,那人影一晃就没了。
战士们从前后门包抄出去,院坝里、柴堆后、檐坎下,搜了个遍,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殷排长走了一圈,突然蹲在窗台底下,手指头在地上抹了一下——黑乎乎的,凑到鼻尖一闻,腥的。
血。
张连长下令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几名战士把猪圈也翻了个遍,几头猪被惊得"嗷嗷"叫,拱在墙角。
就在这时候,有个战士拿手电往猪圈底下一照——粪池的臭气扑上来,熏得人眼睛发酸。可手电光柱里,分明照见两只手,紧紧攥在猪圈地板底下的木棒上。
那人整个身子悬在粪池中间,下半截浸在粪水里,左腿裤管上一片暗红。
正是周治国。
战士们拿挠钩把他搭上来时,他身上沾满了粪污,嘴唇发紫,牙齿打着颤,从腰间摸出一支手枪和几发子弹,手抖得差点拿不稳。
缴获的东西里,银圆五十多块,大银锭十四个,还有几包鸦片,用油纸裹着,塞在米缸底下。
周治国被押出陈维久家时,天已经大亮了。
后寨沟的乡亲们围过来看,没人说话,就那么盯着。周治国低着头,裤腿上的血顺着脚脖子往下滴,滴在青石板路上,一滴接一滴。
十二月十五这天,特3连把周治国押到泮水街上示众。
老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看,有人拍手,有人骂,也有上了年纪的妇女,挤在人堆里偷偷抹眼泪——她们的丈夫、儿子,好些就是被这伙土匪害死的。
三天后,金沙县城关开了公审大会,周治国被当众处决。
枪声响过之后,马蹄河的流水还是那样哗哗地响着,苞谷地里的人该干活干活,孩子们该上学上学。
后寨沟陈维久家的那座旧屋,后来拆了,地基上种了几棵桐子树,每年秋天结一树果子,没人去摘,就那么落在地上,烂在土里,第二年又长出新苗来。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平平常常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但凡经历过那年月的老人,夜里听见狗叫,还是会猛地坐起身来,侧着耳朵听上好一阵,才重新躺下。
那段惊心动魄的追捕,在岁月的打磨下渐渐沉淀为一段模糊的记忆。
但"不活捉周治国,誓不收兵"这句誓言,却像种子一样,深埋在那片土地上,默默生根,默默发芽,最终长成了让人心安的力量。
这种力量不张扬,却持久;不喧哗,却坚定。它让那条曾经匪患横行的马蹄河,从此流淌的只有平静的岁月,和百姓踏踏实实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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