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5月21日,友谊关。中越第一次交换战俘。一百多名中国战俘列队走过零公里线,剃了光头,穿着越方发的衣服,衣服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赵真明走在队伍中间,脚步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他今年十九岁,入伍刚满四个月,其中有一个月是在越南的丛林里度过的,还有一个半月是在战俘营里。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擦伤,那是三月十四号晚上留下的,他用最后一个急救包按住了它。
过了关,一排穿绿色军装的中国军人等在那边。有人上来核对名字,验明身份。赵真明报出部队番号和姓名时,那个核对的小军官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什么都没说,用笔在本子上打了个勾。他被送上了开往南宁的卡车,车斗里挤满了和他一样剃着光头的人。没有人说话。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扬起一路红色的尘土。
三个月前,他还在重庆。高中毕业,在家待业,赶上征兵,报了名。体检过了,政审过了,领了军装。他母亲缝了一条红布条在他内衣口袋里,说保平安。他父亲在码头扛包,没来送他,托人带了一句话:到了部队要听话。他坐在闷罐车里,和一群同样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挤在一起,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写信,有人在窗边望着飞驰而过的田野发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的那个叫“前线”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他只是在想,等打完仗回来,能不能分到一个好工作。
448团是1979年2月17日随大部队一起越过边境的。赵真明不在第一批,他是补充兵,3月初才被送到高平省境内。当时战事已经接近尾声,大规模的战斗基本结束,部队正在组织回撤。他被分到二营,还没来得及认识班里的每一个人,就被裹进了撤退的人流里。
3月11日,团部命令二营沿一条山间小路回撤,说那是安全路线。走了不到半天,两侧山脊上突然炸开了锅。越军的火力从三个方向压过来,轻重机枪、迫击炮、40火箭弹,路被封锁了。电台呼叫不通,派出去探路的尖兵一个都没回来。全营被打散了,各自为战。连长李和平和指导员冯增敏把能找到的人收拢到一个山坳里,清点了一下,三十七个人,其中重伤员十一个,轻伤员八个。弹药几乎耗尽了,步枪弹每人平均不到五发,机枪弹为零,手榴弹只剩两颗。电台坏了,和上级的联系彻底断了。
他们在那个山坳里困了三天。三天里断了粮,只能喝山泉水和嚼树叶。伤员的情况越来越糟,有人大腿动脉被打穿,用绑腿扎着,血还是往外渗。有两个重伤员已经昏迷,呼吸短促,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越军占据着周围所有制高点,白天能看到他们在山脊上走动,偶尔放一两声冷枪。夜里,丛林里响起虫鸣,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着那些灰败的脸。
3月14号晚上,李和平把几个排长和党员骨干叫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开了一次支部会。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惨白惨白的,照在几个人脸上。李和平先开口,声音哑得像喉咙里塞了沙子。他说突不出去了,往北是悬崖,往南是越军主阵地,东边那条沟昨天试过,一个都没回来。没人接话。三排长何昌建低着头,用刺刀在泥地上划拉,划出一个圈,又把它涂掉。
冯增敏说话了。他说得给弟兄们找条活路,伤员抬不动了,就这么耗下去,等天一亮越军摸上来,一个都活不了。他说完这句话,空气彻底凝固了。何昌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问指导员你的意思是。冯增敏说出那两个字——谈判。他说我们派人下去,跟他们联络,要求给伤员治疗,把我们当战俘对待,不是当敌人。
又是一阵沉默。李和平把叼在嘴里的烟卷扯下来,捏碎了。他问谁去。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横在几个人中间。去的人要走到越军的枪口下,举着白旗,谁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在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扣动扳机。好几个人的目光都在躲闪。
这时候赵真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说我去吧。他说得很轻,轻到旁边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他站起来,腿有点软。冯增敏转过头看他,眼神很复杂。李和平也看他,皱着眉。
赵真明说自己是个新兵,他们不会把他当官的打。他是重庆人,虽然不会说越南话,但比划比划可能能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起来。可能只是因为沉默太长了,长到让人喘不过气,他需要一个动作来打破它。任何动作都行。冯增敏沉默了很久,大概过了十几秒,让他把白衬衣脱下来,绑在枪口上。
赵真明解开扣子,把身上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底色的衬衣褪下来。胳膊上的伤口被扯动,又渗出一股血。他把衬衣撕成两半,找了一根比较直的树枝,把布条绑上去。绑得很慢,很仔细,手指头有点抖。所有人都看着他做这件事,伤员们也歪着头看他。没有人说话。
绑好了。他举着那杆挑着白布的步枪,往山坳外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些脸都朝着他,模糊的,惨白的。连长李和平把脸别过去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草丛里的露水打湿了裤腿。
那天晚上,赵真明把一队越军带进了山坳。越军士兵端着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用生硬的中文喊放下枪。冯增敏第一个把枪放到地上,然后是李和平,然后是何昌建,然后是所有人。金属磕在石头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很久。
五个月后,在南宁吴圩机场的学习班里,审查员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着赵真明的材料。审查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问他为什么要主动去。赵真明想了很久。这个问题他想了五个月了,还是回答不出来。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沉默太长了,没有人会理解。审查员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说你是城市兵,重庆知青,高中文化,应该明白组织性纪律性的重要性。你这个行为,往小了说是个人英雄主义,往大了说——他没把后面的话讲出来,但赵真明知道那是什么。
另一个房间里,冯增敏也在写材料。他的材料写了厚厚一叠,比任何一个人都多。他在材料里写了那个晚上的战况:全连剩余人员三十七人,重伤员十一人,轻伤员八人,能战斗人员不足二十人。弹药情况:步枪弹平均每人不足五发,机枪弹零,手榴弹两颗。电台损坏,与上级失去联系。连续三日断粮。越军占据周边全部制高点,我方被压缩在约三百平方米的洼地内,无工事依托,无撤退路线。他写这些数字的时候笔很稳,像个会计在做账。写到支部会时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他写道:经支部成员讨论,一致认为为保全剩余人员生命、避免无谓牺牲,决定派出人员与越军接洽,以战俘身份停止抵抗。此决定由我个人提出,经支部讨论通过,与士兵无关。他特意加上了最后那句话。
学习班的五个月里,赵真明和冯增敏住在不同的排房,很少碰面。偶尔在食堂打饭时远远看见,冯增敏总是低着头,端着搪瓷碗,打了饭就走,从不跟人闲聊。他的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步子很碎,像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审查结束后,处理结果下来了。赵真明被遣送回原籍。遣送和退伍是两码事,退伍是光荣的,敲锣打鼓,地方上还要安排工作;遣送的档案里会有一笔,到了地方上,街道办事处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个有问题的人。他问了一句为什么。负责人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上面有寥寥几行字,大意是说鉴于其在被俘过程中的主动行为,不宜继续留在部队服役。赵真明签了字,签得很慢,像当初绑那块白布一样慢。
冯增敏和李和平是在11月底被带走的。几辆绿色吉普车开进成都军区五七干校,车上下来的是穿军装、肩章不一样的人,宪兵或者类似的纠察部门。他们拿着名单挨个儿叫人。同一天,连排级以上干部一共七个人全部被带走,正好是当初在那块大石头后面开支部会的所有成员。此后的审判过程没有公开,但根据后来流传出的信息,冯增敏和李和平被判了十年,其余几人五年到八年不等。
冯增敏在法庭上没有辩解。当法官问他作为连队政治主官,组织投降行为是否违背了军人誓词时,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他违背了,愿意接受处罚。停了一下又说,但不后悔当时那个决定。如果能重来一次,还是会那么做。三十七条命,比他的荣誉重要。审判结束后他被送往某地的军事监狱服刑。走的时候穿着军装,肩章和领章已经被摘掉了。在监狱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任何人,是看天。那天成都的天难得放晴,云很高,蓝得很干净。
1980年2月,四川什邡九里埂,448团驻地。那天的黄昏很普通,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特务连战士李昌茂刚吃完晚饭,蹲在门口洗饭盒,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回来了。他站起来,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扔下饭盒就往团部跑。团部门口已经站了一圈人,十多辆解放牌大卡车排成一溜,车斗里装满了被装和行李,灰绿色的帆布篷蒙着。车停稳后有人从后面跳下来,先是腿,然后是身子,然后是脸。李昌茂在人群里找他的老乡。他有三个贵州开阳的老乡在那批人里,去的时候还是新兵蛋子,回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些他说不出来的东西。他看见其中一个了——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圈有点发青,但腰板是直的。他挤过去拍了一下那个老乡的肩膀,喊了一声名字。老乡转过头看他,愣了半秒,笑了,嘴角扯了一下,眼里有点亮。
那天晚上几个贵州老乡聚在宿舍里聊了整整一夜。李昌茂后来在回忆文章里写,气氛一直很沉闷。大家坐在地上,中间点了一支蜡烛。聊得最多的问题是:你们怎么被俘的,在越南受了什么罪,在广西学了什么。问的人是真的想知道,但被问的人回答得很慢,有时候一句话讲到一半就停了,沉默好几秒,然后换下一句。中间有个人问到了听说你们还开了支部会,提问的人自己先愣住了,赶紧换了个话题。那支蜡烛烧到天亮,滴了一滩蜡油在水泥地上。
同在那天黄昏的人群里,一个后来以“老鱼”为笔名写下《兵败如山》的老兵也站在团部门口。他是特务连侦察排的,有个战友也被俘了,而且跟他是一个班的。那个战友之所以被俘,是因为爬山的时候累了,说歇一会儿,结果前面十六个人跑出去了,后面歇着的人全没跑掉。那个战友后来也回来了,因为没到服役年限,继续在448团当兵,没回特务连,分到了别的连队。老鱼在文章里写,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那个年代待人接物的局限,就一直没跟他聊过什么。这六个字背后,是那个黄昏一种说不清的尴尬——就像你看见一个人摔了一跤,想去扶,又觉得去扶反而让他更难看,于是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自己爬起来,拍了拍土,走远了。
赵真明回了重庆。他没有回448团,自然也没赶上那个黄昏。他进了街道办的一个小厂当搬运工。没有人知道他当过兵,他档案里的那笔遣送被锁在某个档案柜里,锁了很多年。他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和周围的重庆人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地方是,每年三月,他会一个人走到嘉陵江边,站一会儿。他什么也不做,就看水。江水浑黄,哗哗地流。有时候站十几分钟,有时候站一个小时。站完了就回家吃饭。孩子后来问过他,说爸你每年春天去江边干什么。他说吹风。孩子说江边风大,吹多了头疼。他说嗯,知道了。第二年春天他还是去。
多年以后,有记者找到了他。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后悔吗。赵真明想了很久。窗外嘉陵江的水声隐约可闻。他说我每年三月都去江边,就是想弄明白这个问题。但江水从来不回答。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我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站起来,我现在可能就不会在这里想这个问题了。记者问他是什么意思。他没再说下去。
同一年,有人在四川某县的物资局见到过龙德昶。他是448团副政委,被俘军官中职务最高的人之一。他的处理结果是转业——不是开除,是转业。这两个词的差别是组织对于集体行为的精确定量:犯了错但仍然是自己人,只是不适合再留在军队系统里了。他坐在一间老式办公室里,桌上堆着物资调拨单,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中国地图。有人问起他从哪里转来的,他说以前在部队搞政工的。再问,他就起身去倒水。
1990年代,冯增敏刑满释放。他没有回原籍,去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有人说他在四川某个小镇上开了一家小卖部,卖烟酒糖茶,从早到晚坐在柜台后面,不怎么说话。有人去买东西,他收钱找零,不多收一分,也不少给一根烟。偶尔有当过兵的人路过,聊几句部队的事,他就听着,不插嘴。有一次一个顾客问他,听说你以前在越南打过仗。他点点头,把找零的钱放在柜台上,说仗打得不好。然后就不说话了。
老鱼在后来的文章里写了一段话,大意是很多人至今仍然无法从那一场战争的阴影里走出来。他说他那个被俘的战友,老余,在退役后一直过得很沉默。老余从来不主动联系当年的战友,不参加任何聚会,在社交媒体上也找不到他的踪迹。老鱼写道,战友们听说老余在老家那边过得不错,但只是听说,因为老余不跟任何人联系。这几个字被他单独成段,像一块石头压在纸上。
201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四十周年。有人在重庆的一家茶馆里见到过赵真明。他头发全白了,人很瘦,但精神还好。他坐在角落里喝茶,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有人认出了他,走过来叫了一声赵叔。他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点了点头。来人说想听他讲讲当年的事。他放下核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长江的水声隐约可闻。他说都过去了。然后又说了一遍,都过去了。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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