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两壶‘小曲春’,带走。”赵思贤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普历二十三年,战火虽熄,裂土分疆之势已成。承运街上人流如织,却难掩乱世底色。赵思贤一身粗布短褐,脚踩草鞋,步履沉稳地踏入街边一家古旧酒肆。

店小二眼尖,肩搭白巾一溜小跑迎上,满脸堆笑:“客官,是落座小酌,还是沽酒带走?”

“沽两壶‘小曲春’,带走。”赵思贤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得嘞!您里边稍候,小的这就备上!”小二唱喏一声,殷勤引路。

少年微微颔首,寻了个角落空桌坐下。这是他头一遭踏足酒肆,目光谨慎地扫过四周。堂内烟气氤氲,混杂着酒气与汗味。一隅有琴师拨弦,瑟音低回;堂中显眼处,一清癯的说书先生正口若悬河,声调抑扬顿挫,引得听客纷纷解囊打赏。玄关旁立着一对惹眼身影:一位白袍男子,面容清俊,气质温润;身旁跟着个约莫三尺高的青衣小童,背负一方小巧蓝布巾箱。二人相映,倒有几分脱俗之气。赵思贤目光掠过,并未多留。

角落一桌,几位劲装汉子围坐,正低声议论时局。忽地,其中最年轻、约莫十七八岁的精壮后生猛地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小爷立誓,定要做这天下最稳的镖头!睡最软的床,拥那天下第一的美人入眠!”

同桌二人先是一怔,随即哄笑起来。一个络腮胡汉子拍着他肩膀揶揄:“小子,牛皮都吹上天了!刀都未必拿稳,别美人没见着,自己先见了阎王!”笑声粗豪,倒也冲淡了几分酒肆沉闷。

席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望着那意气风发的少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转向身旁沉稳的中年汉子,缓声道:“老张,你家这小子是块好料子。你家传那套‘破风刀’,他已得了七八分火候。只是啊——”老者顿了顿,捋须道,“行走江湖,男儿立世,志向高远固然可喜,可最要紧的,从不是豪言壮语,而是‘言出必践’四字。你说是不是?”

中年汉子正是张显之父,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满是期许与无声鼓励,沉声道:“能。他定能。”

那名叫张显的少年听得此言,更是热血上涌,霍然起身,一脚踏在长凳上,高举酒碗,声震屋瓦:“我张显在此立誓!此生要么不做,要做,便只做那天下第一!”

声如洪钟,引得满堂侧目。

周遭酒客目光各异,有惊诧,有哂笑,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这江湖,早已不是几十年前快意恩仇的江湖。那曾令人心驰神往的天下,那曾让无数人魂牵梦萦的江湖,早已在连年战火与人心倾轧里,死在了天下人心里。

“客官,您的两壶‘小曲春’,承惠二十文。”小二适时捧来酒壶,打断了短暂喧嚣。

赵思贤收回思绪,数出铜钱付账,拎起酒壶便走。

踏出酒肆,街市喧嚣扑面而来。两旁摊贩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有叫卖巧手编就的草蚂蚱、竹蜻蜓,也有妇人守着蒸笼,售卖精巧点心——这般精细吃食,寻常也只有大户人家才消受得起。

赵思贤的目光,却被斜对面那红艳艳、亮晶晶的物事牢牢勾住——糖葫芦。晶莹糖衣裹着饱满山楂,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他下意识摸了摸干瘪荷包,估摸着铜板分量,只堪堪够买半串。喉结滚动一瞬,心中挣扎片刻,终究抵不过那酸甜滋味,快步走了过去。

“这糖葫芦,怎么卖?”

小贩见有客上门,立时堆起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兄弟好眼力!新鲜滚烫的糖葫芦,童叟无欺,三文一串!”

“三文?”赵思贤故作怀疑,“这般便宜,莫不是果子生了虫?”

“哎哟瞧您说的!”小贩急道,“今早现摘现蘸!若有半条虫影,我赔您十文!”说着拍着胸脯保证。

赵思贤沉吟道:“这样……你先与我半串。若果然干净好吃,下回我还来光顾。”

小贩脸上喜色一滞,旋即又挤出笑。蚊子再小也是肉,总好过没有。“成!小兄弟爽快!半串就半串,保管您吃了还想!”说着麻利取下一串,小心掰下半截,用油纸托了递来。

赵思贤摸出两文钱递过去:“喏,拿着。余下一文,权当定金,下回还买你的。”

他左手提酒壶,右手捏着半串糖葫芦,脚步轻快地穿行市井。行约百步,拐进一条青石板窄巷。巷内幽深,再行五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片紧凑民居院落。

他熟门熟路走到一户门前,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对着门内朗声喊道:“冯胖子!你大哥赵思贤来瞧你了!”

喊声刚落,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颗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小女娃约莫四五岁,脸蛋圆润如玉盘,肌肤白皙如新雪,一双眸子清澈灵动,宛如山涧清泉。她眨巴大眼睛看清是赵思贤,立刻将门拉开,脆生生道:“赵思贤哥哥!我哥哥出门去了,还没回来呢!你进来坐会儿等等他吧?”

“是小玲啊。”赵思贤脸上露出温和笑意,“既然胖子不在,我就不进去了。来,这个给你。”说着便将那半串晶莹的糖葫芦递了过去。

小玲望着诱人的糖葫芦,大眼睛里满是渴望,却又带着几分羞怯,小手绞着衣角,不知该不该接。

赵思贤不由分说,直接塞进她小手里:“拿着!趁新鲜吃!”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大步离去。

小玲握着尚带一丝温热的糖葫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小脸上悄悄飞起两朵红云,煞是可爱。她轻轻关上门,蹦跳着回了屋。

赵思贤一路小跑回家,推开院门便喊:“爷爷!我回来啦!”

“哼!还知道回来?”一个略带沙哑却中气尚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打两壶酒,竟耗去这半日光景!莫不是又去街上胡混了?”

话音落处,一位老者拄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杖,颤巍巍踱出门来。他身形佝偻,脸上沟壑纵横,刻满岁月风霜,如同一株饱经雷击的老松。赵思贤急忙上前搀扶,小心翼翼将他扶到院中石桌旁坐下。

“才没有呢,就是绕了点远路,耽搁了。”赵思贤轻声辩解。

“哦?”老者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今日街面上,可有什么新鲜事?说来与爷爷解解闷。”

“有!有!”赵思贤应着,手脚麻利地张罗,“您老坐好,待我摆上酒菜,细细道来。”

他从怀中摸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花生碎,将两壶“小曲春”摆在石桌之上,又从厨房端出两样难得的“佳肴”——一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焖白菜,一盘点缀着星点肉末的粉条。望着那少见的油荤,赵思贤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老者见状,捋须轻笑:“馋猫!莫看了,快斟酒!边喝边讲!”

赵思贤应声斟满两只粗陶酒杯。酒过一巡,他便将今日酒肆所见,尤其是张显立誓之事,绘声绘色道来。讲到那少年豪言“天下第一”时,老者端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赵思贤身上。

待他讲完,老者放下酒杯,声音低沉而悠远:“老夫三十五岁那年,为一口活命粮投身军旅。五十二岁那年,在一处焦土战场上,于死人堆里,发现了你。”他顿了顿,浑浊目光仿佛穿透岁月,“那时的你,背上,还插着一支箭。”

赵思贤身躯一震:“箭?那……我如何活下来的?”

“或是命不该绝。”老者目光深邃,“更或许是……那射箭之人,本就没想要你的命。”

赵思贤心头一紧,追问道:“那我爹娘呢?”

老者缓缓摇头,叹息道:“不知。大抵……是殁于那场兵祸了。”

石桌旁一时陷入沉寂。赵思贤垂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布衣角。

老者看着他沉默的侧影,端杯又呷一口,缓缓道:“如今,你已近弱冠,正是血气方刚、鹏程万里之时。难道……就甘心困守在这方寸陋院,了此庸碌一生?”

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盯住赵思贤。见少年依旧低头不语,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又被桌上难得的油焖白菜和肉末粉条引去注意,自顾自夹了一筷子。他慢慢咀嚼着,仿佛品味这乱世中难得的安稳滋味。半晌,老者再次开口,打破凝重寂静:

“老夫这些年,倒也攒下几两散碎银子。”他目光投向院角柴棚,“你明日去西街李记铁匠铺,打一杆趁手的白蜡杆长枪。”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老夫有个过命的兄弟,如今在城东做枪棒教头。你,去寻他学艺吧。”

少年身躯微不可察一震,依旧低着头,盯着杯中浑浊酒液,手指在粗糙衣角上来回搓动,心潮翻涌,万千思绪堵在胸口。

老者看着他沉默的模样,暗自叹了口气。他再次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却没有立刻饮下,目光透过杯沿深深凝视着赵思贤,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过些时日,陪老头子我,去见一位故人。来——”他举了举杯,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今日这菜难得丰盛,咱爷俩,好好喝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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