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四十九】

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自己的风姿

——谭延桐散文《他不是你的耳朵所认识的那个阿甘》赏析

史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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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延桐在奥地利美泉宫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书画艺术家,人文科学家,人类的良心之一。五岁习字,六岁学画,迄今已经创作了书画作品一万馀幅,音乐作品一千馀首,文学作品、哲学研究、美学研究、易学研究、教育学研究等等的学术论文共计两千馀万字,着述二十部,入选三百馀种选本。「入佛以静思,入魔以痴痴」,是其真实的写照。因此,时任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小小说选刊》和《百花园》总编辑杨晓敏先生在二十五年前就曾这样说过:「谭延桐,是中国的最后一位士大夫:不世俗,不畏势,不惜命,不重利……」

他不是你的耳朵所认识的那个阿甘

谭延桐

他长得什么样子并不重要反正他有他的样子。并且,我们一眼就能认出是他来。倒是,他自己一时认不出自己来了,原因是,梦总去纠缠他,最后,他就被那个以假乱真的梦劫走了,不知去向了。

具体地说就是,他每夜都把自己踢下床,趁自己睡熟了的时候。踢下床的目的,好像是为了给另外一个自己也就是弗洛伊德所说的超我和他的梦腾出一个地方来。这一腾不要紧,梦就有了可乘之机了。梦让他跑,他不得不跑——肯定是由梦变成的一阵风带动起来的——跑来,跑去,他就摔了一跤。摔了一跤这也是难免的,可他不愿意接受这个“难免”,坚决就是不愿意接受。因为,他摔断了腿,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一个具有丰富的跑的经验的人却摔断了腿,这多少有点儿让人难以置信,他就是这么想的。结果就,腿之前还是好好的可一眨眼就不再是好好的了,耷拉着了,没了以往的力气和精神了,像是它本不想太辛苦硬逼它太辛苦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直到这时候,他才直后悔,后悔不该那么跑,也就是说不该中了风的魔咒似的疯狂地跑。乐极生悲,他的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这个词,像一阵山呼海啸孙悟空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了一样。他趁机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复习着这个词,打量得很认真,复习得很仔细。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全神贯注地面对这个词,多少年来,第一次,这是真的。可只苦不乐,又叫什么人生?他想不通。想不通的事情就暂时先搁下,这他懂。连这点小意思都不懂,就白活了啊,他一笑。笑里,带着四五斤自嘲,他的心里有杆秤,称得出。

他来不及洗去脑子里那些纷纷纭纭乌七八糟的,就不得不去找医生……在现实中做了接骨手术,却像是在梦中做了接骨手术——梦和现实,有时候是很难分得清的,直到这时候他才猛然醒悟——骨这东西也能再接上,这么说医生就是焊工?他又一笑。这次笑得,快要及格了,却仍然没有及格。上帝看在他还能笑或者笑还能继续在他脸上工作他却毫不拒绝的份儿上,也只给了他一个59分。59,这个数字,他琢磨不出,它的符箓一样的深意。也懒得再去琢磨了,因为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马上去琢磨,实在是,刻不容缓。

望着窗外,像是望着一扇门……门掩着,心却始终敞着,一些光却总也飞不进来,这就奇怪了啊。飘过来飘过去的那些白衣服,怎么也让他想不到,那是白衣天使,倒是让他想起了白日子,白得有些瘆人的白日子……唰一下,眼前就不再是过去的那样的五颜六色了,这时候。生活这东西,没法儿说,无论一个人长着多少嘴巴。其实他完全可以把那些白衣服和白云朵联系在一起,如果这样,可能就好多了,可是他来不及这样去联系。不是他没有这个能力,而是真的来不及。时间不帮他,在这关键时刻,他也没办法。毕竟,他不是一个“办法制造商”,从事的也不是“办法”这样的职业。这也就注定了……实在是一个晦气的注定。很多事情,都是这个莫明其妙的注定给败坏的。

但他,还是爬了起来。至少,心是爬了起来。

太阳没有闭上眼睛月亮没有闭上眼睛星星和远远近近的灯就更是没有闭上眼睛。一切照旧。日月的梭子照旧会织出一些明亮来。明亮像是粘合剂,在粘合着一些什么。是什么,零零散散的,他总也看不清。倒是有一双眼睛看清了他,那是他从来没有使用过的深藏的内心的眼睛。

哗啦一下,有一样东西开了。不是盛开,是捶开。他一用力,自己的生命就变成了一把无比坚硬的锤子。剪刀……包袱……锤……他和生活继续,继续做这极其简单的游戏。造化总是喜欢做游戏……想到这儿,他脑子里的红灯就亮了,亮得跟兔子的眼睛似的。兔子跑吧。他继续想,不顾红灯亮着,继续想,就想到了美国作家约翰·厄普代克的“兔子三部曲”……也许,每个人都有类似的“三部曲”吧,他这样想,想得风起云涌。

三部曲。新道理啊。接骨,把一个骨折了的新道理也一并接上了,这还真是不错,不错的事情就这样终于发生了。拽了一下,还很难拽得开,就是海格力斯那样的大力神也很难拽得开。因为他很不放心,才想到了拽这个动作的,并迅速地把拽这个动作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出来。生活总是让人很不放心,特别是未来的生活,他在风中,就这样琢磨着。

比比看,他还是这样决定。多少年后,产品检验的时候,就该是过关的。这不是一个梦。至少,不是摔断了腿的那个梦。他在心里写下了这个“但愿”。如果灵府不是沙漠的话,“但愿”这两个字,就不会被时间的洪水说冲走就冲走了,他这样琢磨着。从来没有像当下这样一下子琢磨这么多的事情,他快要成了一个琢磨的专业户了。一笑,他。

他长得什么样子并不重要反正他有他的样子。如果你不知道他的样子也从来不认识他,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不必花费太多的时间去想象他的样子。他的样子,其实,就是你的样子: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就是你的样子。难道,你还不知道你的样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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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谭延桐散文集《向火神借火》

【赏析】

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自己的风姿

——谭延桐散文《他不不是你的耳朵所认识的那个阿甘》赏析

《他不是你的耳朵认识的那个阿甘》是一篇极为特殊的作品。它不像任何我们熟悉的散文,它不写山水,不写故土,不写怀人,它写的是一个人在梦中奔跑、在现实中摔断腿、在病床上琢磨人生的全部过程。这篇散文的力量不在于它讲述了一个多么跌宕的故事,而在于它用一种近乎自语的方式,把人活着这件事最真实的纹理给摸了出来。这是一篇关于"怎么活着"的散文;是一篇真正懂人的文章,不教训你,不安慰你,只是陪你坐一会儿,然后让你自己站起来。

你看他,摔断了腿之后,心还在继续爬……

一个人在命运的重击之下,如何用最朴素的方式完成自我救赎?"他不是你的耳朵认识的那个阿甘",这个标题否定了一个符号化的阿甘。大众文化中的阿甘是奔跑者,是永不停歇的乐观象征。但谭延桐笔下的这个"他",恰恰是一个在奔跑中摔断了腿的人。他不是被耳朵认识的那个阿甘,他是被命运认识的阿甘,是被梦劫走的阿甘,是被自己的超我踢下床的阿甘。

散文开篇即确立了这种反符号化的基调:"他长得什么样子并不重要反正他有他的样子。并且,我们一眼就能认出是他来。倒是,他自己一时认不出自己来了,原因是,梦总去纠缠他,最后,他就被那个以假乱真的梦劫走了,不知去向了。"别人能认出他,他自己却认不出自己。这不是外貌的迷失,是精神的迷失。梦把他劫走了,他在梦中奔跑,被一阵风带动,最终摔断了腿。一个具有丰富的跑的经验的人却摔断了腿,这本身就是对"奔跑神话"的一次彻底解构。

散文真正的主题不是"奔跑的失败",而是"失败之后怎么办"。"但他,还是爬了起来。至少,心是爬了起来。"这句话是全篇的精神枢纽。腿断了,但心爬起来了。"爬"这个字用得极为精准,它不是"站",不是"走",是"爬"。爬是最低姿态的移动,是最不体面的前进方式,但它确实是前进。谭延桐没有给出任何英雄主义的姿态,他给出的是一个最朴素的事实:心爬起来了,就够了。

散文后半部分,他在病床上想到了"三部曲",想到了约翰·厄普代克的"兔子三部曲",然后发出感慨:"也许,每个人都有类似的'三部曲'吧,他这样想,想得风起云涌。"这里,"三部曲"不再是一个文学概念,而是一个生命结构的隐喻。第一部是奔跑,第二部是断裂,第三部是爬起来。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部三部曲,关键不在于哪一部更精彩,在于你是否承认它是连续的,是否愿意把断裂的部分也接上。"接骨,把一个骨折了的新道理也一并接上了,这还真是不错,不错的事情就这样终于发生了。""新道理"和"骨"一起被接上,这是全篇最具思想含量的一句话。它暗示:身体的伤和认知的更新是同步发生的。你不是先想通了再站起来,你是在站起来的过程中想通的。道理不是想出来的,是活出来的,是在骨缝里长出来的。

自嘲的底下藏着一杆秤

人能不能和自己的命运和解?散文给出的答案是:不能完全和解,但可以带着不和解继续活着。"可只苦不乐,又叫什么人生?他想不通。想不通的事情就暂时先搁下,这他懂。连这点小意思都不懂,就白活了啊,他一笑。笑里,带着四五斤自嘲,他的心里有杆秤,称得出。"这段话的思想密度极高。"想不通就暂时先搁下",这不是逃避,这是一种生存智慧。它暗合了道家"知止"的精神。老子说"知止不殆",庄子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谭延桐笔下的这个"他",在面对想不通的事情时,选择的不是强攻,而是"搁下"。这不是消极,这是对自然之道的顺应。他不是不想弄明白,他是知道有些事情在当下弄不明白,那就先不弄。"笑里带着四五斤自嘲"是一种极高的精神境界。自嘲不是自卑,自嘲是一个人对自己命运的清醒审视之后,仍然选择不崩溃的能力。他心里有杆秤,称得出自己几斤几两,这杆秤就是他的自我认知,就是他在混乱中唯一没有丢失的东西。

散文反复在梦与现实之间游走,但它从不试图给出一个明确的分界线。"在现实中做了接骨手术,却像是在梦中做了接骨手术——梦和现实,有时候是很难分得清的,直到这时候他才猛然醒悟——骨这东西也能再接上,这么说医生就是焊工?他又一笑。这次笑得,快要及格了,却仍然没有及格。上帝看在他还能笑或者笑还能继续在他脸上工作他却毫不拒绝的份儿上,也只给了他一个59分。59,这个数字,他琢磨不出,它的符箓一样的深意。也懒得再去琢磨了,因为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马上去琢磨,实在是,刻不容缓。"

从"接骨"跳到"焊工",这是一种在极端处境中才会出现的认知重组。当一个人被命运逼到墙角,他的思维反而会变得异常清晰和尖锐。他用"焊工"来理解"医生",这是以最简单的方式穿透复杂现象的能力。而"59分"这个意象极为精彩。不是60分,不是及格,是59分。差一分就及格,但就是没及格。这恰恰是人生的常态:你总是差那么一点,你总是在及格线的边缘徘徊。而"符箓一样的深意"这个比喻,则暗示了一种带有神秘色彩的命运感,59这个数字本身可能就藏着某种你参不透的道理,但你没有时间去参,因为生活不等人。

人如何在"不是办法"中找到出路?"毕竟,他不是一个'办法制造商',从事的也不是'办法'这样的职业。这也就注定了……实在是一个晦气的注定。很多事情,都是这个莫明其妙的注定给败坏的。"这段话表面上是在抱怨命运,但实际上它指向了一个更深的思想:人不是靠"想办法"活着的,人是靠"接受没有办法"活着的。他承认自己不是"办法制造商",这不是软弱,这是诚实。而"很多事情,都是这个莫明其妙的注定给败坏的",这句话中有一种近乎佛家"认命"的意味。不是消极的认命,而是看清了"注定"的力量之后,不再与之对抗。

但散文并没有止步于"认命"。紧接着就是:"但他,还是爬了起来。至少,心是爬了起来。"这是全篇最有力量的转折。他认命了,但他没有躺下。他接受了自己不是"办法制造商"这个事实,但他用"爬"这个最原始的动作,完成了对命运的回应。这其中有一种道家式的智慧:不争,不强求,但也不放弃。水不争,但水一直在流。他不争,但他一直在爬。

以轻驭重,化散为整

语言的"口语化哲理"。整篇散文的语言极度口语化,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但在这种口语化的表层之下,藏着极其精密的哲理结构。"他一笑。笑里,带着四五斤自嘲,他的心里有杆秤,称得出。"这句话如果拆开来看,每一个词都是日常用语,但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格画像。"四五斤自嘲"是一个极其生动的量化表达,把抽象的情绪变成了可以称量的物质。"心里有杆秤"则是一个民间智慧的隐喻,说明他对自己有清醒的判断。这种语言方式,既不故作高深,也不流于肤浅,它在日常与哲理之间找到了一个极为精确的平衡点。

结构的"圆环式"。开头:"他长得什么样子并不重要反正他有他的样子。并且,我们一眼就能认出是他来。倒是,他自己一时认不出自己来了……"结尾:"他长得什么样子并不重要反正他有他的样子。如果你不知道他的样子也从来不认识他,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不必花费太多的时间去想象他的样子。他的样子,其实,就是你的样子: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就是你的样子。难道,你还不知道你的样子么。"这种圆环结构是一次意义的升级。开头说"他有他的样子",结尾说"他的样子就是你的样子"。从"他"到"你",从一个具体的人到每一个读者,散文在结尾完成了一次身份的转换。那个摔断了腿的人,那个在梦中奔跑的人,那个笑里带着四五斤自嘲的人,其实就是你,就是我,就是每一个在生活中摔过跤、爬起来、又继续琢磨的人。

意象的"日常化奇观"。散文中的意象几乎全部来自日常生活,但每一个都被赋予了超常的意义。"太阳没有闭上眼睛月亮没有闭上眼睛星星和远远近近的灯就更是没有闭上眼睛",这是全篇最优美的一段。它用排比的方式,把天地万物都拟人化为"没有闭上眼睛"的存在,营造出一种万物皆醒、唯他独困的氛围。而紧接着,"日月的梭子照旧会织出一些明亮来。明亮像是粘合剂,在粘合着一些什么",这里"梭子"和"粘合剂"两个意象的运用,把时间和光明变成了可以触摸的物质。明亮在粘合什么?他看不清。但"有一双眼睛看清了他,那是他从来没有使用过的深藏的内心的眼睛"。这双眼睛,就是全文的核心意象,它不是肉眼,是心眼,是在所有外在之眼都无能为力时,唯一还在工作的那双眼睛。

"哗啦一下,有一样东西开了。不是盛开,是捶开。他一用力,自己的生命就变成了一把无比坚硬的锤子。""捶开"而非"盛开",这一个字的选择,就决定了全篇的精神气质。盛开是自然的、温柔的、顺其自然的;捶开是暴力的、主动的、拼尽全力的。他不是等花开,他是用锤子把生命捶开。这其中有一种近乎禅宗"棒喝"的意味,不是等你顿悟,是我一锤子把你敲醒。

那些让人驻足的句子

"乐极生悲,他的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这个词,像一阵山呼海啸孙悟空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了一样。" 用"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来形容一个成语在脑子里蹦出来的感觉,这种"以大喻小"的手法,制造了一种喜剧效果。一个严肃的成语,被一个神话人物的出场方式所包裹,这就让"乐极生悲"这个词本身也变得不那么沉重了。他在用幽默消解痛苦,这正是全篇的核心策略。

"剪刀……包袱……锤……他和生活继续,继续做这极其简单的游戏。" 剪刀、包袱、锤,这是最简单的猜拳游戏。但他把它上升为"他和生活"的关系。生活就是一场猜拳,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局是什么。而"极其简单的游戏"这个定语,既是自嘲,也是洞察,生活的本质确实简单,复杂的是我们自己。

"想到这儿,他脑子里的红灯就亮了,亮得跟兔子的眼睛似的。兔子跑吧。"从红灯联想到兔子的眼睛,从兔子的眼睛联想到"兔子跑吧",这是一个极其流畅的意识流跳跃。而"兔子跑吧"这四个字,既是在说约翰·厄普代克笔下的"兔子",也是在说他自己,那个在梦中不停跑、最终摔断腿的自己。跑吧,就让他跑吧。这其中有一种放手的意味,有一种"算了"的豁达。

"如果灵府不是沙漠的话,'但愿'这两个字,就不会被时间的洪水说冲走就冲走了,他这样琢磨着。" "灵府"是一个古典词汇,指内心。"灵府不是沙漠"意味着内心如果有水分、有生机,那么"但愿"就不会被冲走。但现实是,灵府常常就是沙漠,但愿常常就是被冲走。这句话中有一种对希望之脆弱的清醒认知,但他仍然在写下"但愿",仍然在琢磨,这本身就是一种不放弃。

道家、佛家与禅意:在自嘲中见真如

道家的"无为"与"自然"。"想不通的事情就暂时先搁下,这他懂。连这点小意思都不懂,就白活了啊,他一笑。"这是典型的道家智慧。老子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庄子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谭延桐笔下的这个"他",在面对想不通的事情时,选择的不是强攻,而是"搁下"。这不是消极,这是对自然之道的顺应。他不是不想弄明白,他是知道有些事情在当下弄不明白,那就先不弄。"连这点小意思都不懂,就白活了啊",这句话中有一种通透,一种活明白了的人才有的通透。同时,散文中反复出现的"爬"这个动作,也暗合道家"柔弱胜刚强"的哲学。他不是站起来的,是爬起来的。爬是最柔弱的移动方式,但它最终完成了最刚强的事,他没有被命运压垮。

佛家的"苦"与"受"。"可只苦不乐,又叫什么人生?他想不通。"这句话直接触及了佛家的核心命题。佛教讲"苦谛",认为人生本质是苦。但谭延桐没有给出佛教的答案,他给出的是一个更人间的答案:想不通就先搁下。这不是佛家的解决方案,但它与佛家的"不执着"精神是一致的。不执着于想通,不执着于答案,让它去,让它流走。而"59分"这个意象,也暗合了佛家"不圆满"的认知。人生从来不是100分,甚至不是60分及格,它常常就是59分,差一点,但就是差那么一点。你不能因此说它失败,也不能因此说它成功,它就是59分,它就是人生。

禅宗的"当下"与"棒喝"。"哗啦一下,有一样东西开了。不是盛开,是捶开。他一用力,自己的生命就变成了一把无比坚硬的锤子。"这是全篇最具禅宗意味的段落。禅宗讲"顿悟",讲"棒喝",师父一棒子打下去,弟子突然就开悟了。这里,"他"自己变成了锤子,自己捶开了自己。这不是别人来点化他,是他自己点化了自己。这种"自悟"的过程,正是禅宗最核心的精神:佛在心中,不假外求。

而"哗啦一下"这个拟声词的使用,也极为禅意。它不是慢慢打开的,不是徐徐展开的,是"哗啦"一下,突然的、暴力的、不可逆的。禅宗的开悟从来不是渐进的,它就是那个"哗啦一下"。你准备了很久,但真正开的那一刻,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的样子,其实,就是你的样子: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就是你的样子。难道,你还不知道你的样子么。"这段话有一种禅宗"直指人心"的力量。不需要任何中介,不需要任何解释,你的样子就是你的样子,你就是你。这是最简单的事实,也是最难接受的事实。我们总是在寻找"自己的样子",总是在想象"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但谭延桐告诉你:别找了,你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你就是那个摔断了腿还在爬的人,你就是那个笑里带着四五斤自嘲的人。这就是你。认了吧。这让人想起禅宗那句:"念佛是谁?" 答案不在别人那里,答案就在你自己身上。别向外找了,你就是那个阿甘,你就是那个摔断了腿的人,你就是那个还在笑的人。

谭延桐的散文,在九十年代,就已经是在国内影响很大了。因此,作为文化大省的山东,在当时曾编过一本很有影响的书:《山东当代散文作家论》,于1998年3月由泰山出版社出版,并作为山东师范大学等等高校的文学教材。这本书只重点评价了十来位山东散文家的散文,其中就有谭延桐的散文:“谭延桐先生首先是以诗人而闻名的。他的特立独行的品格和独树一帜的诗歌创作,在九十年代物欲化日盛的潮流中,愈益显示出他作为真正有良知的诗人的可贵和真诚。他在诗歌创作的同时,也写下了大量的散文作品,读他的文章,常常心灵为之震动,心绪为之澄明,心胸为之开阔。谭延桐散文已不同于传统散文乃至20世纪的中国散文。与鲁迅先生相近,谭延桐将散文之船置入灵魂的海洋中,靠知性思辨之舵和诗象语言之浆,来驾驶前行……”其中的这句“知性思辨之舵和诗象语言之浆,来驾驶前行”,其实已经是说得非常地明白了,谭延桐的散文,非一般意义上的散文。转眼,就已经是过去了几十年了,经过了这几十年的修炼,谭延桐的散文自然是已经出神入化,炉火纯青。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