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魏宫惊变
第一回
月冷宫闱惊秘事 血书塞腹动边尘
01
拓跋氏起于塞北草原,铁骑纵横,南破群燕,西吞赫连,数代征伐,终坐拥黄河以北万里河山,雄踞北方。
平城,本是大魏最合宜的帝都,北扼阴山,南屏雁门,进可策马驰骋草原,退可倚仗部族根基。
及至孝文皇帝拓跋宏当朝,大魏已坐拥中原腹地,若依旧困守北疆旧都,朝堂便远离汉地士族,深陷鲜卑旧部圈层。
能北望草原,却难以镇抚河北、山东、关中诸州郡。
是以孝文帝决意南迁,他迁的不止一座都城,他要带着拓跋氏,褪去草原大汗的身份,坐稳中原天子的帝位。
易鲜卑旧俗,行汉家衣冠,兴礼乐、崇经学。
太和二十年,更是下诏改姓为元氏。
元字取元始正本之意,欲将这支阴山南下的鲜卑帝族,稳稳嵌入中原礼法道统。
孝文帝的改制,几乎功成圆满,新都洛阳繁华十倍于旧日平城。
可洛阳越是奢靡繁华,北方六镇便越是荒芜萧瑟。
02
六镇,即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6座北疆军镇。
六镇沿阴山草原边沿一字排开,如六枚铁钉,牢牢钉死大魏北疆门户。
它们本是大魏立国的根基命脉,
自迁都之后,洛阳朝堂重门阀、尚清谈,日渐轻视边镇武夫。
更有天灾连年肆虐北疆。
军粮层层克扣,边堡残破不修,镇民流离失所。
有人阖家冻毙官道,有人饥极刨食草根尸骨。
一封封告急文书送入洛阳朝堂,终究只换来公卿士族几句轻描淡写的议论。
积怨日久,终燃燎原之火。
正光四年,沃野镇人破六韩拔陵揭竿而起,不出半载,六镇烽烟连成一片,怀朔、武川、柔玄各镇相继响应,北疆州郡十室九空,流民遍野,大魏北疆,已然从根基处烂了。
洛阳朝野这才幡然醒悟,但此时朝廷孱弱,已无力独自平乱,只能转而倚重地方边豪势力。
就在这时,秀容川契胡豪强尔朱荣趁势走到台前。
03
尔朱荣出身部族酋豪,世代盘踞并州秀容,牧马养士,部曲精锐,本就是北魏朝廷刻意笼络、用来镇抚北疆的倚重力量。
六镇乱起,他借着朝廷招抚之名,收拢溃兵、流民与镇将,借机扩充铁骑,坐大一方。
朝廷明知他势力渐强,尾大不掉,却苦于内乱四起,只能一边提防,一边不得不倚重他戡乱平叛。
尔朱荣也深谙朝堂心思,表面奉诏,实则割据并州,自置官吏,私养强兵,听调不听宣,成了北魏朝廷既不敢得罪、又无法掌控的一头关外猛虎。
乱世虎狼并起,河北葛荣聚众数十万,割据一方,自称天子;
可偏偏国难当头,宫城之内还藏着另一桩足以动摇朝局的权争。
其时,胡太后胡承华临朝称制,威福自专。
外朝黜陟封拜,皆决于其手;内廷嬖幸近臣,秽闻传遍朝野。
孝明帝元诩年岁渐长,早已心怀亲政收权之志;胡太后贪恋权柄,紧抓朝纲不肯松手。
母子二人面上虚饰慈孝名分,背地里猜忌渐深,早已势同水火。
04
北疆六镇烽烟战火绵延千里,苍生流离、生灵涂炭。
可高墙隔绝内外,洛阳深宫之中,依旧沉溺于权位纷争,对天下疮痍漠然置之。
那夜,太后寝宫之外,晚风掠过高檐,灯影摇红摇曳,映得檐下两列禁军甲刃森寒,凛然肃立。
忽听脚步声急,一群内侍拥着一人直闯而来。
当先那少年穿玄色常服,眉宇间尚带稚气,脸色却白得像纸,正是北魏天子元诩。
他身后跟着谷会、邵达等心腹,个个神色紧张。
方到院门,守卫已齐声断喝:“站住!”
元诩胸口如压巨石,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喝道:“大胆!连朕也敢拦?”
那军头上前一步,叉手作礼,口气却冷得很:“太后寝宫,非奉诏不得擅入。太后临朝,虽陛下驾临,也须通禀。”
谷会、邵达刷地拔刀,挡在皇帝身前。
谷会厉声道:“陛下面前,尔等还不放下兵刃?当真活得不耐烦了么?”
军头只是低头,却并不退后半步。
元诩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忽然双膝一弯,竟在院中跪了下来。
众人无不大惊。
谷会、邵达、众内侍、两旁禁军,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元诩抬头望着寝宫重门,声音发颤,却极响亮:“儿臣叩见母后!”
05
内殿沉寂良久。
胡太后慵懒的声音才遥遥传出:“母后今日身子不适,陛下回去吧。”
元诩道:“母后若有不适,儿臣自当亲侍汤药,岂有回去之理?”
这话出口之后,殿内竟一时再无声息。
胡太后斜倚绣榻,以手支颐,年约三十余岁,肌肤雪白,眉眼间自有一股妖冶艳色,纵在灯下倦懒侧卧,也仍有摄人心魄之态。
她薄衫未整,帐中春意未消。
床前一个身材英挺的男子剑眉朗目,气宇不凡,正手忙脚乱地束袍穿靴。
胡太后眼波一转,似笑非笑,低声道:“杨白花,平日里你在疆场之上,刀枪丛中来去,万人军里都不曾皱眉。怎么今日听得殿外小儿叫一声‘母后’,便慌成这样?”
杨白花额上已见了汗,低声道:“末将不是怕死,只怕…只怕与太后之事给陛下撞破。君前失仪,末将担待不起。”
胡太后轻轻一笑,笑中带着几分轻蔑:“你怕什么?我能立他,自然也能废他。”
杨白花心中愈发惶惧:“末将只是不愿太后与陛下母子之间,更添难堪。”
胡太后冷笑:“难堪?当年他疑我与清河王私通,借元叉、刘腾之手将人逼死,把本宫幽禁四年。那时他可曾念过半分母子之情?”
外头,元诩又唤了一声“母后”,声音中已带哭意。
杨白花心神大乱:“末将从后门走。末将明夜再来领罪。”
“你明夜一定来...”
杨白花含糊应了一声,掀帘从殿后疾步而去。
06
杨白花前脚刚走,元诩后脚便已腾地站起,推开拦阻,大步向前冲去。
禁军惶然,不敢真伤天子,只能半推半拦。
元诩厉声喝道:“朕偏不信,你们敢弑君!朕见母后,与你们何干?母后!母后!”
殿中终于传来声音:“让他进来。”
元诩入内殿时,只见纱帐轻垂,香气浓郁,灯芯噼啪作响。
他眼光如电,先往屏风后一扫,又向帷幕、床榻、窗棂之间急急望去,神色间又羞又怒,又疑又恨。
胡太后已自榻上坐起,冷冷看着他,道:“陛下,你在找什么?”
元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口。
“怎么?你是来找男人的?”
“儿臣不敢。”
胡太后霍然起身,怒意勃发:“不敢?还有你不敢的事?寝宫就这么大!来,搜!床上有没有?床下有没有?柜中有没有?窗外有没有?”
“儿臣……不敢。”
胡太后指着殿门,喝道:“滚出去!”
07
杨白花一口气奔出数重门巷,一边疾走,一边取出短弩,装上箭矢。
他本是宿将,虽慌不乱,步法仍极稳健,眼见巷口在望,忽然暗处转出一人,双手交叉抱刀,挡住去路。
杨白花喝道:“闪开!”抬手便是两箭。
但见那人不闪不避,只将头颈微微一偏,左边一偏,右边一偏,两支弩箭竟擦着鬓边飞过。
杨白花心头一凛,知道遇上劲敌,猛然一纵,双足踏墙,借力连窜,欲从高墙翻出。
岂知那人后发先至,身形平地拔起,已抢到他头顶上方,一掌凌空拍下,喝道:“下去!”
两人拳脚相交数合,杨白花更觉对方招式刚中带巧,隐隐含着边地豪雄的悍厉气。
杨白花喝道:“你是贺拔三兄弟中哪一个?”
那人一掌封住他来招,朗声道:“贺拔岳。”
杨白花心中叫苦,贺拔氏兄弟素负勇名,他原已难敌,更不知身后那人是谁。
身后那人忽然欺近,一掌印在他背心。
杨白花喉头一甜,踉跄扑前,脚下又被贺拔岳一扫,扑通栽倒在地。
贺拔岳冷笑道:“都说杨将军武艺高强,今日看来,除了几手箭法,却也平平。”
“两位将军,放我一条生路...”
贺拔岳道:“也不是不可。你只消指天发誓,从此不再与太后私通,一心效忠天子,我便做主饶你一遭。”
“好,好,我发誓~”
“誓”字尚未出口,他忽然脖颈一甩,一枚袖箭自领边激射而出,直取贺拔岳咽喉。
这一着委实阴狠,谁知贺拔岳早有防备,长刀一翻,“叮”的一声,袖箭被磕飞。
踩着他的那人却俯下身来,捏开他牙关,丢入两粒丸药。
杨白花骇然失色:“这……这是什么?”
那人淡淡道:“毒药。”
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深峻,双目炯炯,正是高欢。
08
高欢收回手,缓缓道:“对付你这种秽乱宫闱之徒,最合适不过。三日之内,你若还留京师,或日后再敢与太后勾连,我叫你肚烂肠穿。”
杨白花冷汗直流,颤声道:“高都督,末将知错,再也不敢了。求赐解药。”
高欢道:“你父子原也为国立过功,天子不愿立时杀你。你若识趣,今夜便回家收拾行装,滚出洛阳,回江淮前线去。日后解药,自有人送到。”
杨白花连连点头,忙不迭称是。
高欢刀锋一转,已架上他颈侧:“且慢。你既求活,先拿一点真东西出来。太后这些时日与你缠得紧,她可曾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杨白花哪里还敢隐瞒,忙道:“太后…太后曾有意废黜陛下,另立幼主。”
高欢撕下一幅衣襟,丢在杨白花面前:“写下来。”
杨白花不敢违逆。
待血字写成,高欢收起衣襟,冷冷道:“滚罢。”
贺拔岳望着杨白花背影,道:“留着他,终是祸根。”
“杀了他,只会逼得太后立时发狂。杨白花活着,反可搅乱太后心神。何况他这一纸血字,正好做一柄刀。”
09
当夜书房之中,元诩已卸去方才的怒色,只余满脸疲惫与屈辱。
高欢、贺拔岳换了夜行衣,立于阶下。
元诩望见那块染血衣襟,双手都微微发抖,他年纪虽轻,却并非不懂事,只是身在宫城罗网之中,处处掣肘,纵有帝王之名,实无帝王之权。
今夜硬闯母后寝宫,已是他平生少有的孤注一掷,到头来却仍被一声“滚出去”喝退,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抬头道:“二位爱卿辛苦了。既拿住了杨白花,为何不杀了他,替朕出这一口恶气?”
贺拔岳道:“臣原也主张——”
高欢已接过话头:“杀之无益。杨白花与太后纠葛太深,若骤然杀了,太后必疑陛下动手,借机发难。”
元诩沉默半晌,方叹了一口气:“高爱卿所言,也有道理。”
元诩听罢,正自沉吟,忽听环佩轻鸣,一名女子自宫外走了进来。
高欢、贺拔岳齐齐躬身道:“参见娘娘。”
10
来者正是尔朱英娥,乃尔朱荣爱女。
她虽身居宫闱,衣饰华贵,眉宇之间却仍带着几分北地贵胄女子的爽利英气。
只是她听了这声“娘娘”,并不立时答话,眼光先在高欢脸上一落。
那目光里似有一丝哀怨,又似藏着几分不曾说破的情意,可不过一转眼,她已将那点神色收得干干净净,唇边只剩一抹淡淡的笑。
尔朱英娥说道:“两位都督还是叫我‘大娘子’的好,听着更亲切些。”
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放柔:“告诉阿爷,早些入京来看我。”
“谨遵娘娘吩咐。”
11
次日,高欢回到住处,才进门,贺拔岳已迎上来,道:“如何?”
高欢道:“陛下已将杨白花供出的废立之谋转知太后。胡太后见了那血字,果然勃然大怒,立命中书草诏,说杨白花叛国妄言,已下令缉拿。此人今夜若不快逃,必死无疑。”
贺拔岳皱眉道:“陛下把这事捅到太后跟前,岂不是打草惊蛇?”
高欢笑道:“太后怒急,先拿杨白花开刀,眼前倒顾不上别的。只待她过后回味起来,多半仍要思念此人,那又是后话了。只是咱们夜袭杨白花,这洛阳城也待不得了。今夜便得走。”
贺拔岳点头:“一道走?”
高欢摇头:“一道走,目标太大。如今盘查甚紧,你去向陛下辞行。若陛下要给大将军什么口谕,只带口信,千万别拿文书,免得惹祸上身。咱们分道出城,到晋阳再会。”
贺拔岳道:“也好。你自己小心。”
高欢背起包裹,翻身上马,向贺拔岳一拱手:“贺拔都督,晋阳见。”
说罢便去。只是他嘴里说“晋阳见”,马头转过街角之后,却并未直奔城门,而是悄悄折回宫中,求见元诩。
元诩见他去而复返,不禁诧异:“贺拔爱卿已代你辞行,你怎么又来了?”
高欢单膝跪地,道:“臣有一事,非当面禀奏不可。如今太后废立之心已昭然若揭,京师内外尽是她的耳目。陛下若不借外兵之力,迟早为人所制。臣请陛下速召尔朱荣入朝,清君侧,除此奸党。”
元诩听得胸口起伏,恨声道:“朕何尝不知?只是宫中如铁桶一般,朕一步也迈不出去。”
高欢道:“故而更须有诏。口谕不足以定天下人心。若尔朱将军引兵东下而无陛下明诏,外间必有非议,说他师出无名。臣斗胆,请陛下赐一纸密诏,容臣带往晋阳。”
元诩来回踱了几步,忽地止住,眼中露出决然之色:“写诏不足表朕心。朕要写血书!”
说罢,竟用小刀割破中指,鲜血涌出。
元诩咬着牙,奋笔疾书。
帛书写成,元诩低声道:“致博陵郡公、大将军尔朱荣:朕闻尊卑之殊,君臣为重。母后弄权,欺压朕躬;秽乱宫廷,败坏朝纲;赏罚不由朕主,近日更闻意图废立。朕危在旦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素称忠义,当纠合志士,殄灭奸党,使国家危而后安,日月幽而复明…再四慎之,勿负朕意。”
念罢,将帛书递与高欢。
高欢接过,忽从怀中取出小刀,将血书裁作细条。
元诩大惊:“你做什么?”
高欢道:“京城搜检太严,整封带不出去。”
说着向内侍要来一勺蜂蜜,将那数段血书团成小卷,外以薄布包裹,又用细丝连缀,旋即仰头,把血书吞入腹中,只将丝线一端系在口中齿侧。
看得元诩又惊又佩,半晌才道:“高爱卿不但忠心,且机敏过人。”
高欢拜伏于地:“臣定不辱使命,将此血书交到尔朱将军手中。”
便出宫门,高欢直到城门。
守门军士见他行色匆匆,喝令下马,将行囊、衣袖、靴底、发髻无不搜了个遍,连头发也打散细看。
高欢一副陪笑模样,任他们在身上拍打摸索,口中只道:“几位兵爷辛苦,小的哪敢夹带什么东西?”
一名军士搜得不耐烦,在他臀上踢了一脚:“滚!你个穷措大。”
高欢点头哈腰,牵马出城,直到走出十余里地,方才缓缓抬起头来,眸中寒光一闪。
12
几日后,并州晋阳,大将军府中甲士森列。
尔朱荣高坐主位,帐下将领分列两侧。
贺拔岳已先一步回到晋阳,此时正奉命转达元诩口谕。
尔朱荣听完,只微微点头道:“高欢怎么没与你一同回来?”
“洛阳盘查极严,我与高都督分道而行…”
说到这里,忽听帐外一人朗声道:“且慢!陛下有血诏在此!”
只见高欢风尘满面,大步而入。
尔朱荣不由大喜,立即离座。
高欢跪道:“微臣冒险带出陛下血诏,请大将军接旨!”
帐中文武轰然跪倒。
贺拔岳却是脸上一热,心中又惊又怒——原来高欢口口声声说不必文书,暗里去讨了血诏,竟把自己蒙在鼓里。
高欢取出已重新连缀好的血诏,当众宣读,句句凄切,帐中众将听得心惊。
尔朱荣接诏后,抚案大笑:“好!天子既有此心,我等岂可坐视?”
帐下一名年轻将领尔朱兆见叔父这般器重高欢,脸色已沉了下来,低声咕哝:“这有什么了不起?若叫我去,我也带得出来。”
声音虽低,尔朱荣却听得明白,当即斥道:“你就是头牛!帐下论智,高欢第一;论勇,贺拔岳可当其选。你也配不服?”
尔朱兆满脸涨红,再不作声。
尔朱荣转而向众将道:“如今陛下有诏,命我入京。诸位以为如何?”
13
高欢抢先一步道:“今天子势孤,太后淫乱,郑俨、徐纥等奸邪擅命。以大将军之雄武,若乘时而起,清君侧,正朝纲,天下豪杰必望风响应。”
尔朱荣一拍案几:“说得好!”
贺拔岳也道:“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事。将军兵强马壮,声望素著,若举义旗,何往不克?”
帐下众将纷纷附和。
正说得激昂,忽有探马飞报:六镇叛军在葛荣统率下大举南逼,号称百万,前锋已压近并州。
尔朱荣闻报,眉头一拧:京师固然要去,眼前葛荣这把刀,却已架在喉头上了。
当日议事之后,尔朱荣带着一干心腹来到马厩,向众人笑道:“大战在即,我倒要先看看你们谁有本事驯服这匹马。若连马都降不住,还谈什么降服天下?”
马官奉命牵出一匹红马,通体如火,只有额前一撮白毛,神骏非常,四蹄乱踏,嘶鸣不已,铁栏之外都能感到那股子桀骜暴烈之气。
高欢道:“此马名叫绝影。传闻乃孝文帝旧骑,不知如何流落于此。恭喜大将军得此宝马。”
尔朱荣听得十分受用,回头向尔朱兆道:“你既不服高欢,今日便先来驯马!”
尔朱兆答应得有些勉强,提鞍上前。
只见那马一声长嘶,又踢又咬,尔朱兆连鞍辔都不肯受,恼怒之下,索性空身一跃骑上马背。
那马前蹄腾空,尥蹶翻跳,片刻便将他狠狠掀下。
众将见状,或暗笑,或皱眉。
贺拔岳上前道:“将军若肯给我些时辰,我当能降它。只是怕一时角力,伤了宝马。”
尔朱荣正自踌躇,高欢却道:“容臣一试。”
高欢不接鞍辔,也不拿马鞭,径直走到马前,左臂抱住马颈,右手一把薅住那撮白色旋毛,手起刀落,竟把那丛逆毛剪了去。
那马先是一惊,随即竟安静了许多。
高欢顺势翻身上背,双腿一夹,那马长嘶数声,绕场奔了一圈,竟再不发狂。
众将齐声喝彩。
尔朱荣尤为高兴,待高欢下马,笑问:“你是如何降它的?”
高欢答:“此马额前逆毛作祟,故而躁烈。剪去逆毛,便去了它一半邪性。”
尔朱荣点头大笑,将缰绳重又塞回他手里:“好马赠能者。日后你若能似今日降马一般,替我驯服天下群雄,那才算不负我心。”
高欢当即单膝跪地,肃然道:“愿效死力。”
尔朱兆几乎把后槽牙都咬碎了。
14
当夜,贺拔岳回到营帐,便忍不住向兄长贺拔胜道:“高欢这厮心术太深,今后须得防他。”
贺拔胜一向沉稳,劝道:“如今他正得大将军宠信,且让他风光几日。咱们兄弟也不是无人襄助。”
说着取出一封书信。
贺拔岳拆开,脸色由阴转喜:“宇文洛生的信?”
“不错。宇文洛生如今正在葛荣军中为前锋。他有意归顺大将军。”
贺拔岳闻言,喜不自胜,想当年他与宇文洛生同在军中浴血,曾于乱军之中互救性命,那情分极厚。
贺拔岳沉吟道:“若能招降洛生,自是大功。只是此事不可先叫高欢知道。那厮耳目太多,侯景、司马子如这些红人都与他一气,万一他从中作梗,反坏大事。”
“你待如何?”
“我叫仲华去。洛生素来喜欢那孩子。先约定会面时日,待事成,再禀大将军不迟。”
于是唤来其子贺拔仲华,细细嘱咐。
一封密书,当夜便藏入怀中。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15
尔朱兆心中对高欢恨得牙痒痒,偏巧这一日打猎,又给高欢找上了门。
林中追鹿之际,他一箭方发,忽听“嗖”的一声,斜刺里又飞来一箭,将他箭矢从中截断。尔朱兆大怒,喝道:“什么人?”
林后转出高欢,拱手笑道:“校尉,得罪了。”
尔朱兆二话不说,拔刀便上。
二人拳来刀往,斗在一处。
尔朱兆刀法猛恶,招招逼命;高欢却只守不攻,身法圆转,任他如何猛攻,总能在箭不容发之际拆开。
斗到十余合,尔朱兆喝道:“你除了会拍马屁,倒还有几分真本事!”
高欢忽然收手不挡,任他一刀劈到自己额前,刀锋离发髻不过寸许。
尔朱兆心头一凛,硬生生将刀势偏开,停在他咽喉之前,喝道:“你不要命了?”
“我若不是有桩天大功劳送给校尉,又何必来冒这个险?”
尔朱兆将信将疑,挥退左右。
高欢这才低声道:“葛荣前锋之中有一人,名叫宇文洛生。此人勇冠三军,若能生擒,便是首功。更妙的是,此人与贺拔岳素有旧情,如今贺拔岳正暗中与他往来,想招其来降。”
尔朱兆一听,双眼顿时亮了:“果真?”
高欢将早已备好的情报递过:“千真万确。只是以我一军之力,不便夺贺拔岳之功。若校尉愿与我联手,将计就计。既擒宇文洛生,又令贺拔岳无功可邀。到那时,大将军眼里还能没有校尉么?”
尔朱兆本就只恨自己风头不及,听得这话,哪有不动心之理?当下与高欢密议良久,越听越是点头,最后拍腿道:“好!这次我都听你的。”
16
尔朱兆提酒闯入贺拔岳营中,非要拉他与贺拔胜出去饮酒不可。
贺拔岳初时推辞,只说军务在身,奈何尔朱兆左一句“看不起我”,右一句“高欢那厮算什么东西”,直说到贺拔兄弟心里去了。
终于与兄长一道去了酒肆。
尔朱兆酒量原好,
待贺拔岳、贺拔胜俱伏案而卧,呼呼大睡,尔朱兆忙解下贺拔岳腰间玉佩,又喝了几口酒,也扑在桌上装醉。
他早吩咐店家拿着名刺去军中叫人,把三位“醉将军”各自送回。
回到家中,尔朱兆匆匆换马,对妻子道:“若有人来问,只说我醉得起不来身。”
说罢打马而去。
此时贺拔仲华正携密书,独自赶路。
尔朱兆纵马追上,远远便大叫:“仲华贤侄!”
贺拔仲华回头,见是尔朱兆,不由一怔。
尔朱兆下马与他并行,满头大汗,做出一副急追良久的模样:“可把你赶上了!你爹与宇文洛生私下约期的事,大将军已经知道。你伯父觉得先斩后奏总归不妥,所以命我来与你商议,要把约定略改一改。”
贺拔仲华本想否认,尔朱兆却已从怀里摸出贺拔岳那块贴身玉佩,在他眼前一晃。
贺拔仲华认得清楚,哪里还有疑心?
尔朱兆趁热打铁道:“你爹怕高欢那狗贼从中坏事...你把文书拿来,我替你瞧瞧。”
贺拔仲华终究年少,虽觉似有不妥,却说不出所以然来,将密书取了出来。
尔朱兆看罢,提笔只改了一字,将原先约定的三日之期改作两日。
把纸折好递回,正色道:“告诉宇文洛生,依此行事,万万不可泄露。”
“知道了。”
尔朱兆看着他远去,脸上缓缓浮起一抹冷笑。
17
而另一边,贺拔岳醒酒之后,忽觉腰间一轻,贴身玉佩竟不见了。
贺拔岳心中微有不安,先回酒肆寻问,店家自是不知。
转而去尔朱兆府上试探。
尔朱兆之妻只说丈夫醉卧不起,睡得像死猪一般。
贺拔岳只得悻悻而回。
再说葛荣军中,井栏边,一少年赤着上身,正提桶汲水。
少年腰背挺拔,肌理分明,动作沉稳中自有劲力,若只看其体魄,原是个练家子。
可待他洗毕换上一袭白衣,随手又拿起一本《左氏春秋》,神情温雅,竟又像个书院里的太学生。
这少年便是宇文泰,字黑獭,乃宇文洛生之弟。
宇文洛生远远叫道:“黑獭,洗完了便来我帐中。仲华到了,有要事商议。”
宇文泰应了一声,回帐换衣,出门时手里还拿着那本《左氏春秋》。
宇文洛生不禁皱眉:“军中不是太学,你既从军,便要有军人的样子。”说着一把夺过书,掷在案上。
宇文泰笑了笑,也不争辩,只道:“读书与打仗,本也未必相悖。”
宇文洛生哼了一声,将贺拔仲华带来的信递给他:“贺拔兄约我等两日内赶到葫芦谷会面。”
宇文泰展开,目光在信上停了片刻,眉尖轻轻蹙了起来,抬头道:“两日之内?若我军整队同行,必然赶不上;若只率轻骑先行,步卒又远远落后。此约未免太急了些。哥,你与贺拔岳固然有旧,可兵凶战危,岂能不防?”
贺拔仲华忙道:“我爹绝无加害二位叔叔之心!”
宇文洛生也点头道:“贺拔岳与我曾共历生死,自不会害我。”
宇文泰却不再说话,只把那信又看了一遍。帐外风声渐起,吹得帐角猎猎作响。他心中隐隐觉得,这封信里有些地方不大对劲,可究竟哪里不对,却又一时说不明白。
灯影摇动之间,这白衣少年缓缓抬起头来,目中已有一层与他年纪并不相称的深沉之色。洛阳城里的一封血书,晋阳营中的一场酒局,山道上的一次追截,到此时竟像一张无形巨网,正在悄悄向几路人马同时收拢。
这一夜未必见血,下一夜却多半要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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