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年年,二十六岁。

去年我从上海搬到了舟山一个岛上。不是去旅游,是去住。

很多人问我为啥,我说上海太吵了。其实不是吵,是有一天我站在地铁换乘通道里,周围全是人,挤来挤去,我忽然透不过气。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是心里头的。就觉得这么多人,没有一个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我在这是干啥呢。

那个岛叫虾峙岛,特别小,从沈家门坐船要一个半小时。

岛上就一条主路,一个菜市场,一个卫生所,一个小学,小学里头只有十二个学生。我租的房子在岛的东边,一个小院子,两间平房,一年租金两千八。

你没看错,一年两千八。在上海连个次卧都租不到,在这能租一个院子。

刚搬来的时候隔壁阿婆天天扒着墙头看我。她说小姑娘你一个人来这干啥,是不是躲债。我说不是。她说那你是不是感情出了问题。

我说也不是。她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问我,你是不是写书的。我说我不是。她很失望,把头缩回去了。

后来熟了,她时不时给我送点东西。今天几个鸡蛋,明天一把小葱,后天半条刚打上来的带鱼。我给她钱她不要,我就帮她干点活。她院子里种了好多菜,我帮她浇水拔草。

她蹲在田埂上跟我说,她儿子在宁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说那你一个人不冷清吗。她说冷清啥,岛上一百多号人,都是老家伙,热闹得很。

我在这边找了个活。岛上有个快递代收点,原来是个小卖部,老板娘兼着管快递。后来快递多了她管不过来,我就去帮忙。

一天工作四个小时,分拣快递,发短信通知取件,有人来拿就帮找。一个月八百块。加上我在网上接点零散的设计活,一个月两千出头,够花了。

岛上的人取快递特别有意思。他们不紧不慢的,短信发出去两天才来拿是常事。有个大爷来取快递,我找了半天找到一个长条形的纸盒子。他当场拆开,里面是一根钓鱼竿。

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说这竿子好,碳素的。然后他回头问我,小姑娘你会钓鱼不。我说不会。他说那我教你。

第二天下午他真的来了,扛着两根鱼竿。我说我上班呢。他说我跟老板娘说了,放你半天假。老板娘在旁边嗑着瓜子点头。我就这么被他带到码头边上坐了一下午。

鱼没钓上来几条,但他讲了一下午的话。说他年轻时候是跑船的,去过日本韩国菲律宾,后来腿不行了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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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现在岛上的年轻人全走了,就剩些老家伙等死。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提了一下鱼竿,说但是我跟你讲小姑娘,等死也不能干等着,得找点事干。

我坐在礁石上,脚底下是海水晃来晃去。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整个海面是金色的,那种金色不是城市里灯光那种黄,是铺天盖地的,从天的这边一直铺到天的那边。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就那么一点,不多,但是感觉到了。

前几天隔壁阿婆病了。发烧,三十八度五,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脸红红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我说阿婆我送你去卫生所。她说不用不用,躺一天就好了。

我没听她的,跑到村里借了辆三轮车,把她扶上去,蹬着三轮车往卫生所去。

那个三轮车是脚蹬的,不是电动的。我蹬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到卫生所,腿都软了。

卫生所的医生给阿婆打了针,开了药,说要观察几个小时。我坐在卫生所门口的长椅上等着,手机快没电了,也没带充电宝,就干坐着。

卫生所对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中间立着一根旗杆,旗子在风里啪啪响。我盯着那面旗子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阿婆打完针出来,脸没那么红了。她坐在三轮车后头,我蹬着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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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了,岛上的路灯隔好远才有一盏。她忽然在后面说,小姑娘你叫啥名字。

我说我叫许年年。她说年年,好听。又说年年你对我这么好,我又不是你亲奶奶。我说你也不是我亲奶奶,但我生病的时候我亲奶奶早就不在了,我想照顾她也照顾不着了。

阿婆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你就把我当你奶奶。

我没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风太大了,眼泪刚冒出来就被风吹干了。我使劲蹬着三轮车,链条咯吱咯吱响。

今天早上我去阿婆家送早饭,她坐在院子里头晒太阳,膝盖上放着一个布包。她招手让我过去,说年年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蹲下来,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那种,边角都磨毛了。照片上一个年轻女的梳着两条辫子,站在一艘渔船前面笑。

我说阿婆这是你。她说嗯,十九岁时候照的,刚嫁过来。

我看着那张照片发了好一会儿呆。照片里的阿婆跟我差不多大,眼睛亮亮的,下巴尖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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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时候肯定也想过好多事吧。想过以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想过要去什么地方,想过会遇到什么人。后来她就在这个岛上过了一辈子。

阿婆把照片放回布包里,慢慢包好。她说年年,你以后还会走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走也行,不走也行。反正你想回来的时候,这个院子还在。

我把手里的碗放在地上,蹲在那没站起来。院子里头那棵柚子树结了小青果子,阳光穿过叶子碎碎的洒在地上。海风吹过来,不冷不热的,刚刚好。

我想我大概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