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的名讳是张全义,《五代史》里已经给他立过传记了。我现在写的这些,都是正史之外,我亲眼所见、亲耳听闻的遗闻旧事。
张全义是濮州人,早年曾在黄巢的军队里待过,他看出黄巢肯定成不了事,就主动归降了大唐,之后被朝廷任命为泽州刺史。当初他路过三城的时候,特意去拜见节度使诸葛爽。诸葛爽有识人的眼光,一见到张全义的相貌气度,就对他格外优厚,送了他很多财物。临别时诸葛爽对他说:“日后你的名位一定会在我之上,好好努力。”
后来诸葛爽去世,张全义的地位越来越高,他始终记着当年诸葛爽的知遇之恩,这份恩情一直没机会报答,他就在自己的私宅里画了诸葛爽的画像,每天焚香供奉。每天早上他先在画像前捻香行礼,才出门处理公务,这件事他一辈子都没懈怠过,他就是这样感念恩德、不忘根本的人。
他在泽州任职没多久,就被调到洛州做刺史。当时洛阳刚经历过战乱,下属的县城全都荒废了,遍地都是荒草荆棘,白骨露在野外,城外连住户都找不到几个,洛阳城里的房屋也全被焚毁了。当初黄巢、秦宗权接连作乱的时候,当地人就修了三座小城,聚拢百姓来躲避盗贼。等到李罕之等人来回争夺之后,洛阳就只剩下断壁残垣了。张全义刚到洛阳的时候,手下只有一百多人,整个洛阳城剩下的百姓加起来才不到一百户,大家只能挤在中州这一座小城里自保,直到现在洛阳还保留着南州、中州的旧地名。
张全义着手安抚百姓、修缮城池,只用了五七年的时间,就让洛阳渐渐恢复了往日都城的壮观景象,他也正式坐上了洛阳留守的位置。《五代史》里说“洛阳城中住户不满百”,唐鸿给张全义写的行状里也说“在瓦砾废墟之中,重新造出一座都城”,说的就是这段事。现在正史里记载“京城内有南州、北州,是光启年间张全义修筑的,到后唐明宗天成年间,才下诏允许百姓出钱填平这些地方”,其实光启年间不是张全义首次筑城,他只是在旧基础上重新修缮罢了,直到现在那些城壕的遗迹还能找到。
我年轻的时候,听当地的老人说:“黄巢、秦宗权作乱之后,洛阳皇家园林里还留着很多松柏,后来张全义修筑都城和城里城外的桥梁,大多是砍伐附近御苑废宫里的松柏来当建材。”本朝年间洛阳发大水,各个城门都被冲坏了,我亲眼见到厚载门、长夏门底下堆着大量木材,仔细看全都是柏木。后来洛阳拆毁行修寺的木桥,用土把桥填平,那座桥就是以前南州西壕上的桥,拆出来的木材也全是柏木,可见当年老人说的话都是真的。
张全义刚到洛阳的时候,从手下一百多人里挑出十八个能干的人,称作“屯将”,每人发给一面旗帜、一张告示,让他们去原来洛阳下属的十八个旧县里招抚农户,让百姓回来耕种土地,流亡的百姓渐渐都回来了。之后他又从手下挑了十八个人当“屯副”,专门安抚新来的百姓,当时法令很宽松,除了杀人的要判死罪,其他人犯错只用杖责,没有重刑,也不收租税,回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他又选了十八个懂文书、会算账的人当“屯判官”,不到一两年,十八个屯上报的户数,每个屯都有几千户。
张全义让百姓在农闲的时候,挑选青壮年教他们射箭、用枪剑,练习起坐进退的阵法。练了一两年之后,每个屯的住户多的有六七千,少的也有两三千,总共练出了两万多会用兵器的壮丁,有盗贼出现立刻就能抓住。当时集市上的赋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政令宽松事情简单,远近的百姓都像赶集一样往洛阳跑。只用了五年,洛阳就成了富庶的地方,张全义这才上奏朝廷,给每个县正式设置县令、主簿来管理。都说大乱之后容易治理,张全义是真的摸到了简易施政的诀窍啊。
当时李罕之镇守河阳,李罕之是个奸猾的人,当年攻破过北山的摩云寨,外号人称“李摩云”,他还曾经在洛阳城里建过营寨,直到现在当地人还把那块地方叫“李摩云寨”,寨子西边叫寨西市。那时候李罕之听说张全义一门心思教百姓耕织,就当众扬言说:“一个种地的老头,有什么可怕的!”张全义听说之后,根本没当回事。李罕之经常给张全义写信要军粮和绢帛,张全义每次都答应:“李太傅要的东西,不能不给。”身边的下属和宾客都觉得不能给,张全义却说:“只管给他。”看起来好像很怕李罕之,身边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李罕之真的以为张全义怕自己,完全不设防。后来李罕之带兵去攻打怀州、泽州,张全义秘密召集屯兵,连夜出兵,天刚亮就攻下了三城,李罕之没了退路,只能逃去投奔河东的李克用。朝廷随后就任命张全义兼管三城,正式当上了西京留守。
张全义特别喜欢努力耕织的百姓,谁家今年养蚕、种麦子收成好,哪怕离都城有三十里远,他也一定会骑马亲自去拜访,把全家老幼都叫出来,亲自慰劳他们,赐给酒食、茶叶和彩帛,男人送布裤子,女人送裙衫。当时民间流行穿青色的衣服,妇人的衣服都是用青绢做的。他还会拿起新收的麦子、新结的蚕茧看,脸上满是高兴的神色。民间有人私下议论说:“大王平时喜欢听歌看舞,轻易不笑,只有见到好的蚕茧和好麦子,才会笑得特别开心。”他的质朴真诚,大多是这样的。
他每次去看秋收的庄稼,见到田地打理得好、田里没有杂草的,一定会在田边下马,叫身边的宾客都来观赏,把田主叫来慰劳,赐给他们衣物。要是见到田里长草、地耕得不好的,立刻把田主叫来,当着众人的面责罚。要是田地荒芜,他就盘问百姓,百姓说这是因为牛太累了,或者人手不够种不过来,他就立刻在田边下马,把邻居叫来责备:“这户人家缺人缺牛,你们为什么不一起帮他?”邻居们都低头认错,他也就赦免了他们。从这之后,洛阳的百姓不管住得远还是近,家里缺牛的,大家就一起帮他,缺人手的也是一样。种田的男男女女都互相劝勉,一定要努力耕织,所以家家户户都有积蓄,哪怕遇上水旱灾害,洛阳也没有挨饿的百姓。
张全义在洛阳待了四十多年,一路升官到守太尉、中书令,先被封为魏王,后来改封齐王。唐昭宗迁都洛阳的时候,要举行郊庙祭祀的典礼,朝廷打算派官员代理太尉的职位。当时朝里有见识的人就公开说:“太尉是重要的官职,历朝经常空缺,所以才会派人代理。现在张全义本身就是守太尉,为什么还要派人代理呢?”
张全义为人特别讲诚信,每次遇上水旱灾害要祭祀祈祷,他一定会先沐浴更衣,吃素食,住在干净整洁的别室,到了祭祀的地方,神情庄重得就像面对最尊贵的人,总是一副恭敬谨慎的样子。遇上大旱天,祈祷之后还不下雨,身边的人就会说:“大王可以开塔了。”那座塔就是无畏师塔,在龙门广化寺里。张全义就会按照大家说的打开塔门,行礼之后祝告说:“现在天旱少雨,怕伤害了庄稼,和尚慈悲,麻烦你告诉佛祖快点下雨。”每次这样做之后,没有一次不降下及时雨的。所以当时民间有谚语说:“张王祷雨,买雨具。”这到底是无畏师的神灵显灵,还是张全义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呢?
当年张全义在黄巢的军队里,最先归降了大唐,被任命为泽州刺史;后来梁太祖朱温也归降了唐朝,被任命为同州刺史。从那之后,张全义和朱温先后都做过中书令、尚书令。等到朱温一人兼领四个藩镇的时候,张全义接连上奏表辞让朱温给他的兼镇职位,他早就看出朱温是奸雄,主动避开他的权位,是为了保全自己的计策。朱温经营霸业的时候,对外连年打仗,国库经常空虚,张全义尽心尽力,把自己的财物全都资助他。后来朱温在北边打了败仗,开始猜忌张全义,怕他日后成为祸患,前后好几次想杀他。最后靠着张全义的夫人储氏当面斥责朱温才免于一死,其实也是因为张全义对朱温忠心耿耿,又有天下公认的功劳,朱温根本没法轻易动摇他的地位。后来朱温让自己的儿子福王娶了张全义的女儿,两家结成了亲家。可就算张全义对朱温尽心尽力,后唐的武皇李克用和庄宗李存勖,还是一直对他恨得牙痒痒。
等到庄宗灭掉后梁,张全义主动上表请罪,庄宗下诏书赦免了他,召见他的时候特别高兴,推心置腹地接纳他,就像见到了多年的老朋友,两个人相处得鱼水一般融洽。他们一起讨论当世的事务,张全义的见解全都出乎庄宗手下功臣的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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