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县教育局三楼办公室里,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对面桌的小周正在涂指甲油,淡粉色的,涂完还举起来对着日光灯看。她去年考进来的,二十六岁,丈夫在乡镇供电所,两人周末才能见面。她说她婆婆上个月来住了一周,她差点没扛住,每天下班回家还得做饭伺候,婆婆嫌菜咸了淡了,嫌她衣服买得多,嫌她不会过日子。小周说这些的时候咬着指甲,粉色甲油啃掉一小块。
我没接话,手里转着红笔,面前摊着一堆学生转学申请表。小周凑过来压低声说,姐,你们家公婆不来住?我说没来。她眨眨眼,说你咋做到的。我说没咋做,他们自己有房子。小周撇撇嘴,说你老公没提过?这话戳到我了。我老公陈建国提过,不止一次。每次他爸妈从乡下来看病或者办事,他都会试探着说,要不让爸妈住下算了,省得来回折腾。我每次都找理由挡回去,单位加班,孩子要辅导,家里太小。理由一个接一个,跟堵墙似的砌在那儿,陈建国也就没再坚持。
可这墙砌得再严实,也有裂缝。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期末考务安排,手机震了一下,陈建国发来条微信:我妈摔了,在县医院,拍片子呢。我请假赶到医院的时候,婆婆躺在急诊室的留观床上,左胳膊用纱布吊着,脸上蹭掉一块皮,紫药水涂得乱七八糟。公公站在旁边,两只手搓来搓去,说从梯子上摔下来的,给屋顶换瓦。婆婆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睁开。陈建国去交费了,我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公公说你忙就先回去,这儿有我。我说没事,等建国回来再说。
那天晚上陈建国没回家,留在医院陪床。我哄儿子睡下后,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剧我不知道,光看见人影晃来晃去。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婆婆这次摔得不轻,医生说至少养三个月。三个月,她住哪儿?回乡下行,可公公一个人照顾不来,还得跑镇上买药换药。住我们家,三室一厅,儿子一间,我和陈建国一间,另一间堆着杂物和儿子的旧书桌,腾出来倒是能住人。
可我不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婆婆待我不差,每次回去都杀鸡炖汤,临走塞一兜子土鸡蛋。过年给的红包比我想象的厚。她话不多,从不说我闲话,偶尔打电话来也只问孩子学习怎么样,嘱咐我天冷加衣。这样的婆婆,按理说我该巴不得她来住。可我就是不想。
那种不想不是讨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窒息感。我每天在单位从早忙到晚,一年级的小学生追着喊老师老师,教务主任催着交报表,家长打电话来问为什么我家孩子没评上三好生。到了家我就想往沙发上一瘫,谁也别跟我说话。如果婆婆住进来,我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得笑着喊妈,得问今天吃什么,得陪她看那些哭哭啼啼的电视剧,得听她讲村里的红白喜事。这些事她不做也没关系,可她在,我就得做。
我试过的。前年婆婆来县医院看眼睛,住了三天。那三天我每天提早半小时起床做早饭,晚上推掉所有加班赶回去做饭。第三天晚上我去阳台收衣服,听见婆婆跟陈建国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她说建国,你媳妇是不是不欢迎我住这儿。陈建国说没有的事。婆婆说那她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我又不白吃白住。我抱着衣服站在阳台门后面,风吹得裤腿凉飕飕的。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建国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我盯着天花板想,我的脸色真的很难看吗?第二天早上我特意对着镜子练习笑,嘴角扯上去,眼睛弯下来,可怎么看怎么假。婆婆走的时候我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让我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这回不一样了。婆婆伤了胳膊,不是来看病住三天就走,是要长住养伤的。陈建国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边擦边说妈得住咱家了,爸一个人照顾不了。我看着电视里那个晃来晃去的人影,没吭声。陈建国等了几秒,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说你倒是说句话。我说房子得收拾一间出来。他说那就是同意了?我说不同意能怎么办。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就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起身去了卧室。我听见他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
第二天是周六,我跟陈建国把杂物间腾了出来。儿子的旧书桌搬到阳台,那几箱他小时候的玩具打包塞进床底,衣柜里的旧被子叠好堆到书房角落。忙活一上午,出了一身汗。我站在那间屋子中间,地上扫干净了,窗帘换成了洗过的淡蓝色,床单是我结婚时陪嫁的那套,一直没用过,压在柜子里好几年,拿出来还有股樟脑丸的味道。陈建国铺床的时候动作很大,床单角塞得死死的,像要把什么情绪一并塞进去。我没问,他也没说。
婆婆出院那天是陈建国去接的。我在家做饭,炖了排骨汤,炒了三个菜,米饭蒸了两碗半。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婆婆的胳膊还吊着,公公扶着她的另一只胳膊,陈建国在后面拎两个蛇皮袋。婆婆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花褂子,紫红底,大朵大朵的黄菊花。她站在玄关那儿,脚上的布鞋还没换,看看客厅,看看阳台,最后看着我,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公公住了两天就走了,说家里的鸡没人喂。走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说你妈脾气犟,你别跟她计较。我说不会。他叹口气,说她知道给你添麻烦了,心里不好受。我送他到楼下,看着他骑上那辆旧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他自己编的布兜,兜里装了俩苹果。他骑出去十来米又停下来,回头说,小何,你妈她就住一阵子,胳膊好了就回去。我点点头,他就走了,电动车拐过路口的时候屁股颠了一下,苹果差点掉出来。
婆婆住下来的头一个星期,家里气氛怪怪的。那种怪不是吵架,也不是冷脸,就是一种小心翼翼,像屋子里放了个瓷器,谁走路都轻手轻脚。婆婆坐在沙发上,吊着胳膊,遥控器拿不了,电视开着她不爱看的综艺节目,可她也不说换。我下班回来喊妈,她应一声,说饭在桌上,她让陈建国回来路上买的外卖。我说你做不了饭就别操心了。她说我总不能白吃。我说你养伤呢。她就不说话了,扭头看窗外。
有一回我下班早,进门看见婆婆正用一只手费劲地削苹果。她不会用那种刨子,拿水果刀一刀一刀往下刮,苹果转得磕磕绊绊,皮断成一截一截的。我走过去接过来,说你手不方便就别弄了。她把刀给我,坐在那儿看我削。苹果皮从刀口流下来,一圈一圈的,没断。婆婆说你手真巧。我说这有什么巧的,削个苹果而已。她说不一样,我削苹果皮老断。我笑了笑没接话。她把苹果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过了会儿她说,小何,你小时候你妈管你管得严不严。我说还行。她说我家建国小时候我管得可严了,不许下河,不许爬树,功课写不完不许吃饭。她说着说着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说现在想想,管那么严干啥,他该爬树还是爬树,该下河还是下河,就是瞒着我。
那个傍晚光线从阳台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亮斑。我坐在婆婆旁边,听她讲陈建国小时候的事,讲到有回他偷人家的杏让人追了二里地,鞋都跑掉一只。我听着听着,嘴角也翘起来。那是我婆婆住进来之后我第一次觉得她坐在这儿没那么让人透不过气。
可透不过气的时候更多。周末早上我想睡个懒觉,可婆婆六点就起了,在客厅里慢慢踱步,杯子碰茶几的声响,拖鞋蹭地板的声响,小声咳嗽的声响。那些声响细碎却清晰,穿过门缝钻进耳朵。我把被子蒙住头,可蒙不住。陈建国翻了个身,嘟囔说我妈习惯了早起。我闷在被子里说我知道。可我知道归知道,那股烦躁还是从脚底板往头顶冒。好不容易盼个周末可以放松一下,可家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的作息跟你不同频,你的懒觉就成了奢侈。
还有做饭。婆婆胳膊伤了之后胃口不好,吃不了辣,吃不了油腻,可我跟陈建国还有儿子都爱吃重口味。以前每周怎么也得做两回水煮鱼红烧肉,现在全改成了清炖排骨和炒青菜。儿子嘟着嘴说奶奶来了菜都不香了。我瞪了他一眼,婆婆却听见了,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喝粥。那碗粥她喝了很久,喝完说她想吃辣的,可医生说不能吃,忍忍吧。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跟以前那个过年塞红包的婆婆不太一样了。
我在单位跟小周倒苦水。小周听完深有同感,说她婆婆来住那一周她快疯了,每天下班都不想回家,在办公室磨蹭到天黑才走。她说姐你知道我咋办的不,我给我老公下了最后通牒,要么他妈走,要么我走。我说那最后呢。她说最后他妈走了呗,我老公跟他妈吵了一架,他妈哭着走的。小周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愧疚,反而有点得意。我看着她重新涂好的指甲油,粉色的,亮晶晶的,心里却不是滋味。我没她那股泼辣劲儿。我不能跟陈建国说要么你妈走要么我走,那太不是人了。可我也不想就这么一直忍下去。
真正爆发是在婆婆住进来第五个星期。那天我在学校跟一个家长谈了大半节课,那家长的孩子老欺负同桌,被投诉了好几次,可家长护短,说我家孩子只是活泼了点。我口干舌燥地讲了四十分钟,最后家长站起来说我回去教训他,这话我听了无数遍,知道回去根本不会教训。下班时天已经黑了,路上买了份凉皮充饥。到家快七点半了,推门进去,客厅灯没开,只有厨房亮着。婆婆坐在餐桌前,面前一碗白粥,旁边碟子里一撮咸菜。陈建国在厨房热剩菜,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哐哐响。
我问怎么还没吃饭。陈建国从厨房探头说等你呢。我说我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我在学校吃过了。他没说话,把热好的菜端出来,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蒜蓉空心菜,都比平时淡了颜色。婆婆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慢吞吞的。儿子趴在沙发上看平板,没过来吃。我说陈翔你过来吃饭。儿子说我不饿。我说你中午吃了多少。他说反正我不饿。我还要说,婆婆开口了,说孩子不饿就别逼他。我那股火一下子就顶上来了。
我说妈你别惯他,这个点了不吃饭晚上又要喊饿。婆婆说喊饿了再给他煮碗面。我说那不能这样,三餐得规律。陈建国看了我一眼,说好了好了,吃饭吃饭。他把筷子递给我,我没接。我说我在学校吃过了。他说那你坐下陪会儿。我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蹭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婆婆低头喝粥,再也不说话。那顿饭吃得死气沉沉,只有筷子碰碗的脆响。我坐在那儿,看着婆婆吊着的胳膊,上面缠的纱布有点脏了,边角发毛,也该换了。陈建国扒饭扒得飞快,像想赶紧吃完逃走。儿子趴在那儿看平板,画面里的卡通人物在傻笑。
吃完陈建国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的。婆婆起身回房间,关上门的动作很轻,咔嗒一声,跟没关一样。我一个人坐在黑乎乎的客厅里,手机屏幕亮了,是小周发的微信,说姐我今天终于把婆婆送走了,解放了,改天请你吃饭庆祝。我回了个笑脸表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进手掌里。
那天晚上陈建国上床的时候我还没睡着。他躺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说,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我说没有。他说你别骗我,你那脸色我还能看不出来。我不说话了。黑暗里他的呼吸声很均匀,不像睡着的人。我翻了个身背对他,说你妈住这儿我累。他说我也累。我说你累什么。他说我夹在中间,你们俩谁不高兴我都难受。我说那怎么办。他说不知道。又是沉默。
我憋了很久,终于说,建国我不是不孝顺,你妈对我好我知道。可我在学校天天跟几十个孩子和家长周旋,回到家真的不想再伺候人了。我也想放松,想穿个睡衣趿拉着拖鞋在家里晃荡,想吃个辣的出出汗,想周末睡到自然醒。这些事在你妈来之前都是我正常的日常,可现在全都得改。我改一天两天行,改一个月两个月也行,可我不知道她还要住多久,我撑不住了。
陈建国在黑暗中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掌很热,指节粗粗的,干了一辈子电焊活的人手就是这样。他说我知道,可那是我妈,她摔了胳膊。我说我没说不让你管她,我出的主意你不听。他愣了一下,说你出什么主意了。我说我之前就说过,楼下那套老房子不是租期到了吗,你去把它再租下来给你爸妈住,离咱们近,你每天过去看看,可你说什么,你说那多花钱。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房子一个月房租八百,一年就是将近一万。我说你妈要是住咱们家一年,我跟你离婚你信不信。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吓一跳。陈建国猛地坐起来,说你说什么。我没重复,可也没收回。他坐在那儿好半天,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赤裸的脊背上,皮肤粗糙,肩胛骨微微凸起。他重新躺下来的时候说,睡吧,明天再说。那一夜谁都没再说话,我听着他的呼吸从清醒到沉睡,自己却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上班,出门时婆婆已经起来了,在阳台上拿一只手慢慢叠衣服。她看见我,说你早饭吃了没。我说路上买。她说建国昨晚好像没睡好,翻来覆去的。我说可能是累了。走出楼道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阳台,婆婆正站在那儿朝下望,看见我抬头,她冲我笑了笑,那只吊着的胳膊晃了晃。我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接下来几天陈建国没再提这件事,可我知道他心里拧着。他每天下班先去楼下那套老房子转一圈,那房子是我们单位以前的家属楼,九十年代的砖混房,两室一厅五十来平,之前租给一个卖菜的外地人,上个月刚空出来。我早就想让他把公婆接来住那儿,可他妈心疼钱,说租房不如住儿子家,省下来的钱给孙子买奶粉。那时候儿子还小,喝奶粉确实费钱,我就没再坚持。可现在儿子都上二年级了,奶粉早不喝了,那套老房子也空着,可陈建国还是不提租的事。
有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教务主任的老婆在旁边桌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听得见。她说你别跟我提你妈来住的事,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妈上回来住了半个月,咱俩吵了半个月,你忘了?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反正我不答应,你要接你妈你自己去租房,别往我这儿塞。说完啪地挂了电话,看见我在看她,耸耸肩说,婆媳这种事儿,不能退,退了就步步退。
我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吃不下了。回到办公室小周正跟另一个年轻老师聊天,说体制内的女人哪个愿意跟公婆住,又不是没工作没收入要靠人养,自己挣钱自己花,凭什么还要看婆婆脸色。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把红笔盖拔开又盖上,盖了又拔开。她们说得轻巧。她们可以说凭什么,我不能。因为陈建国对我好,好到我能容忍他所有的缺点。他每天早上比我早起十分钟把水烧好,晚上我加班他带着儿子去学校门口等我,我生理期肚子疼他熬红糖姜茶,我爸住院那年他请了半个月假去陪护。这些事一件件摆在那儿,我不能跟他说凭什么。
可住在一起这件事它就是拧巴。不是谁对谁错,是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硬要往一块揉。我爱干净,家里的东西放哪都有规矩,碗筷洗完必须倒扣沥水,卫生间的地漏每天都要清理头发。婆婆呢,她洗菜的水留着冲厕所,洗碗不用洗洁精说那东西有毒,擦桌子的抹布随手搭在水龙头上。这些小事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可攒在一起就像鞋里进了沙,走一步硌一下,走一步硌一下。
婆婆住满两个月那天,她胳膊上的石膏拆了,换成个软护具。那天晚上吃饭时她突然说,我想回老家了。陈建国筷子停在半空,说妈你胳膊还没好利索。婆婆说好差不多了,地里的玉米该收了,你爸一个人弄不动。陈建国说那我去收。婆婆说你上班呢。陈建国说请假。婆婆摇摇头说不值当的,我回去请人帮忙收,花不了几个钱。她说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懂了——她不是真要回去收玉米,她是看出来了。
我放下饭碗,说妈,楼下那套房子你还记得不,以前租给卖菜的老李那套。婆婆说记得。我说房子空着呢,你要不想回老家,就住那儿。离我们近,建国每天去看你,帮你做饭换药,你自己也有个自己的地方,不用挤在一块儿。婆婆没说话,低头扒饭。陈建国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他。
过了两天,婆婆对陈建国说,你带我去看看那房子。陈建国看了我一眼,我带他去看的。房子空了大半个月,地面一层薄灰,厨房窗台上落了两片枯叶。婆婆站在那间朝南的卧室里,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地板上一道暖融融的亮。她摸了摸窗台,说这屋朝阳好,冬天暖和。陈建国说妈你要住我就给你收拾出来。婆婆说那得添个冰箱,我吃的剩菜不能老放你们家。陈建国说你住这儿咱们就是邻居了,想吃啥我给你送。
我站在客厅门口没进去,听见婆婆在里面走来走去,脚步踩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咚咚响。她走到厨房拉开橱柜看了看,说柜子够用。走到卫生间拧了拧水龙头,说水不小。最后她走到门口,看着我说,小何,这房子租一个月多少钱。我说我们单位的房子,内部价四百。婆婆说那一个月四百,一年四千八。我没接话。她自己算了算,说行,比住你们家舒坦。
搬进去那天是周六,我跟陈建国把婆婆的东西从家里搬下去,其实没多少,两个蛇皮袋就装完了。我给她买了一床新棉花被,炒了两个菜送过去。婆婆坐在那间小客厅的折叠桌前吃饭,一只手端着碗,夹菜还有点费劲,可她吃得挺香。陈建国帮她修好了阳台的水龙头,又换了灯泡,忙活一身汗。我站在厨房里洗从家里带来的碗筷,水龙头的水确实不小,哗哗冲在手背上。婆婆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说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我说我把碗洗完。她没走,靠着门框看。
她说小何,我住了俩月,你从来不说我啥,可我知道你难受。我说妈,你别想多了。她说我没想多,我也是给人当过媳妇的。我当年跟你奶奶住了八年,你爷爷走得早,你奶奶就跟我们过。头三年我天天想跑,可那时候没地方跑。她说着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歪,说你比我强,你有工作有房子,说话硬气。
我把碗擦干放进碗柜里,转过身看着她。她吊着的那只胳膊上,护具已经摘了,只缠了层薄薄的弹力绷带。我说妈,不是我不欢迎你,是咱俩在一块儿住着都不自在。她点点头说我知道。你每天回家那个表情,跟我当年在你奶奶跟前一个样,绷着,怕说错话怕做错事,累。我没说话,眼眶热了一下,赶紧低头整理碗柜。
从婆婆的新住处出来,陈建国走在我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楼下那棵老梧桐底下,他停下来点了根烟。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他说刚才。我说你别抽了,儿子闻到不好。他把烟掐灭在树干上,烟头摁出一道黑印子。他说对不起。我说什么对不起。他说我没站你这边。我说你站你妈那边也没错。他说可我娶的是你。
那天天好,梧桐叶子绿得发亮,地上有斑驳的树影。我站在树影里,觉得两个月来那股堵在胸口的气慢慢散了。不是事情解决了让我痛快,是我看见陈建国眼里有歉意,也看见婆婆刚才那个笑里有理解。不是什么激烈的和解,就是每个人都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腾出来的空,刚好够三个人各自喘气。
婆婆搬下去之后,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我早上可以睡到七点再起,晚上想吃什么做什么,周末瘫在沙发上看手机也没人管我。但跟以前又不一样了。每天傍晚我去楼下给婆婆送饭,她要是做了好吃的也会端上来,两家门对门楼对楼,隔着两层楼梯,喊一声就听见了。儿子放学回来先跑下去看奶奶,婆婆给他留了糖,偷偷塞进他书包里,跟我当年被奶奶偷偷塞糖一模一样的场景。
有天晚上陈建国从婆婆那儿回来,说妈今天自己炒了个鸡蛋,没放盐。我说你帮她放。他说放了,她嫌淡又加了点。我俩坐在沙发上笑。儿子写完作业跑出来说奶奶说周末包饺子,让我去帮忙。我说你作业写完了就去。他欢呼一声又跑回屋里。陈建国伸手揽了揽我的肩,他的手掌宽厚温热,搭在我肩膀上沉甸甸的。
我想起小周说过的话,体制内的女人不会让公婆住进来。可她没说全。我们不是不让,是想要一个刚刚好的距离——近到够得着,远到不硌脚。这个距离得拿尺子量,量得不准就歪了。我跟婆婆量了两个月,量得磕磕绊绊,最后总算量对了。楼下那套老房子就是那把尺子,一个月四百块钱,买的是呼吸的空隙,是彼此看得到却够得着的暖。
那天夜里我睡得早,半夜醒了一回,听见楼下有动静,细听是婆婆在咳嗽,咳了两声就停了。我翻了个身继续睡,心里安稳。第二天早上出门,在楼道里碰见婆婆上楼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碗,碗里热着豆浆,说是自己泡的豆子用豆浆机打的,给我和儿子一人一份。我接过来,碗底烫手。她说你上班去,豆浆趁热喝。我端着碗下楼,楼道里晨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豆浆的热气袅袅升上去,在光线里打着旋。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那股豆香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到了单位小周问我,说你婆婆真搬楼下住了?我说嗯。她竖起大拇指说姐你牛,这招高。我没解释。有些事情不是高不高的问题,是磨出来的,磨得手疼,磨得心焦,磨到最后才磨出个合适的形状。就像我婆婆削的那个苹果,皮一截一截断,断了好多次才慢慢学会不断。她学削苹果的时候手也疼过,可没人看见罢了。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比上个月更密了,风吹过来沙沙响,像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我翻开桌上的转学申请表,一张一张过目,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蓝黑色的字迹。小周又开始涂她的指甲油,这回换了个豆沙色,涂得比上次匀多了。她说姐这颜色好看不。我说好看。她说那你涂不涂。我说不涂,我回去得揉面,指甲油掉面里不好。
下班路上经过楼下的老房子,婆婆正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晒太阳,护具早摘了,胳膊抬起来冲我招了招。我也冲她招招手,然后上楼。推开自家门,陈建国在厨房炒菜,辣椒炝锅的香味扑面而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他回头说今天做了水煮鱼,你爱吃的。我说儿子能吃辣吗。他说给儿子留了份不辣的。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手机亮了一下,是小周在群里发了张刚做的美甲照片,说周末约饭。我没回,把手机扔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陈建国颠勺,锅里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油里跳着,噼噼啪啪响。他侧脸被油烟熏得油亮亮的,鼻尖沁着汗。我说建国,咱妈说明天包饺子,你下班早点回来擀皮。他说行。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厨房的灯黄澄澄的,照在陈建国的后背上,也照在灶台上那盘切好的葱花上。我走过去拿起一颗蒜剥,蒜皮落进垃圾桶,脆脆的一声。陈建国腾出一只手,在我头发上胡乱摸了一把,手上有油,发梢粘了一小片辣椒皮。我没躲,让他摸。
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是婆婆在看她爱看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楼板传上来,听不太清唱什么,但那调子悠悠的,像一根细细的线,把楼上楼下串了起来。我剥完蒜,把蒜瓣拍扁剁碎,放进醋碟里。陈建国关了火,端起锅把水煮鱼倒进大碗里,红油咕嘟咕嘟冒着泡。他说端过去,开饭了。
我端过那只大碗,碗壁烫手,拿了抹布垫着。走到客厅放上桌,儿子已经从房间跑出来,筷子拿在手里,眼睛盯着那碗鱼。我喊了一声,楼下那咿咿呀呀的唱腔似乎轻了些,像在听我们这边的动静。我笑了笑,没喊第二声。有些话不用喊,隔着楼板,该听见的迟早会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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