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门被砸响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个bug,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开门一看,张鹏直挺挺跪在雨水里,浑身湿透,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姐夫,你救我这一回!”
我还没说话,楼道里传来曹玉玥的声音:“李浩,你出来!你弟弟都成这样了,你还有心在家里待着?”
张洁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哆嗦着看我。
我蹲在阳台,抽完了半包烟。
最后一根烟头摁灭的时候,我想了想这个月的房贷,想了想过年时张洁念叨想换个大点的冰箱,想了想张鹏上次借钱时写的借条——字迹清楚,到现在一分没还。
01
张鹏是被我从地上拽起来的。
他跪在那儿不肯动,膝盖上沾着雨水和泥,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我使劲拉了他一把,他踉跄着进了门,留下一串湿脚印。
张洁赶紧去拿毛巾。
她递毛巾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看我。
我把张鹏按在沙发上,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姐夫,你别怪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我没吭声。
张鹏这个人,我知道。
从三十岁开始折腾,开火锅店赔了十五万,做服装赔了十万,后来又跟着人家搞什么传销,差点把自己弄进去。
每次出事就跑来找我,每次都说“这次是真的”,每次都是假的。
可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他的左眼眶青紫一片,嘴角裂了个口子,说话的时候呲牙咧嘴的。催债的人下手不轻。
“多少钱?”我问。
张鹏低下头:“六十万。”
我愣了一下。
六十万。
我和张洁结婚五年,省吃俭用,除去房贷和生活开销,满打满算存了不到二十万。
那是我留着准备换房子的钱,张洁一直嫌现在住的房子太小,两室一厅,以后有了孩子根本不够住。
“姐夫,你帮帮我,我写借条,按月还,一定还。”张鹏急急地说,声音都在抖。
我看着他,没说话。
说实话,我不信他。
不是我心狠,是这个人从来就没靠谱过。
上次借的八万块,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
我问过他一次,他说再等等,后来张洁告诉我,她弟又赔了。
张洁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眼眶红红的。
我知道她也为难。
张鹏是她亲弟弟,从小宠到大。曹玉玥更是把儿子当命根子,张洁要是敢说个“不”字,她妈就能闹到天翻地覆。
“我考虑考虑。”我说。
张鹏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燃起了一点希望。他抓着我的手,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姐夫,你一定要帮我,不然我就完了,他们说要砍我的手……”
“行了行了,”我把手抽出来,“你先回去,我跟你姐商量商量。”
张鹏走了以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张洁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我关了电脑,走到她跟前蹲下来:“你咋想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掉了出来:“李浩,我也没办法。”
“六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咱们能帮多少是多少,但不能把家底都搭进去。你弟那个人,你也清楚……”
“他是我弟。”张洁打断我,声音有点颤,“我就这么一个弟弟。”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洁背对着我,也不知道睡没睡着。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还没起床,电话就响了。
是曹玉玥。
“李浩,昨晚小鹏去过你那儿了?”
“去了。”
“你怎么说的?”
我沉默了一下:“妈,六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得想想。”
“想什么想?你弟弟都快被人打死了,你还有心思磨叽?”曹玉玥的声音尖利起来,“李浩,我告诉你,这事你要是见死不救,以后别进我家的门!”
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张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妈说的?”
“嗯。”
“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急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02
周末,我还是去了岳母家。
曹玉玥家住在一楼,门口种着几棵月季,花开得正好。我提了两盒脑白金,一斤排骨,还买了一条烟。
来开门的是张鹏。
他脸上的伤好了点,但右眼还是青的。看见我,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儿勉强:“姐夫来了。”
我没答话,把东西递给他,换了鞋进去。
曹玉玥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茶壶茶杯。看见我进来,她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来了?”
我把东西放在茶几边上,在她对面坐下。
张洁跟在我身后,挨着我坐下来。
曹玉玥倒了一杯茶,推到我跟前:“喝吧,今年的新茶。”
我端起来呷了一口,苦味顺着嗓子眼儿往下走。
“小鹏的事,你到底咋想的?”曹玉玥开口了,语气倒是比电话里缓和了些,“我知道六十万不是小数目,可那是我儿子,你舅子,你不能见死不救。”
放下茶杯,我开口:“妈,我不是不帮。六十万,我确实拿不出来。咱商量商量,看我这边能凑多少,剩下的让小鹏自己想办法。”
“他自己能想什么办法?”曹玉玥声音又高了,“他都成这样了,你还逼他去想办法?李浩,你这人咋这么冷血?”
冷血?
我心里一凉。
“妈,我不是冷血。”我尽量压着火,“我也有我的难处,房贷要还,生活要开销,我总不能为了帮小鹏,把自己的日子都不过了吧?”
“你的日子,你的日子!你眼里只有你的日子!”曹玉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都跳了起来,“我闺女嫁给你五年,你看看她过的什么日子?住那个破房子,买个菜都得精打细算,你还有脸说!”
张洁拉了拉我的衣袖:“李浩,你别跟我妈吵。”
我没看她。
“妈,你要是这么说,那咱们就没法商量了。”我站起来,“我可以出十五万,剩下的,小鹏自己想办法。就这个态度,你接受就接受,不接受,我也没办法。”
说完,我转身就走。
张洁追出来,在门口拉住我:“李浩,你怎么跟我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我回头看着她,“你妈那话,你听到了,那是商量的口气吗?”
张洁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张洁,咱俩过日子,不是过给你妈看的。你想帮你弟,我理解,但凡事有个度。咱家的钱也是辛辛苦苦攒的,不能就这么全填进去,你懂不懂?”
“我懂。”张洁的声音很低,“可那是我妈,我弟,我不能不管。”
“我也没说不让管。”
我们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飘。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疲惫。
“你先回去吧,我散散心。”我说。
张洁没动,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我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走到脚底板都疼了。
路边有个长椅,我一屁股坐下去,掏出手机看了看。李雪发了条微信:“哥,那事儿咋样了?”
我没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嗡嗡响。
过了两天,我又去了岳母家。
这次我把钱带上了。我取了十五万,装在一个信封里,厚厚的一沓。
去的时候张鹏不在,只有曹玉玥一个人在家。
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妈,这是十五万,你先拿着。剩下的钱,让小鹏自己想想办法。我帮他跟朋友说了,有个工厂缺人,要是小鹏愿意,什么时候去都行。”
曹玉玥看着那个信封,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伸手摸了摸,没打开。
“就十五万?”她问。
“就十五万。”
“李浩,你打发要饭的?”
我愣了一下,心里堵得厉害。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还不知道?”曹玉玥的声音冷下来,“你李浩啊,就是舍不得那点钱。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写代码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张洁站在门口,双手绞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妈,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是写代码的没错,但我也是凭本事吃饭。这十五万是我和我媳妇五年攒下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你也得想想你媳妇是谁。”曹玉玥站起来,拿起那个信封塞回我手里,“钱你拿走,我曹玉玥还不稀罕你这点钱。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
我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个信封。
张洁朝我走过来,伸手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
“那我先走了。”
出了门,我听见身后传来曹玉玥的声音:“你看看你找的好男人!”
紧接着是张洁的声音:“妈,你别说了……”
我快步走出楼道,风吹在脸上,冷得很。
03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过得浑浑噩噩。
每天上班下班,回来就坐在电脑前,也没心思改bug。张洁也没怎么说话,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她看电视,我刷手机,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曹玉玥三天两头打电话来。
一开始是骂我,说我没良心、不把媳妇当家人。后来语气又变了,开始哭,说张鹏多可怜、被催债的打、连门都不敢出。
我听着,没搭话。
说实话,我也有点动摇。
不是我怕曹玉玥骂,是看着张洁那样子,我心里难受。她瘦了很多,吃饭也没什么胃口,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一天晚上,她半夜爬起来,坐在客厅里叹气。
我也醒了,起来看她。
“你怎么了?”
“没事,”她摇摇头,“睡不着。”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来,看着她:“张洁,你要是真想帮你弟,我再想想办法。”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你能有什么办法?咱家就那点钱。”
“我跟我妹借点。”
张洁没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李浩,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不讲理的人?”
“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妈那脾气,你受不了。可她是我妈,我没得选。”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不让你管,只是凡事有个度。你弟那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来就没靠谱过。钱进去,大概率打水漂。”
“可那是我弟。”张洁的声音有点颤,“我不能看着他去死。”
“那咱呢?”我看着她,“咱俩的日子不过了?”
张洁没回答。
她站起来,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看着墙上那幅结婚照,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我去找了李雪。
李雪在中学当老师,住学校宿舍。我去的时候她正在批改作业,看见我来了,放下笔:“哥,你咋来了?”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李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哥,你跟张洁是真要过不下去了?”
“不至于,”我说,“就是这事闹的。”
“哥,我说句你不爱听的,”李雪看着我说,“你这媳妇,太听她妈的话了。你一个外人,你拼得过人家亲妈亲弟?”
我没说话。
“你自己想清楚吧。”李雪叹了口气,“我反正手里也没多少钱,你要用,我有五万,全给你。”
“不用,”我摆摆手,“我就是过来跟你说说话,心里憋得慌。”
李雪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哥,你别太委屈自己。”
从李雪那儿出来,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突然觉得特别孤独。
那天下班回家,我推开门,看见张洁坐在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我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并列在一起,上面印着几个大字:《离婚协议书》。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
协议书写得很简单:双方自愿离婚,婚后财产归女方所有,男方净身出户。
张洁没看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菜:“我签了,就在桌上。”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
我拿起笔,在那一行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的手指有点抖,但我还是签完了。
“行。”我说。
张洁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就不留我?”
“留得住吗?”我说,“你妈那边,你弟那边,比我这重要。”
张洁没说话。
我转身走进卧室,随便收拾了几件衣服。两件外套、几条裤子,塞进一个旧背包里。
走出来的时候,张洁还坐在那里,头低着。
“我走了。”我说。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那幅结婚照,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
我打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那声响,跟平时关门一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是我心里清楚,这扇门,我再也推不开了。
04
我搬到了李雪那儿。
学校宿舍只有一室一厅,李雪把卧室让给我,自己睡客厅沙发。我说不用,她说我是她哥,哪有让哥睡沙发的道理。
我没再推,心里暖了一点。
那些天我没出门,窝在床上发呆。李雪每天回来,给我带饭,跟我说话。
我没怎么回应。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我失去了一段五年的婚姻,失去了一个家,失去了我本以为会一辈子在一起的妻子。
我失去了什么呢?
我好像什么都没失去,又好像失去了一切。
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李雪开始催我找工作:“哥,你不能一直这样,你得振作起来。”
我看了看招聘网站,投了几份简历,都没消息。我知道为什么,这两年我的技术没什么长进,很多新东西都没跟上。
心里更烦躁了。
那天下午,我突然接到了丁鹏涛的电话。
丁鹏涛是我原来公司的技术总监,比我大几岁,能力强,为人也不错。我跟他干了三年,后来他离职了,我们就没怎么联系。
“李浩?我丁鹏涛。”
“丁哥,”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听老张说你离婚了?”
“行,那就不说那些废话了,”丁鹏涛的语气很直接,“我自己出来单干了,拉了一个团队,缺个技术合伙人。你来不来?”
我愣了一下:“丁哥,我现在……”
“什么都别说,”丁鹏涛打断我,“你这个人我了解,技术底子没问题。来来来,我在城南租了个办公室,你明天过来看看。”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
李雪下班回来,我跟她说了。
“哥,这是个机会。”李雪说,“你去试试。”
“可我什么都没有,”我说,“没钱,没技术,连个住的地方都是你给的。”
“那有什么关系?”李雪说,“你有人啊。丁哥愿意找你,说明你有价值。哥,你一直都有价值,就是你把自己看低了。”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第二天,我去见了丁鹏涛。
办公室在城南一个城中村里,租的是一间民房,窗户漏风,地板是水泥的。屋里摆着几台旧电脑,墙上贴满了图纸。
丁鹏涛看我进来,朝我招招手:“李浩,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他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图纸:“这是我们第一个项目,一个外贸公司的系统,急着要。”
我看着那些代码,手突然有点痒。
从那天开始,我重新坐在了电脑前。
丁鹏涛给我开的是底薪加股份的待遇。底薪很一般,但股份是实打实的。他说:“李浩,我这个人实在,咱们一起干,干成了啥都好说。”
我点着头,开始在键盘上敲代码。
那段时间特别苦。
办公室冬天冷得要命,手指冻得僵硬,打字都不利索。我们几个人天天泡面,泡得我现在看见泡面就反胃。
但我从来没喊过一声累。
因为我心里清楚,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再抓不住,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三个月后,系统交付了。
客户很满意,当场付了尾款。丁鹏涛请我们去吃饭,破天荒地点了几个好菜。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
丁鹏涛端着杯子走过来,碰了碰我的杯子:“李浩,你行。”
我没说话,一口把酒干了。
回到家,李雪还没睡。
“哥,你喝酒了?”
“一点点。”
她扶我在沙发上坐好,给我倒了杯温水。
“哥,今天顺利吗?”
“还行。”
她看了我一会儿:“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自己开公司?”
我愣了一下:“开公司?我哪有那本事。”
“你怎么没有?”李雪看着我,“丁哥不是给你股份了吗?这说明他们看重你。”
李雪也没再追问。
05
第二年的春天,公司慢慢走上正轨了。
我们租了个正经写字楼的办公室,虽然不大,但有空调有暖气。员工也从三个人扩大到了十五个人,每个人脸上都是干劲。
丁鹏涛坐在我对面,一边看报表一边笑:“李浩,咱们今年要是能把那个跨境电商的单子拿下来,今年就能翻倍。”
“那单子大啊,”我说,“竞争激烈。”
“怕什么,咱们有技术。”
确实,经过前期的磨练,我们的产品和方案都很成熟。我带头开发了一套管理系统,客户反响都不错。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办业务。
排队的时候,我无意间瞥了一眼手机,发现有一条短信。
是张洁发的。
“李浩,好久不见。”
我愣了一下,看着那几个字。
信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但我认得这个号码——张洁的。
分手后,我把她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我跟自己说过,彻底放下,向前看。
可看到这几个字,我的手指还是有点抖。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复。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李雪推门进来,看我脸色不太对:“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
她没追问,坐到床边:“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张洁来学校找过我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周。”
“她找你干什么?”
李雪叹了口气:“她问我你过得怎么样,还说,她想跟你谈谈。”
我心里一沉:“不想见她。”
“哥,”李雪看着我,“我不是替她说好话。但我觉得,你应该听听她想说什么。你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不是给她。”
“交代什么?”我说,“都过去了。”
李雪没再劝。
那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张洁的影子——她站在厨房门口、坐在阳台上、靠在沙发上看着我的样子。
这些画面,我本来已经藏得很深了。
第二天,我回了一条短信:“有事说事。”
过了很久,张洁才回复:“能见一面吗?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见了面以后,我才发现张洁瘦了好多。她穿着以前那件旧羽绒服,头发也没以前那么整齐了,脸上多了几道皱纹。
我们在公司楼下的奶茶店坐下,她点了一杯热奶茶,我只要了杯白开水。
她没怎么喝,只是捧着杯子暖手。
“你过得还好吗?”她问。
“我听说你开公司了?”
“合伙。”
她沉默了一会儿:“李浩,对不起。”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离婚是我冲动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湿润,“我弟那事,是我妈逼的。但我也确实不该那样对你。你能原谅我吗?”
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张洁,都过去了。”
“那你……”
“我记得你说过的话,”我打断她,“你说,‘签了,咱俩两清。’既然两清了,就不用来找我了。”
张洁的脸色白了下来。
她低下头,一双手紧紧捧着杯子:“我知道我伤你伤得很深。可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一年多,我过得不好,天天都在后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浩,”她抬起头,看着我,“咱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她,好久,我开口了。
“张洁,”我说,“有些路,回头就没意思了。”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我起身结了账,走出去时,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李雪说得对,我需要一个交代。
这份交代不是给她,是给我自己——告诉我自己,是时候把过去彻底放下了。
06
公司上市的消息,是我在深交所门口接到通知的。
丁鹏涛挂了电话,冲我喊了一嗓子:“李浩,成了!”
我看着他,愣了两秒。
周围的人都开始欢呼,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抱着同事又哭又笑。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墙上的电子屏,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上市那天,公司包了一辆车,把我们送到交易所门口。
我穿着定制的西装,脚上是沈紫涵给我买的新皮鞋。站在门口,我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
敲钟的时刻,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我握紧钟槌,看着眼前那面金黄色的锣,脑海中闪过了许多画面。
那间漏风的办公室。
那些吃了无数顿的泡面。
李雪给我留的那盏灯。
还有张洁坐在沙发上签离婚协议时的背影。
这些画面交替着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钟槌,用力敲了下去。
锣声回荡在大厅里,所有人鼓起了掌。
公司上市了。
我也彻底翻篇了。
当晚,庆功宴上,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我在角落里坐着,端着一杯红酒,看着热闹的人群,嘴角微微翘起。
沈紫涵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不真实。”
她笑了笑:“现在是不是该想想,下一步怎么走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沈紫涵跟张洁不一样。她安静、独立,从来不会给我压力。
我们在一起的事,没人知道。
明天,我要带她回家见我妈。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张洁发来了一条短信:“李浩,听说你公司上市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
但转念一想,公司上市这事上新闻了,能看到的人不少。
我没回,把手机收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就接到李雪的电话。
“哥,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电视上,你敲钟的时候,镜头扫过观众席,我看到张洁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也在?”
“嗯,旁边还有个男的,我看不太清。”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新闻,翻到那天的直播画面。
镜头扫过观众席时,确实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张洁坐在那里,穿着一条红裙子,旁边有个男人,低着头,好像在悄悄擦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工作。
这事,跟我没关系了。
可几天后,我还是接到了张洁的电话。
“李浩,有时间吗?”她的声音很轻,“我想见你一面。”
“有事说事。”
“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她说,“我在家等你。”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城市。
过了一会儿,我拿起外套,出门了。
张洁住的地方,是市区一个旧小区。
我按着她给的地址找过去,敲了敲门,门开了。
张洁站在门口,穿着那条红裙子,头发梳得很整齐。
她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李浩。”
她侧着身,让我进去。
屋里很乱,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衣服随意堆在沙发上。
“不好意思,”她赶紧收拾,“这几天没怎么收拾。”
“你找我有事?”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李浩,对不起。”
“你说过了。”
“这次不一样。”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离婚了。那个男人,他卷了我的钱跑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说着,声音发颤,“我真后悔,后悔当初那样对你。李浩,我知道我错了,你能不能……”
“张洁,”我打断她,“我们结束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你当初选择了你妈,你弟,那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的选择。但现在,我选了我的路。”
她看着我,眼泪一滴滴掉下来。
我没再多说,转身拉开门。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07
几天后,我收到了曹玉玥的信。
信是快递寄到公司的,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我打开一看,是手写的。
字迹有些歪歪扭扭的,涂改了好几处。
“女婿,妈错了。”
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拿着信,站在窗边看下去。
曹玉玥在信里说,她知道错了,知道当初不该逼我。
她说张鹏跑了,她的养老钱也没了。
她说张洁过得不好,她心疼,但也没办法。
她说,她现在才看出来,原来这个家里真正靠谱的人是我。
“女婿,你回来吧,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看了好几遍,最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回信。
过了两天,张洁又来找我。
她站在公司楼下,穿着那件旧羽绒服,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憔悴了很多。
“李浩,我妈给你写信了?”她问。
“你看了吗?”
“看了。”
“张洁,”我说,“我说过,有些路回头就没意思了。”
她看着我,脸色灰白。
“我能问一句吗?”她说,“你对我,就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累。
“有,”我说,“但从前那些感情,在我签离婚协议的那个晚上,就全散了。你也有你的选择,我们都有。”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别来找我了,”我说,“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掏出手机,给沈紫涵发了条微信:“晚上一起吃饭?”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好啊,想吃什么?”
“火锅。”
“行,等我下班。”
我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有时候,人生就像一个路口。
你在这个路口遇到了一个人,一起走了一段路。
然后,在下一个路口,你们分开了。
你继续往前走,会遇到新的人,走新的路。
就这样。
那些重逢的念头,都是自己给自己说的假话。
08
周末,我带沈紫涵回了家。
我妈住在老房子里,三室一厅,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知道我要带人回来,我妈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又是买菜又是做饭。李雪也来了,帮着我妈在厨房里打下手。
沈紫涵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水果和营养品,笑着叫了一声阿姨。
我妈接过来:“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可脸上笑开了花。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在给沈紫涵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沈紫涵笑着说谢谢,很自然。
李雪在一边看着,冲我挤挤眼,小声说:“哥,这回靠谱。”
我没说话,心里也是暖的。
饭后,沈紫涵帮着收拾碗筷。我妈拦着她不让,说你是客人不用帮忙。沈紫涵说我一个人在家也做饭,让我没事的。
闹了半天,还是让她洗了碗。
我妈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李浩,这个姑娘真好。”
“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晚上把沈紫涵送回去后,我和李雪站在楼下聊天。
“哥,”李雪看着我说,“你这回总算是走对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以前走错路了,”李雪直截了当,“张洁那家人,压根就没把你看在眼里。你是好人,但好人有时候也得清醒。”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所以现在好好跟你那个沈紫涵处,”李雪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再犯糊涂了。”
我没说话,看着路灯下的马路,心里很平静。
可没过几天,我又接到了曹玉玥的电话。
“李浩,妈求你了,你跟小洁见一面吧。”
“不见了。”
“你咋这么狠心呢?”曹玉玥声音颤着,“小洁她都快活不下去了,你就不能拉她一把?”
“她不是已经找到另一个了吗?”
“那个人跑了,”曹玉玥哭起来,“卷钱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小洁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还在到处躲债。我都后悔死了,当初不该让她离婚……”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阿姨,”我说,“你当初做选择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后果。”
“李浩,你……”
“我不恨你们,”我说,“但我和张洁的事,就到此为止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心里有些堵得慌。
不是恨,是说不清的感觉。
电话又响了。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张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李浩,”她的声音沙哑,“我妈是不是又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你别理她,”她说,“我知道我错了,怪不了谁。”
“你还好吧?”
“还行,”她勉强笑了一声,“死不了。”
“李浩,我知道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她说,“我也没脸求你原谅。你别内疚,也别心软。好好过你的日子,行吗?”
“行。”
“那……我挂了。”
“好。”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发了一会儿呆。
09
公司上市后的第三个月,我收到了张鹏的消息。
他用自己的手机号给我发的短信,号码我没存,但我认得那几个数字。
“姐夫,是我,张鹏。”
我看着那几个字,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姐夫,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我就是想跟你说对不起,以前是我混账,害了我姐也害了你。我走了,去广东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还是没回。
又过了几天,李雪来电话:“哥,张洁又来找我了。”
“说她想见你最后一次。”
“不见。”
“她说她有话要说,说完了就再也不打扰你了。”李雪停了一下,“哥,你自己拿主意吧。”
我考虑了半分钟:“行,让她来找我。”
第二天下午,张洁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她穿着一条旧裙子,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血色,看起来瘦了很多。
我带她去了一家安静的茶馆,要了一壶茶。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说话。
“李浩,”她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些事。”
我端着杯子看着她。
“当初离婚,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她说,“是,我妈逼我了。但我自己也有问题,我不想把家底全搭进去,又舍不得我弟。我左右为难,最后选了我妈。”
“你做了决定。”我说。
“是,我做了决定。”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个决定,让我失去了你,失去了这个家。”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继续往下说:“离婚后,我妈给我介绍了个男人,说他条件好、有本事。我一心想着,既然都离婚了,那就找个更好的吧,证明给你看。结果那个男人是个骗子,卷了我的钱跑了。我去找我弟,他也跑了,电话都不接。”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如果我没离婚,如果你还在我身边,我不用受这些罪。”
“李浩,我不是求你原谅,”她说,“我就是想跟你说,当初那件事,真的是我的错。”
屋子里安静下来。
茶馆里放着轻音乐,声音很低。
过了好久。
“张洁,”我说,“我原谅你了。”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但是,”我继续说,“我们回不去了。”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我知道。”
“你还会遇到别人的,”我说,“好好过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李浩,你也是。”
说完,她出了茶馆的门,身影慢慢消失在人群里。
我坐在座位上,把那杯茶喝完,起身结了账。
走出茶馆时,阳光正好。
我掏出手机,给沈紫涵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你定。”
“那就吃火锅。”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字,笑了一下。
10
几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办公室看报表,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李浩,你把紫涵带回来吃顿饭吧。”
“行,我跟她约个时间。”
“嗯,顺便也商量商量你们的事。”
挂了电话,我笑了笑。
晚上,我跟沈紫涵说了。
“我妈想见你。”
她正在沙发上看书,抬起头看我:“好啊,什么时候?”
“周末。”
“行,那我准备一下。”
她继续看书,我坐在她旁边,也跟着翻了几页。
正看着,手机响了一声。
是李雪发来的:“哥,我听说张鹏回来了。”
我心里一动:“什么意思?”
“他回老家了,”李雪说,“听说在外面混得不怎么样。曹玉玥又到处借钱,给他填补。”
我把手机放下,没回。
那些破事,跟我没关系了。
周末,我带着沈紫涵回了家。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糖醋里脊,全是我爱吃的。沈紫涵爱吃辣,她还专门炒了一盘辣子鸡丁。
饭桌上,我妈问我们的打算。
“阿姨,我们想先稳定一下工作,明年再说。”沈紫涵说。
“也好,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无意间看到电视柜上放着一个信封。
“那是什么?”我问。
我妈看了一眼:“哦,之前有人寄来的,我还没来得及拆。”
我拿起来打开一看,是一张请柬。
张洁的再婚请柬。
日期是下个月,地点在老家。
我愣了一下,把请柬收好。
晚上送沈紫涵回去的路上,她问:“你怎么了?”
“你骗不了我,”她说,“我看你一下午都不太对劲。”
我把请柬的事告诉了她。
她沉默了一下:“你会去吗?”
“不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说,“我跟她的事,早就翻篇了。”
沈紫涵看着我:“你在说谎。”
“我不是说你去还是不去,”她说,“我是说,你心里其实还没完全放下。这没什么,毕竟是五年的婚姻。”
我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车停下来,沈紫涵解开安全带,看着我:“李浩,我不介意你心里还留着点什么。”
“但你要知道,你现在的生活,在往前走。”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没有气怪,全是认真。
“我知道,”我说,“明天,我陪你去买婚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现在穿婚纱,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我说,“我怕你再跑了。”
沈紫涵定定地看着我,笑得有点傻。
“行,那就说定了。”
那晚回家后,我把张洁的请柬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恨,也谈不上原谅。
就是觉得,那些事,该过去了。
第二天,路过那家婚纱店时,橱窗里一件白色婚纱很漂亮。
我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紫涵。
“这件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好看,但我不穿。”
“等我什么时候真嫁给你了,我再穿。现在穿,我怕浪费。”
我看着屏幕,把手机收起来。
阳光从云缝里洒下来,把街道都照亮了。
走过婚纱店,我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后面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那扇门已经彻底关上了。
我的人生,已经翻开了新的一章。
这一章,不需要张洁,不需要曹玉玥,也不需要张鹏。
这一章,是我和我爱的人,一起写的。
我一直往前走。
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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