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把柴油机拆了一地。
仓库的铁皮屋顶漏风,手指冻得发僵。
手机震了一下,马永富发来消息:“长明,那个项目你拿不下来的,我这边已经签了一半。你那人太老实,别硬撑。”我没回,继续拧螺丝。
旁边的徒弟问:“师傅,有人找你?”我说:“催债的。”那台机器装好,晨光从窗户透进来。
我掏出手机,看见他早上的第二条消息:“长明,听说你开了个维修公司?现在还好吧?”
01
1998年12月,我抱着工具箱从厂里出来。
那天特别冷,铁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震得我耳朵嗡嗡响。车间的机器还在响,隔着围墙传出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走廊上贴着一张大红纸,写着下岗人员名单。我的名字排在第三个,陈长明。白纸黑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圈。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旁边有人经过,脚步匆忙,没人停下来。
“看啥呢,又不是不知道。”
说话的是朱师傅,他在厂里干了二十三年,也下了岗。他拍拍我肩膀,声音沙哑:“走吧,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厂大门。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上面堆着他的工具箱和铺盖。他骑上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厂门口,手里的工具箱沉甸甸的。里面装了十五年的东西,扳手、铁锤、量尺,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螺丝刀。
从二十岁进厂,到三十五岁,我把最好的年纪给了这个地方。
现在人家说,你走吧。
我蹲在厂门口点了根烟。风很大,打火机几次都打不着。好不容易点着了,刚吸一口,烟灰就掉在工具箱上。
“长明,还在呢?”
我抬起头,看见马永富从厂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新工装,袖子上的臂章是刚换的——车间副主任。
他走过来,弯腰捡起我工具箱上掉落的烟灰,弹了弹手指,笑着说:“咋还不回去?嫂子该着急了。”
我没说话。
他从我怀里抽出那把扳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这把扳手借我用用。你那工具箱,以后也用不着了。”
我盯着那把扳手,那是进厂第二年,师傅送我的。用了十三年,手柄上磨出了我的手印。
“长明,”马永富的声音压低了些,“你太老实了,在哪儿都干不长。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他说完,拿着扳手转身走了。
那件新工装的背面,印着四个字——三号车间。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差点摔倒。工具箱在我手里晃了晃,铁锤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旁边看门的老刘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
我弯腰捡起铁锤,用手抹了抹上面的灰。那把锤子磨了很多年,把手上面都是机油味,闻着特别熟悉。
我把它放回工具箱,扣上铁扣,夹在腋下往家走。
马路两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风一吹,枯叶就在地上打转。我踩着那些叶子走,每一步都嘎吱嘎吱响。
走到半路,天下起了雨。冬天的雨很冷,打在脸上像针扎。
我没带伞,也不想躲。箱子里的工具不能淋雨,我脱了外套盖在上面,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衣服湿透了。
妻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我一身湿,又看我手里的工具箱,愣在那里。
“下了?”
“下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擦了擦脸,毛巾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
儿子陈浩趴在桌上写作业,抬起头喊了一声“爸”,又低下头去。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上个月他说想剪一个郭富城的发型,我一直没腾出时间带他去。
现在我有的是时间了。
妻把饭端上来,一碟炒青菜,一碗鸡蛋汤。她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明天去买包烟,别抽差的了。”
我看着那张钱,票面皱巴巴的,边角磨得发白。
“不用了,我想戒了。”
妻没说话,坐下来给我盛饭。她盛得很满,米饭冒了尖。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翻身。妻也睡不着,她背对着我,一动没动,但我能听见她喘气的声音。
“长明,”她突然开口,“要不,去找找马永富?他现在当官了,说不定……”
“不去。”
我说得很硬,硬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妻没再说话,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巴掌大的水渍。那是夏天漏雨留下的,我一直说修,一直没修。
现在有时间了。
可我想修的是别的东西。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去了。
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夹着一摞简历。
那是我昨晚写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把能写的技术都写上了:十五年钳工经验,会操作车床、铣床、刨床,会看图纸,会设备维修。
跑了三家工厂,门卫都让我把简历放在传达室。
跑第四家的时候,门卫看了一眼我的简历,又抬头看了看我,说:“三十五了?”
“嗯。”
“我们招二十五以下的。你那个钳工证,早过期了吧?”
“可以重新考。”
门卫把简历递还给我,指了指门口:“那么多人等着呢,你这不是添乱吗?”
我站在门口,看着门卫室里贴的那张招工启事:招熟练工,年龄二十三到二十八岁,中专以上学历。下面留了一个电话,我记住了号码,但没打。
第五家工厂在城郊,骑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太阳出来了,晒得头皮发烫。我把车停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干啥的?”门卫探出半个身子。
“找活干。”
“有证吗?”
“有,钳工证。”
门卫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哼了一声:“那玩意儿管啥用?现在都是自动化的,你那套都不灵了。”
我骑上车回去。
路过一条巷子,看见一堆人挤在一个招工摊子前面。
我停下来,听见招工的人喊:“做保安,一个月八百,管住不管吃,能干不能干?”
“八百?”有人嘀咕了一句。
“嫌少?下岗的人多着呢,你不干有人干。”
我推着车走了。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堆人还在挤。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三号车间那家工厂,围墙外面能听见里面的机器声。
我在那儿停了一会儿,看见有人骑着车出来,穿着那种蓝色的工装,胳膊上的臂章是新的。
“同志,问一下,你们厂还招人吗?”
那人下了车,看了我一眼,说:“早招满了。你是哪个厂的?”
“三车间。”
“哦,三车间啊,听说裁了不少人。”他推着车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是不是那个陈长明?我那台磨床以前你修过。”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怎么也下岗了?”
“不知道。”
“可惜了,”他摇摇头,“你那手艺,在我们厂都出名。”
他骑车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围墙外面。
我回到家,妻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小卖部了,饭在锅里。
小卖部是她跟隔壁王姐合伙开的,卖一些零食饮料,一个月能分三四百块钱。本来她不想干,我说家里多一分钱也是好的。
我坐在饭桌前,掀开锅盖,里面是一碗面。面条已经坨了,上面盖着一个荷包蛋。我端起来吃,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一个老同事打来的。
“长明,听说了吗?马永富又升了,现在是车间主任。”
“哦。”
“他妈的,他那个位置,本来是你的。就是他在领导面前说你技术不行,还说你经常迟到早退。他妈的,你啥时候迟到过?”
“算了。”
“算了?你就这么算了?长明,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
我挂了电话,把碗里的面吃干净。
那天下午,妻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发呆。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
“没找到活。”我说。
“我知道。”
“他们说三十五了,没人要。”
“你才三十五。”
“可人家嫌老。”
妻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因为每天在小卖部搬货,指关节都磨出了茧子。
“明天我再去那几家看看。”
“算了,”妻说,“不急这一时。”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进屋了。我坐在石阶上,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第七天的时候,我去了最远的一家工厂,在城东,骑了一个小时的车。到了之后,门卫告诉我,这里的活都外包了,不招人。
“外包?”
“你不知道?”门卫拿出一张报纸,上面有一个豆腐块大小的广告,“机械维修外包,找这家公司。”
我看了看那家公司的名字——永昌机械维修。
我骑车回家,路过菜市场,看见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招杂工,送米送油,一个月六百。
我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三遍。
“想干?”一个胖男人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烟,“六百,包一顿午饭,早上五点就要到,干到下午六点。”
“我想找别的工作。”
“别的工作?”胖男人笑了,“你这个人,能干啥?卖苦力不行,坐办公室又不会。这个活你要是干不了,那你只能去要饭了。”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我干。”
胖男人指着门后的三轮车说:“明天早上五点半,把那车米送到城西的粮油店,地址写在上头了。送完回来,还有货要搬。”
我走过去,把那辆三轮车的车胎捏了捏,有点瘪。胖男人看着我,把烟头弹在地上:“会不会修?不会的话,趁早说。”
“会。”
“那就行。”
我踩着那辆三轮车回家。路上风很大,车胎瘪了,骑得很吃力。我下来推着走,路过一个小修车摊,问老板借了打气筒。
“多少钱?”
“不要钱。”老板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三车间的?我见过你,你以前修过我的车。”
“下岗了?”
老板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那帮王八蛋,”老板说,“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妻看见我推着一辆三轮车回来,愣了半天。
“这是啥?”
“车。”
“你买的?”
“不是,老板配的。”
“什么老板?”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说了,你别急。我找了一份送米送油的工作。”
妻愣了好一会儿,眼泪下来了。
“长明……”
“没事,我能干。”
妻擦了擦眼泪,帮我推着那辆三轮车进了院子。她找了块油布,盖在车上,怕下雨淋坏了。
“明天几点起来?”
“五点半。”
她说我去买菜,晚上给你做顿好的。我说好。
她走出门的时候,我喊住她。
“唉。”
“咋了?”
“你把那二十块钱也带上,买点肉。”
妻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妻也没睡着,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长明,咱们会好的。”
“你别怕,有我呢。”
她靠着我睡着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胸口堵得慌。
03
一个月以后,我对那条送粮路线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早上五点半出发,先送城西的刘大姐粮油店,再去城南的老字号粮铺,最后绕到城北的菜市场。一车米面,来回二十多公里,蹬得双腿发麻。
胖老板姓钱,大家都叫他钱胖子。他一开始对我挺客气,后来发现我老实,活就越加越多。
“老陈,今天再加一车面,送到城东。”
“老陈,仓库还有一袋米,顺路捎上。”
“老陈,今天晚了半小时,你是出来蹭饭的?”
我都忍着。
每天回到家,两条腿酸得抬不起来,膝盖弯下去就嘎嘣响。
妻心疼,每天晚上给我打热水泡脚。
她说:“要不别干了,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说:“别的办法就是卖血。”
她瞪我一眼,不说话了。
那天傍晚,我从菜市场回来,儿子陈浩趴在桌上写作业。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在写语文作业,字写得很潦草。
“爸,我今天在学校,李老师说家长会。”
“啥时候?”
“下周三。”
我算了算,下周三正好是送货最忙的日子。
“能不能让你妈去?”
“妈说她要守小卖部。”
“那就等着老师把家长会开完,我去接你。”
陈浩不说话,拿着铅笔在本子上戳。我能感觉到他不高兴,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
“爸,你是不是找不到工作了?”
我愣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我听别人说的。他们说你被开除了,现在只能给人送粮食。”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七岁的小男孩儿,却什么都知道。
“爸在找工作,别急。”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小的脊背,胸口堵得厉害。
那天夜里,陈浩突然咳嗽起来。
一开始我以为是着凉了,没在意。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趴在床上喘不上气,脸都憋紫了。
妻吓坏了,抱着他不停地拍背。
我冲过去,看见他嘴唇发青,呼吸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
“哮喘。”
妻说:“以前发作过几次,但没这么凶。”
“药呢?”
“药早就吃完了,我想着没事了,就没去拿。”
我的手开始发抖。
“愣着干啥?快送医院!”
我一把抱起陈浩,冲出门去。天已经黑了,路上没什么车,三轮车停在院子里。我把他放在车上,妻在后面扶着,骑着车朝医院冲。
一路上,陈浩的咳嗽越来越厉害,喘气的时候胸口一起一伏。
“爸,我喘不上气……”
“到了到了,马上就到了。”
我拼命蹬着车,腿上的肌肉像着了火一样疼。妻在后面一直哭,我不敢回头看。
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完全站不住了,扶着墙走进急诊室。
值班医生看了看陈浩,说:“必须住院,你们先去办手续。”
“押金两千。”
我摸口袋,只有三百多块。
妻翻来翻去,翻出六百。
加起来不到一千。
我把陈浩放在走廊的椅子上,对妻说:“你看着他,我去弄钱。”
“你去哪弄?”
“我有办法。”
我跑出医院,骑着车往工厂的方向去。厂里有几个老同事,家里应该还有些积蓄。
可到了第一个同事家门口,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第二家,同事老婆开了门,看见是我,有点意外。我说要借钱,她说他不在,钱都在他手里。
第三家,同事开了门,我说借钱,他叹了口气,说:“长明,我也下岗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
骑在回去的路上,我想到了马永富。他住在工厂家属楼,离这里不远。
去不去?
不去。
可陈浩还在医院等着。
我蹲在路灯下面,抽了半包烟。最后站起来,推着车往家属楼走。
到了楼下,我看见马永富屋里亮着灯。车窗没关,电视的声音传出来,是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
那天夜里,我在医院里过了最漫长的一个晚上。
后来我想起来,我还认识谢广泽。
老厂长谢广泽,在三车间干了三十年,是厂里最有名的技术大拿。当年各种进口设备出了毛病,都是他去解决的。
后来他被提前退休了,听说去了外地。
我不知道他住在哪,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但我想赌一把。
第二天一早,我托了几个人打听,终于有人告诉我他在城中村租房子住。
我骑车找到那里,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都是自建房。我照着门牌号一间一间找,找到最里头,看见一扇生锈的铁门。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
门打开一条缝,里面探出一个头,头发花白,脸瘦得像刀削。
“找谁?”
“谢厂长,是我,陈长明。”
谢广泽眯着眼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
“陈长明?三车间那个钳工?”
“是我。”
他打开门,让我进去。
房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到处堆着旧机械零件,墙上挂着的工具比厂里的还全。
“你来干啥?”
我站在门口,话在嘴里绕了好几圈。
“谢厂长……我有事想麻烦您。”
“说吧。”
“我想跟您学点东西,学点能吃饭的东西。”
谢广泽看着我,我把陈浩住院、工作的事说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长明,我以前也教过不少人。可这些人,没一个学出来的。现在我老了,不想白费力气。”
“您那套本事,不能带进棺材。”
谢广泽手一顿,看着我。
“你这张嘴,以前可不这么说话。”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变了。”
谢广泽按灭烟头,慢慢地说:“我这套本事,认的是人,不是手艺。你要是吃得了苦,就来吧。”
“那陈浩的住院费……”
“你先去医院,明天再说。”
他说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先拿去吧。”
我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是整整三千块钱。
“谢厂长,这……”
“别说了,走吧。”
04
陈浩出院那天,我把谢广泽那三千块钱还给他。他说不用急,我说已经借到了。
他没多问。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往他那儿跑。白天送米面,晚上去他那儿学技术。
谢广泽不教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教的,是学校里学不到的冷门技术。
比如那种老式日本进口的冲压机,里面的凸轮结构非常复杂。书上有图纸,但真正会调的人很少。
他说:“这东西,全国能修的,不超过二十个人。”
“那您算一个吗?”
“我以前算,现在老了,手不稳了。”
可他演示给我看的时候,那双手精得像机器。
他让我拆一个旧齿轮箱,我拆了三个小时,他在旁边喝茶,时不时看一眼,说一句。
“拆齿轮之前,先看油迹。”
“油迹在哪儿,毛病就在哪儿。”
“这颗螺丝拧紧的方向不对,你使反力了。”
“停,那根轴别动,你先看它的磨损面。”
我蹲在地上,满手机油,额头上的汗水淌下来,他递给我一块抹布。
“长明,你手里有活儿。”
“但我以前没机会学。”
“现在有了。”
我点点头,把抹布扔回桌上,继续拆。
那两个多月,我每天晚上都去,雷打不动。
有时候一天搬完米面,两条腿已经软了,坐在那儿听讲,眼睛都在打架。
谢广泽说:“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一觉,醒了接着学。”
我说:“不行,我今天拆不完,明天就没时间了。”
他就让我继续。
后来我干脆把他那间地下室收拾出一个角落,搬来了一个旧床垫,困了就躺着眯一会儿,精神了继续学。
妻有时候晚上送饭来,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学。
有一次她看我趴在地上拆机器,手指头冻得发紫,眼眶红红的。
“长明,要不别学了,咱做点小生意也行。”
“做生意也要本钱,我学出来,咱就有吃饭的本钱了。”
妻没再说什么,从包里摸出一个暖水袋,塞在我手里。
“明天给你带点姜汤过来。”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地下室没有暖气,干起活来手脚都木了。谢广泽拿了一台旧电暖器来,放在我旁边,但离远了不暖,离近了烧腿。
“谢厂长,有句话我一直想问您。”
“说。”
“您这手艺那么好,当初厂里为啥让您提前退休?”
谢广泽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有些人不想我好好活着。”
我没敢再问。
后来有一次,在一个老同事的聚会上,我喝了两杯,有个同事说漏了嘴。
“长明,你还不知道吧?当年给谢广泽打小报告的人,就在你们车间。”
“谁?”
“还能有谁?马永富啊。他说谢厂长那些技术都过时了,留着也是白搭,不如把这个位置让给年轻人。”
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地上。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马永富在厂门口接我扳手的样子。
我懂了。
他那个人,从来不怕得罪人,就怕别人挡了他的路。
可我还是不明白。
他抢了我的工作,可以说他是没办法。
可他为啥要对谢广泽下手?
谢广泽多大年纪了,有那个必要吗?
我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往下想了。
回到家,妻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学得更狠。
拆齿轮、调凸轮、磨滑块,手上的茧子一层加一层。
谢广泽有一次看着我磨零件,说:“你这是在跟自己较劲。”
“别把自己逼太紧,身体吃不消。”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那天走之前,他突然叫住我。
“长明,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自己干?”
“自己干?”
“对,开个维修店,帮人修机器。你的手艺已经差不多了。我那些关系,也还能用。”
“可是,开维修店要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谢厂长……”
“别喊,我这是相信你不会把事情搞砸。”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有分量的一句话。
一个月后,我辞了送粮的活。钱胖子不高兴,说我不够意思,撂挑子不干。
我没跟他多解释。
妻说她去街口租了一个小门面,月租八百块。她把她攒的私房钱全部掏出来,一共八千多块。
“不够的,我去找王姐借。”
“我上哪儿去借?”
“不用你管,你别愁。”
我看着她,心里酸得说不出话来。
门面开张那天,谢广泽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说:“地方小了点,但是位置不错。”
“附近有几个厂子,以后有活干。”
他递给我一个纸袋子。
“我攒了一些工具,质量还行。你拿去用。”
我接过袋子,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整排扳手,新的,油亮亮的。
“谢厂长,这太贵重了……”
“别废话,你那把破扳手早该换了。”
他转身要走,我喊住他。
“谢厂长,晚上我请您吃饭。”
“行。”
他走出去,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店门口,清点着那排扳手,有点恍惚。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号码我不认识。
“长明,听说你开了一家维修店?我刚升了车间主任,正缺人手。你要是愿意,来我这儿干?—马永富”
我看着那条短信,嘴角抽了一下。
我没回。
05
维修店开了两个多月,接的活不多。
主要是给人修一些破机器,收个三五十块钱,赚不了几个。
谢广泽隔三差五过来看看,有时候顺手帮我干点活。
“你这活干得还行,就是路子太少。”
“我知道,可方圆十里内,有需要的机器就那么几台。”
“那你就走出去。”
“去哪儿?”
“我给你指个方向。城西那个外资厂,前几年进口了两台设备,听说哪家都修不了,平时都是发回原厂的。”
“那得多少钱?”
“运费加上维修费,够你干一年的。”
“那人家能让我修?”
“就看你敢不敢去。”
谢广泽掏出一个名片,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这是那家工厂设备负责人的电话,你明天找他。”
我第二天去的时候,负责人姓刘,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有点官腔。
“听说你能修那台设备?”
“可以试试。”
“试?我这设备好几百万,坏了你赔得起?”
我笑了笑。
“刘经理,厂里肯定已经找过维修公司了,他们是不是说修不了,要返厂?”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些公司的水平我清楚,他们只会修能拆的东西。这台机器的壳体是整体铸造的,打开一次成本太高,他们修不了。”
刘经理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变化。
“你以前在哪干?”
“哦,就是那个裁员裁得厉害的厂?”
“你被裁了?”
刘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能修,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但先说好,修坏了,你得赔偿。”
我让人把那台设备拆开,一看里面的结构,心里就有底了。这种东西我以前在谢广泽那儿见过,原理一样,就是设计上复杂了一点。
那台机器我修了整整一周。
白天在店里干活,晚上就到那家工厂加班。刘经理有时候半夜来转一圈,看我还在干,也不说话,看看就走了。
第七天晚上,我装好最后一个螺丝,把机器启动起来。
机器转了两圈,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刘经理站在旁边,凑过去听了听,又让我把机器停了。
“好使了?”
“应该没问题了,后续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他点点头,掏出一张支票,填了个数字。
我一看,眼睛瞪直了。
“刘经理,这太多了。”
“不多,这是你应该得的。以后厂里有活,我直接找你。”
我把支票收好,回到店里,那条路我走得特别轻快。
第二天,我把那笔钱存进银行,回来对妻说:“今晚咱们去吃顿好的。”
妻说:“你有钱了?”
我笑了笑:“还行。”
那是我下岗以后,第一次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第二个月,我又接了两个外资厂的活。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东。都是大设备,修一次至少能赚半年的钱。
我的手艺逐渐在圈子里传开,有人叫我“陈师傅”,也有人叫我“老三车间出来的那个”。
一天接了个电话,是以前厂里的一个老同事。
“长明,听说了吗?马永富要升副厂长了。”
“他还搞了一个大的技术改造项目,找了好几个维修公司的人去谈,都是大活儿。”
“那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咱们这些人里最能干的,你就不想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笑了:“没那个必要。”
挂了电话,我继续干活。可说实话,那一下午心里不太平。
我知道,我的活迟早会跟他碰上。
那天晚上,我提前收工回家。妻在厨房做饭,陈浩在写作业,一切很平静,就像以前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06
几个月后,谢广泽的身体越来越差。
他本来就有肺病,一到冬天就咳嗽得厉害。我去看他,他缩在那间地下室里,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谢厂长,您要不搬到我家来住?”
“不用,我这破地方挺好。”
“可这太冷了。”
“冷就多穿点,我没那么娇气。”
他说完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弯成虾米。
“谢厂长,您别硬撑了,咱去医院看看。”
“医院有啥看的?吃那堆药有啥用?浪费钱。”
“钱的事您别担心。”
“你少给我来这套。”他摆摆手,“你挣的钱,那是你自己挣的。我一个老头儿,花那么多钱干啥?留着给你儿子读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回去,我跟妻商量,想把谢广泽接来同住。妻说:“行。”
第二天,我拿了一床新被子,还有一袋米一桶油,送到他那儿。
“谢厂长,我带了些东西来……”
话没说完,我愣住了。
谢广泽躺在床上,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蜡黄蜡黄的,眼窝陷进去一大块。
“进来吧,别站门口。”
我走进去,把东西放在桌上。那台旧电暖器开着,可屋里还是冷。
“谢厂长,咱们去一趟医院吧。”
“您这身体……”
“我知道是啥毛病。肺上的,治不好了。”
我蹲在他床边,看着他那双曾经灵巧无比的手,现在瘦得骨节突出。
“谢厂长,有句话我一直想跟您说。”
“您教我这门手艺,我这辈子都记着。您放心,我不会把您的本事丢了的。”
谢广泽看着我,眼睛有些浑浊,但还是亮的。
“长明,你是个好样的。我这辈子没看走眼过,你是我带过的最后一个徒弟,也是最对得起我的。”
“行了,别哭了。你一个大男人,哭啥?”
我擦了擦眼睛,把一个信封放在他枕头底下。
“您给我的那些工具,我供起来了。这是复刻的一个小扳手,您留着当个纪念。”
谢广泽拿着那个小扳手,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它握在手里,闭着眼睛,呼吸变得平稳。
“长明,有空的时候,把我那个工具箱里的东西,都拿走吧。”
“那些东西……”
“我用不上了,你留着,以后有用。”
我点点头,把他那间地下室的工具整理了一遍。
傍晚回家的时候,我坐在路灯下面抽了根烟。妻打电话来催我吃饭。
“长明,你咋还没回来?”
“就回。”
“谢厂长咋样了?”
“不是很好。”
妻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去照顾他吧,家里有我。”
我挂了电话,看着空荡荡的马路,心里发酸。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店里忙活,谢广泽的大徒弟小刘突然冲进来。
“陈师傅,快!谢厂长住院了!”
我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咋回事?”
“昨晚咳血了,我送他到市医院去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跟着小刘去了医院。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熏得我眼睛疼。
谢广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氧气管插在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喘气。
“谢厂长,是我。”
他睁开眼,看见是我,嘴角动了动。
“长明,你来了。”
“那个扳手,我放在枕头下面。你帮我收好。”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小扳手,递给我。我看着那只干枯的手,心里像有虫子在咬。
“谢厂长,您好好养病,等您好起来了,咱们还有好多活要干呢。”
“好不了了。”
“您别瞎说。”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他呼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长明,我手里的活,到头了。你以后,别走弯路。”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坐在病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医生说情况稳定了,但还要继续住院观察。
我回到店里,刚进门,电话就响了。
“你好,是陈长明师傅吗?”
“我是。”
“我们是华通机械的,想请你来竞标我们厂的两台进口设备的维修项目。这是个大活儿,有兴趣吗?”
“有。”我说。
“那好,下周三上午九点,请您到华通工业园三号会议室来,带上你们的资质和方案。”
我挂了电话,心里一阵莫名的紧张。
那两家进口设备,我早就知道。全城的维修公司都在盯着。
我能不能拿下,就看这一次了。
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了几个人打听情况。最后一个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人说:“陈师傅,你不必来了,这次竞标,已经内定了。”
“内定了?谁?”
“马永富,他们团队。你知道的,他是副厂长,人脉广,资金也足。咱们这行的人,谁跟他争?”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愣。
妻端着饭过来:“咋了?”
“没事。”
“你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真正在抖。
我把手按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华通的项目,有人已经内定好了。”
“马永富。”
妻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咋办?”
“去。”
“人家都内定了,你去了不是白费力气?”
“白费力气也要去。我总不能连争都不争。”
妻没再说话,把饭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碗面,热气腾腾,但我吃不下去。
07
周三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工作服,还特意刮了胡子。妻看着我,说:“你紧张不?”我说有点。
“别紧张,你是去证明你自己的。”
我骑摩托到了华通工业园,把头盔摘下来,看见马永富他们的人已经到了。
六个人,都穿着棕色夹克,其中一个还夹着一个公文包。
马永富站在前面,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
“长明?”
“挺巧的,你也来竞标?”
马永富上下打量我一遍,笑了笑:“穿成这样来竞标?你别逗了。”
我没接话。
他旁边一个穿夹克的工程师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马永富笑了一下,点点头。
“长明,要不这样,你也别上去浪费时间了。那个项目我已经拿下了。你实在想干,以后我给你介绍几个小活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两年前的样子,透着一股子精明和算计。
“不用了,我自己行。”
“行吗?”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点了一根烟,“长明,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是啥人我清楚。你太老实了,以前在厂里就不争不抢。这样的人,在哪儿都干不长。”
我听着,没说话。
“那台机器,进口的,技术含量很高。你那个小维修店,能修得了吗?”
“试了才知道。”
“你这个人吧,就是太倔了。当年让你低头,你不低。现在让你走,你也不走。你折腾来折腾去,有啥意思?”
“有意思。”
我推门走进会议室,会议室不大,摆了一张长条的办公桌,对面坐了一排人。
刘经理也在,他坐在正中间,看见我进来,点点头。
“陈师傅,请坐。”
我坐在第一排,把图纸和方案放在桌上。
接下来的人一个个上去演讲,有的用PPT,有的拿数据表,都讲得头头是道。
轮到马永富的时候,他走到讲台上,朝着下面的人笑了笑:“各位领导,我们公司有五年的进口设备维修经验,曾经服务过十多家外资企业。那台机器的构造和技术细节,我们有全套的技术方案。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团队都是科班出身,出不了任何差错。”
下面的人皱着眉听了,有人问了一个技术问题,他旁边那个穿夹克的工程师抢着答了。
答得还行,但我听得出,还是套话。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台下所有人看着我,有的人在低声议论,大概是说我穿得太寒酸了。
我把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各位,我不太会说话,也做不了PPT。但我能告诉你们,这台机器是什么毛病。”
我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
“它的主轴承箱,有焊渣残留,导致主轴运转出现微小的窜动。这一问题本应在出厂前就处理好,但显然被忽视了。”
“这个问题,如果不及时处理,三年之内,那台设备的寿命就会大幅缩短。而如果换一个常规的维修方案,就是换轴承,治标不治本。”
有人拿起话筒,问了一个问题。
“陈师傅,你怎么能肯定问题出在主轴承箱?你连机器都没见过。”
“我见过。”
所有人都愣了。
“上个月,我路过华通门口,那台机器的振动频率,听声音我就听出来了。”
会议室安静了。
刘经理愣了一下:“听出来的?”
我点点头:“机器运转的声音,就像是咳嗽。你的耳朵只要练过,就能听出来毛病在哪儿。”
“那你的解决方案是啥?”
我转向图纸,在上面画了几个红圈:“主轴承箱的焊渣残留,需要把它拆出来,把焊渣打磨干净,再重新校准装配。这个活,只有手工做得了。那些机械设备进不去,精度不够。”
有人问:“那你怎么保证你的手工操作不会搞坏那台机器?”
“因为我自己拆过两台同款的。谢广泽教过我。”
提到谢广泽,全场安静下来。
刘经理开口:“你说的谢广泽,是不是三车间那个技术大拿?”
“是的,他是我的师傅。”
“他人还在吗?”
“在,在市医院住院。”
刘经理沉默了。
最终,他说:“那这个项目,我们决定给你。”
我愣住了。
马永富站起来:“刘经理,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经理不紧不慢地说:“我们的技术组全程观察了陈师傅的演讲。他能现场听出机器的问题,当场给出解决方案。而且他有谢广泽的真传,这是我们能拿到的最大的保障。至于你们团队,方案很好,但你们自己都说了,没开过这机器。”
马永富的脸涨红了。
“刘经理,你这是……”
“好了,下一个项目我们再合作。今天就到这里。”
马永富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我收拾好图纸,走出会议室。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长明。”
我回头,看见马永富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
“恭喜你。”
“谢谢。”
“你这一步,走得挺大的。”
“但你还记得两年前吗?那天在厂门口,我跟你说,你太老实了,在哪儿都干不长。”
“记得。”
“现在你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个老实人,干得比别人都长。”
他说完这话,扭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里五味杂陈。
回了店里,我第一个给妻打电话。
“拿下了。”
“真的?”
妻在电话那头哭了。
“长明,我就知道你能行。”
08
项目做完了。那台设备修好了,性能比以前还好。
华通那边非常满意,刘经理直接跟我说:“以后厂里的设备维修,优先找你。”
挂上电话,我坐在店里的折叠椅上,喝了口热茶。
妻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着算着,抬头看我一眼。
“怎么了?”
“没啥,就是想歇会儿。”
“那你歇吧,饭好了我叫你。”
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两年的事。
抢我工作的马永富,教我手艺的谢广泽,起早贪黑给人家送米面的日子,摸黑在谢广泽的地下室里学技术的夜晚。
每一段日子都不好过。
但咬着牙,也就过来了。
傍晚,我买了点水果,去医院看谢广泽。
他那间病床上的东西少了很多,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半杯没动。
“谢厂长。”
他睁开眼,看见我进来,眼睛里有点光。
“长明,华通那事,我听说你拿下了。”
“嗯,您也知道了?”
“小刘来看我的时候说了。”谢广泽喘了一口气,“好,是个好苗子。”
“谢厂长,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住了。”
“那你以后打算咋办?”
“继续干呗,把咱的手艺传下去。”
谢广泽点点头,慢慢说:“能传下去就好。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些本事跟着我一起埋了。你替我传下去,我就瞑目了。”
“谢厂长,您别这么说,您身体会好的。”
“好不了,我自己知道。”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我握着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特别暖和。
那天夜里,我一直守在他床边。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长明,好好活着。”
说完,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可他的手,凉了。
护士走进来,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站在床边,过了很久,才说出话来。
我打电话给妻,告诉她谢广泽走了。
那天下午,我和小刘一起,把谢广泽送回了他老家。
他老家的院子很大,但房子已经空了。墙角堆了一堆旧零件,都是他以前拆下来的。
我和小刘把那些零件收拾好,装进箱子里,准备带回店里。
等以后,我也教徒弟的时候,就拿这些东西给他们练手。
回到店里,我推开那扇铁门,看见妻在等我。
“回来了?”
“吃点饭吧。”
“不想吃。”
“那喝点水。”
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桌前,不知道该干什么。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马永富发来的。
“长明,谢师傅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我放下手机,没回。
妻坐过来,把手放在我手背上。
“难受就哭出来。”
我摇了摇头。
“没啥好哭的,他教我的,我都记住了。”
妻看着我,没说话。
隔了很久,我说:“我想把谢厂长的那些工具,摆一个柜子。”
“你打算放哪儿?”
“就放店里,进门的地方。”
“好。”
09
日子一天天过。谢广泽走后的头几个月,我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是少了东西,是少了那个人。
以前每次干活遇到难题,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虽然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但真遇到没见过的机型,还是想打电话给他。
现在打不了了。
只能靠自己。
店里生意越来越好。华通的活做完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出去,其他几家大厂也找上门来。
妻算过一笔账,说我那一年赚的,顶以前在厂里干好几年。
我说不能这么比,以前是稳定钱,现在是血汗钱。
妻说,不管什么钱,能养家就行。
年底的时候,我给谢广泽置了个牌位。
小刘说,谢师傅这辈子没孩子,咱们就当他的儿子。
牌位摆上去的那天,我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
“谢师傅,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脸的。”
又过了几个月,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店里修一台空压机,门口突然走进来一个人。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马永富。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花白了不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老了。
“长明,忙呢?”
“嗯,你先坐。”
我放下扳手,擦了擦手,拉了一张小凳子给他。
他在店里转了转,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奖状和锦旗,看了好久。
“混得不错。”
“还行。”
“你这两年的活,我听说了一些。华通、晶达、盛凯,都是大客户。刘经理他们都挺认可你。”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问:“你来,有事?”
马永富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没喝。
“长明,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两年前,我抢你那份工作的时候,你觉得我是啥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不闪了,反而有一点浑浊。
“我当时觉得,你是个小人。”
“那现在呢?”
“现在,我还是觉得,你是个小人。”
马永富笑了,笑得很苦。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低下头:“长明,我那两年当上车间副主任以后,以为这辈子就稳了。可工厂改制以后,我那个位置也不稳了。我原本以为,这门手艺这辈子都够用了。可等那批老师傅一走,我才发现自己啥都不会。”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我面前。
那是一份辞职报告。
“我辞了。”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明白了,我就是一个靠关系上去的人。那些活根本干不了。现在厂里搞改革,没人再认我的关系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长明,我想跟你学点东西。你愿不愿意教?”
我看着他那张脸,那张以前圆润的脸,现在已经瘦得颧骨突出。
“谢师傅教我的那些东西,他说过,不能只教一个人。”
“那你的意思是……”
“可以教,但从头学起。东西你得自己动手,错了得改。”
马永富站起来,看着我,眼眶有泪。
“长明,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扭头走了出去。
我站在店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马永富算是我这辈子的仇人,但谢广泽走的时候,他发了一条短信过来。他不是一点良心都没有。
我拿起扳手,回到那台空压机前面。
继续干活。
10
一年后。
我的维修公司搬到了新地方,城东的一个小工业区,租了一整栋楼,一楼当车间,二楼做办公,三楼是仓库。
员工从五个人发展到二十多人。
原来的老店面,我改成了一家社区维修站,专门帮街坊邻居修修家电、修修自行车,收个成本价就行了。
每天上下班,我都会去谢广泽住过的那条巷子转一圈。
那条巷子早拆了,现在是一片新开发的商业街。
我记得谢师傅站在门口教我拆齿轮的样子,记得他那双粗糙的手,记得他在医院里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以前我不爱哭,现在有时候不知怎么回事,眼睛就湿了。
那天中午,妻打电话说送我一份礼物,让我去店里拆开看看。
我走到店面,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上面盖着一块红布。
妻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揭开来看看。”
我走过去,拉开红布。
是一辆崭新的三轮车,跟以前我骑的那辆一模一样,不过是新的,车漆锃亮。
“你买这个干啥?”
“你忘了?你以前蹬那辆三轮车送米送面的时候,你说过,等你发财了,要买一辆新的,把名字印上去。”
她指了指车斗侧面,上面印着几个字。
长明机械。
我站在那里,眼睛发酸。
“进去吧,妈熬了汤,等你喝呢。”妻转身走了。
我跟着她走回店里,陈浩放学回来,趴在桌上写作业。
“爸,你公司门口那台机器,是啥机器?”
“冲压机。”
“你修的啊?”
“你厉害啊。”
“少拍马屁,写你的作业。”
那天晚上,我坐在三楼阳台上,端着一杯茶,看着工业区的夜景。
妻端了一盘花生米上来,坐在旁边。
“以后有啥打算?”
“继续干呗。等陈浩念完书,我就把厂子给他,我去找谢师傅。”
“找谢师傅?上哪儿找?”
“我也不知道,就坐在他那间地下室里,听听他的声音。”
妻没说话,靠在我肩膀上。
远处,有一辆车驶过,灯光扫过工业区的围墙,又消失了。
这时候我的手机嗡了一声。
马永富发来一条消息:“长明,我这边有一个客户,需要维修一台老式德国设备。我搞不定,明天你能来帮忙看看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起了两年前他给我发的第一条消息。
那时候他说,长明,你太老实了,在哪儿都干不长。
现在,他求我帮忙了。
我回了一条:“明天上午九点,你带资料过来。”
发完消息,我放下手机,喝了一口茶。
风有点凉,但茶是热的。
我想,人生嘛,就是这样。
有些债,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有些路,不是走不通,是还没走到头。
我把茶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妻问:“你明天去吗?”
“不怕他耍你?”
“他不敢了。”
妻笑了,把花生米的盘子端起来,递给我。
“那就好好休息,明天精神好点,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我走进屋,把那把谢广泽送我的小扳手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明天的活,还有得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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