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72岁那年,老伴走了。

头七还没过,门就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韩德明站在门口。

他穿一件灰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

手里拎着两斤苹果、一箱牛奶,胳膊窝里夹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他笑着说:“程大姐,我来看看你。”

我让他进来了。他坐在老何生前坐的那张藤椅上,四下打量了一圈屋子,目光在柜子那边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放,信封口没封严实,露出一沓钱和一张存折。

“你一个人过日子冷清,”他说,“咱俩搭个伙,我给你养老。”

我还没说话,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儿子。

我接起来,何德宝的声音又急又冲:“妈,听说有人去咱家了?谁啊?韩德明?他找你干什么?”

我没吭声。

妈,我跟你讲清楚,”他声音越说越高,“你要再找老伴,你那房子就得先过户给我。我跟媳妇都商量好了,这事儿没商量。

我挂断电话,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水果,牛奶,存折。再抬头看看韩德明,他正笑呵呵地看着我,等着我点头。

我也笑了笑。站起来,走过去把大门打开了。

“韩大哥,你走吧,”我说,“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韩德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没事没事,我不急,”他站起来,把信封收回去,“程大姐你再想想,我过几天再来。”

他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是算计,又像是打量。

我关上大门,回屋打开衣柜最底层。里面有一个牛皮信封,是老何临终前塞给我的。

信封上,老何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最后一行字——防着咱儿子。

我的手指头抖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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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何走的时候正好是腊月。

天冷得要命,冻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太阳照进来也化不开。

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皮包着骨头,躺在床上像一把干柴。

我守了他三天三夜没合眼,他喘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我凑近去听。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他说:“钱……柜子底下……别告诉儿子。”

然后手就松了。

我跪在床前,抓着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他不肯闭眼,我就用手掌给他合上,掌心碰到他眼皮的时候,凉的。

那几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咋过来的。

张罗后事,招待来吊唁的亲戚朋友,每天都有人来,每天都有人走。

我像一台机器一样转着,不敢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想起他。

儿子何德宝从外地赶回来,进了门连眼泪都没掉一滴。他穿一件黑色夹克,站在客厅中间,先把我叫到一边。

“妈,”他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我爸走之前有没有交代什么?存款在哪儿?这房子名字是谁的?”

我当时脑袋嗡嗡的,看着他嘴一张一合,特别陌生。

“先把后事办了再说,”我说。

他不高兴,脸拉得老长。“我问你话呢,你咋老打岔?”他嗓门大起来,“你知不知道现在办事多花钱?我要不搞清楚,到时候没钱咋办?”

他媳妇没来,说孩子没人带。

我一个人张罗后事,儿子就坐在客厅里打电话,一会儿跟这个商量,一会儿跟那个谈。

有个电话他说了一半躲到阳台上去,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听清说的什么,但隐约听见他说“那件事你别急,等我妈这边消停了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往深处想。那会儿我还以为他是孝顺,只是方式不对。

头七那天早上。

我给老何上完香,跪在遗像前烧纸钱。

火苗一窜一窜的,把纸钱烧成灰,灰烬飘起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小声说:“老头子,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这时候有人敲门。

来得真巧,我正跪在那儿哭呢。我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走过去开门。

02

门外站着韩德明。

他穿一件灰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手里拎着两斤苹果、一箱牛奶,胳膊窝里还夹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程大姐,”他打了个招呼,“我来吊唁何大哥。”

我请他进来,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坐在藤椅上,先把茶杯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去。

他先去给老何上了炷香,鞠了三个躬,然后坐回客厅,跟我拉家常。他说话很客气,什么“节哀顺变”

以后有事尽管说”,听起来熨帖。聊了半小时,他突然话锋一转。

“程大姐,”他压低声音,“往后你一个人过日子,也不容易。我看咱俩年龄相仿,不如搭个伙。”

他掏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口没封,我看见里面有一沓钱,还有一张存折。

“我退休有工资,这十二万是我攒的,”他说,“你要是答应,咱俩以后好好过日子,我不让你吃亏。我能帮你洗衣做饭,还能陪你说话解闷。”

我愣住了。老何才走五天,这算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话,电话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儿子。

“韩大哥,你回去吧,”我说,“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老何才走五天,我得先把他安顿好了再说。”

韩德明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又迅速恢复了。

没事没事,我不急,”他站起来,把信封收回去,动作很快,“程大姐你再想想,我过几天再来。你要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老何的遗像看了很久。那照片是他六十岁那年拍的,穿着中山装,抿着嘴笑,眼睛里有光。

我小声问:“老头子,你说,这些人到底图我什么?”遗像不会说话,但我自己心里大概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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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门又响了。

我以为是韩德明又来了,心里烦得不行,磨蹭了半天才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五十来岁,穿着旧棉袄,脸晒得黑黑的,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人。

他手里拎着两筐橙子,橙子还带着叶子,看着新鲜。

“程婶子,”他开口叫我,声音很大,像是怕我听不见,“我是薛高飞,何叔的老朋友。”

我愣了一下,请他进来。他把橙子放在厨房,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我看他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泥土的痕迹。

“我听说何叔走了,”他说,“特地来看看你。何叔生前对我有恩,我不能不来。”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捧着杯子取暖。

“程婶子,”他支支吾吾的,“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你一个人过日子不方便,要是不嫌弃,以后我照顾你。我不要你一分钱,每月再给你拿一千五。我有十几亩果园,收成还不错,够咱俩花的。”

我手里端着茶杯,半天没动。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接一个的,都赶着来提亲?老何才走几天啊,这些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没接话,只是问他:“你跟老何,认识多久了?”

高飞愣了一下,回答说:“好多年了,快二十年了。”

“他怎么没跟我提起过你?”

他低头喝了口茶,没正面回答:“何叔走前,托我照顾你。他说你这辈子不容易,让我一定帮衬着。”

我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老何托他照顾我?

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老何的朋友我都认识,街坊邻居、老同事、老战友,能叫得上名字的,我都见过面。

可薛高飞这个名字,我是头一回听说。

屋子里安静了两分钟。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的,传进来又飘走了。

薛高飞站起来,说:“程婶子,你不用急着答应,我先走了。橙子你留着吃,要吃完了我再送来。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好像含着点什么话,又咽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他走路有点跛,右腿不大灵便,身子一歪一歪的,但步子很大。

关上门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那两筐橙子发呆。橙子很新鲜,皮上还带着水珠,闻着有股清甜味。

04

那几天,我心里头总也不安生。

韩德明又来了一次,被我挡在门外了,说身体不舒服,不方便见客。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那我改天再来”,脚步声才慢慢远下去。

薛高飞倒是没来,但他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何叔托我照顾你。

我翻来覆去地想,怎么都想不通。

老何身子骨好的时候,街坊邻居他都熟,可从没听他说起过薛高飞这个名字。

他平时爱在楼下下棋,跟几个老伙计有说有笑的,那些人我都认识。

我忍不住了。第二天吃过早饭,我收拾了一下,下楼去找王银凤。

王银凤就住楼下,六十八了,是我这条街上的大喇叭。谁家有点什么事,她第一知道。她年轻时在居委会干过,认识的人多,消息来源广得很。

我端着杯茶坐在她家沙发上,聊了几句家常,往正题上绕。

“银凤姐,”我装作随口一问,“你认识韩德明吗?”

“认识啊,”王银凤一拍大腿,“他以前在水利局当会计,退休好几年了。他老伴走了三年了,一直单着。不过他这人,名声不太好。”

“他这人怎么样?”

王银凤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程姐,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是不是去你家了?”

我没接话,低头喝茶。

王银凤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韩德明在外头欠了债,好像不少。有人传他赌,去年输了十几万。他儿子都跟他断了来往,说他改不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十几万……他存折上不是写着十二万吗?那他不是用自己的钱养老,是要用我的钱填他的窟窿。

“那他手头应该不宽裕吧?”

“宽裕什么呀,”王银凤撇撇嘴,“听说他到处找人借钱,亲戚朋友都借光了。前几天我看见他在巷口跟一个年轻人说话,好像在谈什么钱的事。”

我没再继续问韩德明的事,岔开了话头。

“银凤姐,那薛高飞呢?”

“哪个薛高飞?”

“种果树的,个子挺高,走路有点跛。”

王银凤想了想:“不认识,没听说过这个人。外地的吧?你打听他干啥?”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去找你了?”王银凤眼睛亮了,“又是一个提亲的?”

“没有没有,”我赶紧摆手,“就是听人说起过。”

王银凤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再追问。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发呆。老何的照片摆在柜子上,抿着嘴笑。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好像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我想起他临终前那句话:钱……柜子底下……别告诉儿子。

我起身去了卧室,把柜子最底下那层抽出来。下面压着一个牛皮信封,信封鼓鼓的,里面有一张银行卡,一张存折,还有一封信。

信封是封好的,上面是老何的字迹:程玉芝亲启。

我拆开信封,手指头抖了好几下。里面是老何写给我的一封信,他平时写字歪歪扭扭的,但这封信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的。

信上说:玉芝,我走了以后,这些钱你留着。

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要给儿子,也不要给外人。

自己留条后路。

我这辈子没啥能耐,没给你攒下啥家业,就这二十万块,是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你拿着好好过日子,别亏待自己。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发冷的话——

防着咱儿子,也防着所有突然对你好的人。

我捏着信纸,手抖得不像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把字都洇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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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几天我没怎么合眼。

脑子里装着事,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着。

老何让我防着儿子,我不愿意相信。

那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会害我呢?

他小时候多乖啊,放学回来帮我择菜,作业写完了还帮我捶背。

可转念一想他回来那天说的话,还有他在阳台上打的那个鬼鬼祟祟的电话,我心里就开始发毛。一个人的变化,真的能这么大吗?

我决定去找王银凤再聊聊。

那天下午,我又去她家了。王银凤正在择菜,看我来了赶紧让我坐下。她家客厅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一盘瓜子。

“银凤姐,”我说,“你帮我打听打听,韩德明最近跟谁走得近。”

王银凤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点点头答应了。“你放心,我认识的人多,两三天就能给你信儿。”

第二天傍晚,王银凤敲开了我家的门。

她进门以后没坐下,就站在门口,表情不大好看。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捏来捏去的。

“程姐,”她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上火。”

“说吧,”我给她倒了杯水,“我啥事没经过,能扛住。”

王银凤接过水杯,没喝,放在鞋柜上。

韩德明最近老跟你儿子在一块,”她压低声音,“两个人前几天在茶馆坐了一个半小时,我侄子在茶馆打工,亲眼看见的。他说俩人对面坐着,面前摆了一摞纸,一会儿写东西,一会儿说话。

我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底心。

韩德明……何德宝……他们认识?

“你确定?”

“我侄子亲眼看见的,”王银凤说,“他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一摞文件,一会儿你儿子签字,一会儿韩德明签字,好像在谈什么事。他特意留意了一下,因为韩德明欠他钱。”

“欠你侄子钱?”

“是啊,韩德明上个月跟他借了两千块,到现在没还。所以我侄子特别留意他。”

我靠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腿有点软。王银凤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带上门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蹲了下去。膝盖抵着胸口,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脑子里翻了锅一样。何德宝,韩德明,他们居然认识。我老伴才走几天,他就跟一个陌生人一块签文件。签的什么文件?跟我有关吗?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电话。屏幕上显示着何德宝的号码,我手指放在拨出键上,犹豫了五分钟,还是没按下去。

问什么呢?如果他说谎,我会不会相信他?如果不相信,又能怎么办?那是我的亲儿子啊,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我放下电话,走到卧室,打开柜子底层,把老何的存折和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信上那行字,看着像刀刻的——防着咱儿子。

我靠在床头,一夜没睡。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树枝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响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外人来害你,是亲儿子跟外人一块儿来算计你。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银行。

拿着老何的身份证、死亡证明,还有我的户口本。排队的时候,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每个人都在打量我。

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我了。

柜员是个年轻小姑娘,看了我一堆材料,问了好几个问题。

我一个一个回答了,手指头捏着户口本的边,用力到发白。

办完手续,我拿着新办的存折,上面的数字跟老何留给我的一样多。但账号变了,开户行变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那个账户只有我知道,连何德宝的名字都没写在上面。

走出银行的时候,下了点小雨。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雨不大,就淋着回家了。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让我脑子清醒了不少。

回到家,我正烧水泡茶,门突然被人拍得震天响。

“妈!开门!开门!”

是何德宝。我走过去把门打开,何德宝和他媳妇一块站在门口。他媳妇叫周兰,是个精瘦的女人,眼睛又尖又利,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刮。

一进门她没换鞋,也没跟我打招呼,直接往客厅里一坐,翘着腿,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打量着屋子。

何德宝跟在她后面进来,把小客厅的过道都堵满了。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看着别扭,像是硬挤出来的。

我给他们泡了茶,都没喝。周兰端起来闻了闻就放下了,何德宝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划来划去。

说吧,”我端着杯子坐在对面。

何德宝看了他媳妇一眼,他媳妇点了点头。

“妈,上次韩德明来,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吊唁一下你爸。”

何德宝把腿放下来,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他有没有跟你说要跟你结婚的事?

我没接话。

“妈,你要想清楚,”何德宝的口吻变得很客气,甚至有点讨好,“你现在一个人,没个人照顾不行。韩德明条件不错,有退休金,人也老实。你要是跟他过日子,比一个人强多了。”

“你怎么知道他老实?”我打断他,“你认识他?”

何德宝被我这一问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咽了口唾沫,说:“我……我打听过,街坊邻居都这么说。”

“哪个街坊邻居?”

“就……楼下王婶说的。”

他媳妇赶紧接话:“妈,我们也是为你考虑。你一个人住这老房子也不安全,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为谁考虑?”

“当然是为您,”他媳妇说得特别真诚,还伸手拍了拍我的膝盖,“您想想,您都七十二了,一个人过日子多难。”

“所以呢?”

何德宝吸了口气,像是在整理措辞:“妈,要不这样,你跟韩德明把事办了。这套老宅,你过户给我们。他那二十万的债,我跟他商量好了,不用你还。”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二十万,是什么债?”我慢慢问。

何德宝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脸白了白。

“没什么,”他嘴硬,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我瞎说的。”

“你刚才说,他那二十万的债,不用我还,”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欠谁的钱?欠你的?”

屋子里安静了。只剩下客厅挂钟走针的声音,滴答,滴答。

他媳妇赶紧打圆场,声音拔高了八度:“妈,您别多想。德宝的意思是,韩德明自己外头欠了点钱,但是他已经跟人谈好了,不用您操这个心。我们这都是为您好,您怎么就不领情呢?”

“他欠的债,为什么不用我还?”

没人回答我。

何德宝低下头,他媳妇看天花板。两个人像商量好了一样,谁也不看我。

我笑了。

“你们走吧,”我站起来,“我困了,要睡午觉。”

“妈——”

“走。现在就走。”

我走到门口,把大门拉开。何德宝站在玄关那儿,还想说什么,他媳妇拽了拽他的袖子,两人灰溜溜地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伤心,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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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他们在外面密谋什么,我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韩德明欠了十几万的赌债,何德宝欠了八九万的债。

两个人结成了同伙,一个负责娶我,一个负责骗房。

等我嫁过去,韩德明名正言顺地花我的钱还债,何德宝拿到老宅。

一箭双雕,谁也不吃亏。

亲生儿子,算计到亲娘头上来了。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哭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被我硬憋回去了。

老何临走前那句“防着咱儿子”,我现在才真正听懂。

他早就看透了。

他躺在床上瘦成一把柴的时候,该有多难受啊——不是病痛,是心里头那个洞。

那天晚上,我给薛高飞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到第四声他才接。

“程婶子,”他声音有些意外,“您找我?”

“薛高飞,你来我家一趟,”我说,“有个事,我要跟你说清楚。现在就来,别耽搁。”

半小时后,薛高飞来了,还拎着两筐橙子。他额头上冒着汗,一看就是赶路来的。

我给他倒了茶,开门见山地说:“你跟老何,到底什么关系?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薛高飞沉默了一会儿,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旧相册。相册的皮都磨烂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他翻开其中一页。里面有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两个年轻人穿着军装勾肩搭背地站着,笑得露出两排白牙。背景是一片荒山,地上全是泥巴。

其中一个,是我家老头子,老何。他年轻的时候真精神,腰板挺得直直的。

另一个,长得跟薛高飞有点像。一样的方脸大眼,一样的高颧骨。

“这是你爸?”我问。

薛高飞点头:“我爸。何叔在战场上背着他跑了一段路,救了他一命。我爸临终前一直念叨这事,说何叔是他救命恩人,让他一定要报答。他走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说,高飞,你得替爸还这个情。”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哑了:“何叔生病那段时间,我经常去看他。他不让我告诉你,说怕你担心。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高飞,哥求你一件事。我走了以后,你嫂子一个人过日子,你帮我照看着点。她这个人,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

我眼眶红了。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薛高飞出现的原因。不是图钱,不是图房,是来兑现一个承诺的。老一辈人的恩怨,隔了几十年还要还。

“那你为什么……”我顿了顿,“为什么要来提亲?”

薛高飞低下头,两只手摩挲着膝盖,半天不说话。

“程婶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我听到风声了。何德宝到处找人打听,说想把他妈嫁出去。我怕他对你不利,就想了个笨办法,我说我来照顾你。至少先把你护住,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靠不上来。我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不能让您受欺负。”

“那你这是图什么呢?”

图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图何叔当年救了我爸一条命。图我自己良心过得去。我要是不管您,我晚上睡不着觉。

我坐在那儿,眼泪掉了下来。

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只剩下点头。

08

有了薛高飞这句话,我心里有了底。

我把老何的存折和信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锁进了柜子底层最里面。钥匙拴在贴身的口袋里,谁也别想拿走。

然后,我拨通了何德宝的电话。

“德宝,你明天过来一趟,带上你媳妇。妈有事跟你们商量。”

第二天上午,他俩来了。进门的时候还拎了一箱牛奶,脸上挂着笑。周兰破天荒地叫了我一声“妈”。

我知道是为什么。他们以为我想通了,以为我愿意嫁给韩德明。他们以为他们的计划成功了。

我让他们坐下,给他们倒了茶。

“妈,您想好了?”何德宝问,脸上挂着笑,“我就知道您最明白。”

“想好了,”我说,“不过在这之前,妈有几句话要问你们。”

“您问,您问。”何德宝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韩德明欠的债,你知不知道是多少钱?”

何德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十几万吧……我也不清楚。”

“那你的债呢?”

他媳妇听出不对了:“妈,您怎么说话呢……”

“我问你,”我看着何德宝,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欠了多少钱?”

何德宝低着头,不说话。二郎腿放下来了。

“你不说,我替你说,”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你欠了八九万。韩德明欠了十六万。你们两个人,加起来接近二十五万。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媳妇站起来:“妈,您这是听谁瞎说的?谁跟您说的?是不是楼下王银凤?”

“坐下,”我说。

她愣了一下,竟然真的坐下了。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我看着他们俩,“你们在茶馆里商量什么?一个签字,一个画押,那是签的什么?是不是在商量怎么把我嫁出去,怎么分这套房子?”

何德宝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

他媳妇的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看着何德宝,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差点听不见,“你怎么下得去手。你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你跑了三里路去医院。你上学的时候没钱交学费,我去工地搬了一个月的砖。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分钟。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像我的心跳。

何德宝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怕。

“行了,”我摆摆手,“你们走吧。”

何德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愧疚?犹豫?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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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晚上,我正在客厅里看老何的照片。

听见屋里有动静。声音不大,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东西。

但我没养猫,家里也不闹老鼠。我竖起耳朵听了听,动静是从卧室那边传过来的。

我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一条缝。

看见一个黑影蹲在柜子前,正在翻最下面那层。那人动作很轻,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拿出来,放在旁边。柜门开着一条缝。

我开灯。

刘水桃扭过头来,手里捏着那个铁盒子。她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程姨……”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抖,“我……我对不起你。”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三秒钟。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铁盒子,指节都白了。

“你干什么?”

“我……”她把铁盒子往身后藏了一下,又拿出来,“程姨,我对不起你。”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铁盒子,打开看了看。存折和信都还在,没被拿走。

我把盒子收好,坐在床沿上。

坐吧。

刘水桃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低着头不敢看我,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关节咯吱作响。

“有人让你来的?”

她点头。

“韩德明,还是何德宝?”

“……你儿子。”

我闭了闭眼。何德宝怕我把钱转走了,让水桃来偷存折和卡。偷我的,他亲妈的棺材本。

“水桃,你来我家多久了?”

“快两年了,”她声音蚊子一样嗡嗡的。

“这两年,我对你怎么样?”

“好,”她的眼泪掉下来,“程姨,你对我比我亲妈还好。我干这个,我不是人。我每天给你做饭、帮你收拾屋子,你就跟我的亲娘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干?”

她抬起眼,嘴唇哆嗦着:“他说……我要是不帮他,他就举报我。我以前在别家干活的时候,被冤枉拿过主人家几百块钱。他想拿这个事来要挟我。他说他不告我,但前提是我得帮他办成这件事。”

“那你就听他的?”

“我怕,”她哭得浑身发抖,“程姨,我怕坐牢。我有儿子,还在念书。我不能留下案底。我儿子今年刚考上高中,要是知道我坐过牢,他这辈子就毁了。”

我看着哭,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跟着我快两年了,比何德宝陪我的时间都长。

每天帮我买菜做饭,陪我说话,给我倒洗脚水。

她一个外人都比亲儿子伺候得多。

“水桃,”我说,“你真的做过那事?”

她抬起头,愣住了。

程姨,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真的在别人家拿过钱?”

“没有!”她使劲摇头,“我是冤枉的!那家人丢了几百块钱,非说是我拿的。他们翻了我所有的包,什么也没找到。后来钱在沙发缝里找到了,他们也没给我道歉,还是把我辞了。何德宝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事,说要告我,随时可以告。”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怕……我怕你不相信我。我一个外人,你肯定信儿子的话。”

我看着,看了很久。

“水桃,你信不信我?”

“信。”

“那好,”我站起来,“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我要是倒了,你也没饭吃。只要我有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饿着。”

刘水桃愣了一秒,然后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程姨,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了。以后谁要害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扶她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灰。

“明天陪我上一趟律师事务所。”

10

第二天,我跟水桃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事务所不大,在一个老旧写字楼的四楼。楼梯口很窄,过道里堆满了纸箱子。一个年轻的女律师接待了我们,她姓张,戴眼镜,说话利索。

我拿出老何的存折、房产证,还有那封信。张律师把材料一份一份地看完,眼镜片后面眼睛转得很快。

她抬起头说:“阿姨,您这个情况,我可以帮您起草一份遗赠扶养协议。”

“协议上说清楚,”我告诉她,“房子留给儿子,但二十万存款归我自己支配。以后他不能再来打扰我。他要是来找麻烦,我就住到养老院去,把房子卖了。”

“他没有权利打扰您,”律师说,“只要您坚持不同意,任何人也逼不了您。这份协议签完以后,他再来骚扰您,您可以直接报警。”

离开律师事务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门牌,记住了上面的电话。

走到门口,水桃突然拉住了我。

“程姨,我……我有东西给你。”

她从兜里掏出一只小巧的录音笔,黑色的,拇指大小。

“这是你儿子跟韩德明在茶馆的对话,”她说,“何德宝第一次叫我来你家偷东西的时候,他当着我的面打的电话。我……我当时就录下来了。我怕他不认账,留个证据。”

我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背景音有点杂,有茶馆的说话声和杯子碰撞的声音。何德宝的声音清清楚楚:“我妈要是疯了,房子、存款全是我的。你放心,我有办法让她签字。她岁数大了,脑子不灵光了,我说两句她就信了。”

然后听见韩德明的声音:“你确定?她那天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确定。她要是乖乖听话,咱们都好过。她要是不听话,我送她去疗养院。反正她岁数大了,谁还关心一个疯老太婆去哪儿了?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他们不查。”

录音里还有笑声。

录音放完了。

我站在律师楼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愣是没掉下来。

我把它憋回去了。不值得为这种人掉眼泪。

三天后,何德宝来签字。

我把协议摊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把笔拿起来。他媳妇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快签,签了房子就是我们的了。”

他签了。我看着他写的那个名字,笔画哆嗦了好几下,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他小时候写字就这样,怎么教都教不好。

签完字,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走了。桌上的纸被风带起来一角。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老照片。

那是我和老何的结婚照,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了。

照片上我们俩都很年轻,坐在一条长凳上,笑得腼腆。

那天晚上,水桃给我煮了一碗粥。粥里放了红枣和枸杞,是她特意去买的。

“程姨,以后我照顾你,”她说。

我喝了一口粥,咸淡正好。粥煮得很烂,入口即化。

“好。”

第二天一早,薛高飞又送来了一箱橙子。箱子外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嫂子好,吃完了我再送。

我笑了笑,把橙子放进冰箱里,留着慢慢吃。冰箱里还有他上次送的两箱,一个星期吃不完。

现在,我住在城南一间朝南的小房子里。阳台上有张藤椅,是水桃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天气好的时候,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翻一翻老何的老照片。

水桃在厨房里忙活,炒菜的香味飘过来,闻着让人安心。她炒菜喜欢放葱花,呛锅的味道很香。

薛高飞的橙子每个月准时到,我吃不完,就送给楼下的邻居。邻居是个年轻姑娘,每次都说谢谢。

何德宝再也没打过电话。我也不失望。

这辈子看清楚了谁是人谁是狗,也不算晚。快入土了才明白这些,总比到死都不知道强。

我剥开一颗橙子,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眼睛发酸。

我对着窗台外面那棵老槐树说:“老头子,你看吧,谁对我好,我还是分得清的。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应我。

我把橙子瓣放进嘴里,笑了笑。

老何,你放心,我过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