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抢救三十二天,我老公没来过一次,办完后事第六天,他却打来电话,开口就问我怎么没去给他姐的店面过户签字。
手机在手里震得厉害,我低头一看,屏幕上跳着“陈向东”三个字。那一瞬间,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甚至还有点发麻。不是因为期待,是因为太累了。六天前,我刚把我妈送进土里,白布还没收起来,灵堂里的香火味好像还沾在我身上,洗都洗不掉。这几天我像个没魂的人,守着空下来的老房子,跑医院、跑殡仪馆、跑派出所,一样样把我妈的后事办完。人前还得撑着,见谁都得点头,说句“谢谢”。可我最该在身边的人,陈向东,一次都没出现过。
电话接通后,他那边背景挺吵,像是刚从饭局上出来。
“苏晚,你人呢?”他一开口就是埋怨,“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接。今天咱姐那个店面过户,你怎么没去?中介和买家等了半天,律师也白跑一趟。你知不知道这事多耽误工夫?明天九点你赶紧去不动产中心,把字签了,别再拖了。”
咱姐。店面。过户。签字。
他说得轻轻松松,好像我这边什么事都没有,好像我这几天只是出门逛了个街,顺手把正事忘了。我握着手机,手指都有点发凉,忽然就想笑。
我妈在ICU里躺了三十二天。刚送进去那会儿,医生还说有希望,后来一天一个样,病危通知一张接一张,最后人是救回来了,可命没留住。那三十二天,我几乎没合过眼,白天守着,晚上也守着,靠在走廊椅子上眯几分钟都能惊醒。灯是白的,走廊是白的,连人的脸都白得吓人。消毒水味道冲得人想吐,可我连吐的力气都没有。
那段时间,我给陈向东打过不少电话,最开始我还想着,他再忙,妈病成这样,总该来一趟吧。结果呢?不是说在开会,就是说在外面谈事,要么干脆接都不接。后来我实在撑不住,半夜给他发消息,说我害怕,说我一个人扛不住了,哪怕来陪我坐一会儿也行。他第二天才回了一句:我这边走不开,你别想太多。
别想太多。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我头上。
我那时候还替他找过借口,想着他公司忙,想着他从小家里就乱,可能真不会照顾人。再后来,我妈情况越来越差,我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心也一点点凉下去。不是突然死心的,是一点一点凉透的。等到我签下放弃继续抢救的同意书时,我忽然就明白了,原来人真的会在最难的时候,看清身边到底有没有人。
陈向东没有。
我妈下葬那天,他也没来。别说他,连他姐陈向红一家都没露面。电话里倒是挺热闹,一会儿问我手续,一会儿问我东西放哪儿了,好像我妈的死,不过是家里添了一件“需要处理的麻烦事”。
我捏了捏眉心,声音很平:“陈向东,我妈死了,六天前刚下葬。”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过了两秒,他才干巴巴地说:“啊……这个,我知道,节哀吧。可妈的事已经过去了,咱们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不是?姐那个店面真不能再拖了,违约金天天都在涨,你先把字签了,别的回头再说。”
我听着他那句“别的回头再说”,心里最后那点热气也散干净了。
回头?我妈都没了,他让我回头?
我和陈向东结婚八年,刚开始也不是没好过。谈恋爱那会儿,他会接我下班,会给我买早餐,嘴也甜,说以后有他在,不让我受委屈。结婚那天,他当着亲戚朋友的面说,会照顾我,也会照顾我妈。那时候我真信了,觉得这个男人虽然不算特别浪漫,起码是能过日子的。
可日子过着过着就变了。
他家里什么事都得听陈向红的,陈向红一句话,他就得往前冲。今天帮姐看店,明天帮姐跑手续,后天又说姐身体不好,让我多担待。每次我有意见,他都说:“都是一家人,别计较。”我也不是没忍过,想着反正一家人,能帮就帮。可到最后我才发现,一家人这三个字,从来只对他们家人有用,我这个外人,永远排在后头。
“陈向东。”我慢慢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离婚吧。”
他像是没听清,愣了好一会儿:“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一字一句地重复,“协议我会让律师去准备。房子、存款,该怎么分就怎么分。至于你姐那个店面过户,跟我没关系了,我不会去签字。”
他一下就炸了:“苏晚,你疯了?就因为我没去医院?我是真走不开啊!你妈生病我也难受,可我能怎么办?你现在拿离婚威胁我,有意思吗?”
“我没有威胁你。”我盯着窗外,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我是在通知你。陈向东,我妈住院三十二天,你一次没来,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我最难的时候,你在忙你的工作,忙你姐的店,忙你们家的事。你们家的每一件事都重要,只有我妈不重要,只有我不重要,是吗?”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也跟着冷下来:“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哪个男人不忙?再说了,人都会有这一天,你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我不就是没去吗,你就要闹离婚?”
我听完,心里反倒平静了。
原来在他眼里,我妈的命,我的眼泪,我这三十二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全都是“小题大做”。
“对你来说是不就是没去。”我说,“可对我来说,那是我妈没了,是我一个人守了三十二天,是我在医院里一遍一遍等你,等不到。你但凡打过一个电话,哪怕来过一次,我都不会这么寒心。可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大概是被我说得没面子,声音一下高了:“苏晚,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离就离,你以为我离了你活不下去?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跟你没多大关系。存款也大部分是我挣的,你想分,没那么容易!”
听到这话,我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果然,撕开脸皮以后,最先露出来的永远是算计。
“法律怎么分,就怎么分。”我说,“该我的,我不会少拿;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还有,你姐那个店面,谁着急谁去办,别再找我了。以后也别给我打电话了,有事找律师。”
“苏晚!”
他还想吼,我已经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直接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腿一软,慢慢坐到地上。眼泪这才掉下来,一滴接一滴,停不住。不是因为舍不得他,是因为我妈,是因为那三十二天,是因为我终于承认,自己这些年真的看走了眼。
可哭着哭着,我又觉得心里轻了一点。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是真的要一个人往前走了。会很难,离婚要办,丧母的痛也没那么快过去,往后还得重新学着过日子。可再难,也比守着这么一段冷冰冰的婚姻强。
手机又震了一下,大概是陈向红发来的短信,我看都没看,直接删了。
我走到我妈的照片前,照片里她笑得很温和,眼睛亮亮的。我伸手摸了摸相框,轻声说:“妈,对不起,以前是我傻。以后不会了,我会好好活着。”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
不是一下子就好了,可我知道,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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