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1
腊月二十八傍晚,我带着赵琳和虎子回村过年。面包车刚进村口,就看见我爹在院门口站着等我们。腊月的天黑得早,院灯亮着,照得门口一片黄光。我娘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
虎子一下车就喊奶奶,我娘搂着他又亲又抱,嘴上念叨长高了长高了。赵琳把从县城带的年货往屋里搬,我爹站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嘴角一直翘着。灶房里炖着羊肉,满院子都是香味,虎子扒着灶房门往里瞅。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我娘问一路顺不顺、店里生意怎么样,赵琳一一答了。我爹给虎子夹了块羊肉,虎子烫得直咧嘴,一家人都笑了。
吃完饭我去小卖部买烟,富贵叔蹲在门口烤火,旁边还蹲着条黄狗。他见我过来,往里挪了挪马扎。
“你四叔明天摆席,小伟家那小子满月。阵仗不小,请了六桌人。村里挨家挨户都请了。”
我问:“请我家没?”
富贵叔啧了一声,拿棍子拨了拨火盆,没接话。火星子溅起来,狗往后缩了缩。我懂了。
回到家,我娘在灶房洗碗,水哗哗响。我靠在门框上提了一句四叔摆席的事。她手上的活没停:“你爹不知道。别在他跟前提。”
“咋了?两家还闹着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里,压低声音:“你爹心里那根刺没拔。二十年了,不碰不疼,碰了就疼。”
我没再问。晚上睡觉前,赵琳在被窝里小声问我:“你爹跟你四叔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完全清楚。只知道分家的时候闹得不痛快,后来就不怎么走动了。”
“一个村的亲兄弟,能闹成这样?”
“越亲越容易闹。外人算计你,你骂两句就过去了。亲兄弟算计你,你骂都骂不出来。”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爹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我没过去,站在屋里看了他一会儿。远处有人放了个二踢脚,砰的一声在夜空里炸开。年要来了。
腊月二十九一早,村东头响起了鞭炮声。四叔家搭的棚子昨天就支好了,红色的棚布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晃眼。我娘在灶房和面,赵琳帮忙剁馅,虎子在院里追鸡,鸡飞得满院子都是毛。
吃过早饭,我爹没像往常那样出去串门。他把院子里那口大铁锅搬出来,咣当一声支在院门口的墙根下。那口锅我知道,以前村里谁家办事借去用过,炖过大锅菜,口径能装半扇羊。我爹往锅里倒水,开始劈柴生火。
我问:“爹,这是干啥?”
“炖骨头。”
“炖骨头在灶房炖不就行了?”
他没回答,蹲下去吹火,烟呛得他眯起眼。我娘从灶房出来,看见我爹在院门口支锅,愣了一下。但她没问,转身进了灶房,把羊骨头端了出来。骨头是新劈的,腿骨脊骨都有,肉还带着血丝。两人一个劈柴烧火一个洗骨头下锅,配合默契。我这才明白,我娘知道我爹要干什么。
上午十点多,开始有人去四叔家赴席。我家院门口是去村东头的必经之路。刘德厚第一个经过,看见我爹蹲在锅边,停下来:“德胜,德全那边快开席了,你不去?”
我爹头也没抬:“家里炖了骨头,走不开。”
刘德厚站了一会儿,手揣在袖筒里,讪讪走了。
之后陆陆续续有人经过,都看见了我爹蹲在锅边。有人停下来搭话,我爹一律用“忙”字挡回去。也有人远远看了一眼,绕路走了。富贵叔没去坐席,搬了马扎坐到我爹旁边。两个老伙计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也不尴尬。冬天的太阳薄薄地照在锅沿上。
快中午的时候,四婶王桂芬来了。不是路过,是特意来的。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新棉袄,远远就笑:“嫂子,忙啥呢,满院子香!”
我娘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炖了点骨头。你家今天热闹,你咋还有空过来?”
四婶的眼睛在那口锅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我爹。我爹全程没抬头,拿勺子搅着锅里的骨头,汤已经泛白了。四婶说:“德胜哥,德全让我过来看看,你们忙完了过去坐坐?”
我爹这才抬起头,看着四婶说:“跟德全说一声,心意领了。家里有事,走不开。”
语气很平,谁都能听出冷淡。四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说了两句客套话,转身走了。枣红色的棉袄在巷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等她走远,我娘跺了一下脚:“胡德胜!你这是跟谁置气!”
我爹没吭声,把一块骨头翻了个面,骨头上挂着颤巍巍的肉。
“德胜,他那六桌席还真没你这锅汤香。”富贵叔说了句。我爹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扔了根烟给他。富贵叔接过去,借着锅底的火点着了,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德全这回也真是的。请了半个村子,偏漏了自家兄弟。何苦呢?”
我爹说:“人家门槛高了。”
“门槛再高也是你兄弟。”
我爹没接话,拿勺子撇了撇汤上的浮沫。
02
中午,我去了四叔家一趟。堂弟胡小伟看见我挺高兴,拉我坐下喝酒。席面上坐了不少村里人,有人认出我是“德胜家的小军”,多看了两眼。四叔过来敬酒,端了个玻璃杯,见了我愣了一下。
我说:“四叔,我替我爹来的。”
“你爹呢?”
“在家炖骨头。”
四叔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了:“那你多喝两杯。回头我给你爹带瓶酒。”他拍了拍我的肩,手心有点潮。我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下午两点多,席散了。我爹那锅骨头也炖足了时辰,汤色浓白,咕嘟咕嘟冒着泡。四叔喝了酒,脸红红的,真拎了瓶酒过来了。他穿着新棉袄,走路有点晃,进门就笑:“二哥!家里就缺你这门亲戚!”
我爹正往锅底添柴,头也没抬:“来了?”
“来了。你不去,我来。”四叔把酒放在矮桌上,那瓶酒是瓷瓶的,搁在桌上咚的一声。我爹没看酒,也没看他。四叔的笑容慢慢僵住了:“二哥,你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你办你的事,我炖我的骨头。挺好。”
“你炖骨头就炖骨头,为啥偏把锅支在院门口?”
我爹站起来,把勺子搁在锅沿上:“咋了?我的院子,锅爱支哪儿支哪儿。这你也管?”
四叔的酒意醒了几分:“你是做给我看的。”
“你想多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一锅噗噗冒热气的骨头汤。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柴火噼里啪啦的响声。四叔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说了句:“好。你炖你的。明年小伟家孩子周岁,我也不请了。”
“随你。”
四叔转身走了,那瓶瓷瓶酒留在了矮桌上,映着下午的太阳光。我爹蹲回锅边,平静地说了句:“汤好了。端碗。”
富贵叔喝了一碗,咂咂嘴:“德胜,你这手艺是真没得说。羊骨头炖出奶汤来了。”
腊月二十九晚上,骨头汤锅撤了,院门口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吃过晚饭,我娘在灶房洗碗,赵琳哄虎子睡觉,我爹在院里抽烟。天黑得沉甸甸的,富贵叔家的狗叫了两声。
快九点的时候,老支书胡大爷拄着拐杖来了。七十八岁的人,走夜路还稳稳当当。他当过多年支书,村里辈分最高。进门先闻了闻:“白天炖骨头了?可惜没赶上。”
我娘赶紧从灶房出来:“大爷来了?快进屋坐。”胡大爷没进屋,就坐在了院里的马扎上,拐杖靠在腿边。我爹递了根烟给他。
胡大爷接过烟,说了句:“德胜,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你让德全下不来台了。”
我爹说:“大爷,不是我要让他下不来台。他摆席请全村,故意不请我。他要让我在村里人面前矮一头。”
“你怎么想是他的事。你偏把锅支在院门口,不也是做给他看的?”我爹没否认。胡大爷叹了口气:“你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犟。分家那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我爹说:“分家那年是他对不住我。”
“他对不住你,我知道。我是中间人,我能不知道?”
“那您说句公道话,分家的时候,他那两间房是怎么得的?”
胡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抽完了才开口:“当年你爹留的老宅,前后院六间房。按规矩你俩一人一半。德全说他念过书,以后要给老胡家争光,老宅该多分他两间。我当时没同意。我说分家就要公平。后来德全松了口,说不分他那两间也行,但他手头紧,补偿款得缓一缓。你就答应了。三千块的补偿款,他答应三年还清。”
“结果呢?”我爹接了话,“三年拖成五年。每次去要,他都哭穷。最后一次去,桂芬还摔了碗。我回来跟您说,再不为钱踏他家的门。我说到做到。”
胡大爷说:“我知道你有骨气。可德全后来不是把钱还你了吗?一笔一笔还的。最后一笔还完那天,你把借条当面撕了,说两清了。”
我爹没说话,手里的烟灰掉在了膝盖上。
胡大爷这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德胜,你只知道他欠你三千块拖了五年。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拖那么久?又为什么突然开始还了?”
我爹一愣:“他不是哭穷吗?后来有钱了就还了。”
“他一个当会计的,拿工资的。三千块在二十年前是不少,可他拿不出来?你信?”
我爹不说话了,眼睛盯着胡大爷。胡大爷这时候看了我娘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我娘正倒水,被看得莫名其妙:“大爷,你看着我干啥?”
胡大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算了。二十年前的事了,不说也罢。”
我娘急了,茶杯往桌上一顿:“大爷,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拿去办别的事了?”
胡大爷站起身要走。我爹拦住他:“大爷,你今晚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个?”
胡大爷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你们兄弟俩闹了二十年,不值得。可是有些话,我不该说。”
“什么话不该说?”
“因为说了,你们两家的疙瘩,就不是疙瘩了。是死结。”
胡大爷最终还是走了。临走前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说了句话:“德胜,你只记着德全欠你三千块拖了五年。那你知道那三千块他拿去干啥了吗?你知道他为啥突然又有钱还你了吗?你啥都不知道。你就记着那口气。”
我爹站在院门口,问他:“那您告诉我。”
“让你媳妇告诉你吧。她要是也不知道——就让德全自己告诉你。”
说完拄着拐杖走了,拐杖头在冻土上敲得咚咚响,从巷口一路响到巷尾。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我娘的脸白得像张纸。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茶盘。我爹回头看着她,没说话。灶房里的灯照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沉默了好几秒,我娘说:“胡德胜,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知道他在说啥。”
我爹说:“你真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门关上了,门轴吱呀一声。
我站在院子里,脑子嗡嗡的。赵琳从窗户探出头:“怎么了?你们在外面说什么?”我说:“没事。你陪着虎子。”
03
大年三十早上,家里气氛不对。我爹不说话,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一下比一下狠,木屑溅得老远。我娘在灶房蒸年糕,也不吭声。赵琳小声问我:“爸妈吵架了?”我说:“不是吵架。是翻旧账。”
虎子跑去院里喊爷爷,我爹勉强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继续劈柴。
趁着贴春联的工夫,我去了隔壁富贵叔家。他正在自家院里往门框上刷浆糊。我问他:“叔,二十年前我爹跟四叔分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富贵叔手上的刷子停了,浆糊顺着门框往下淌了一道。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军,这事我不好说。你问你娘去。”
“我问了。她说不知道。”
富贵叔又不说话了。他放下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娘可能真不知道。有些事,德全不一定跟她说了。但有人知道。”
“谁?”
“你大舅。张秀成。”
我二话没说,骑摩托车去了邻村大舅家。冬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到的时候手指头都冻僵了。大舅正在院里贴对联,见我来挺高兴:“小军来了?你娘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我开门见山,“大舅,二十年前我四叔欠我爹三千块补偿款,拖了五年才还。你知道这事吗?”
大舅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对联的一角垂下来,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没管。他把浆糊碗放在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半天才说:“你知道了?”
“我知道的不多。胡大爷昨晚漏了话,说四叔把那笔钱先拿去做了别的事。剩下的,大舅你告诉我。”
大舅把我拉进堂屋坐下,点了根烟,手指头微微发抖。他说了一段让我心里发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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