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傍晚六点,我站在城中村那栋老楼下,看着三楼亮起的那盏昏黄灯光,手里攥着刚买的菜。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继父老陈坐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正看着新闻联播。

"爸,我回来了。"我换上拖鞋,把菜拎进厨房。

"诶。"老陈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嘶哑。

我洗菜的时候,余光瞥见他又在咳嗽。这个月已经咳了三次了,每次劝他去医院,他都摆手说没事,只是着凉。

"今天买了排骨,给你炖汤。"我边洗菜边说。

"又花钱。"老陈嘟囔着,"你自己还租着房子,别老给我买这些。"

我没接话。十二年了,从我十八岁那年把他接到身边,这样的对话重复了无数次。他总说我花钱,我总装作没听见。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西边,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在案板上投下一片金色。我切着排骨,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十二年前的画面——也是这样的黄昏,我站在老家那个破院子里,看着三个继姐把行李搬上车。

"爸身体不好,以后你们多照顾点。"大姐李秋芬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神都没给老陈。

"我们都有自己的家庭,照顾不过来。"二姐李秋梅接话,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反正我们也给过钱了,这些年该尽的责任都尽了。"三姐李秋红说完,摔上车门就走了。

老陈那天站在院子里,一句话都没说。直到车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慢慢蹲下身,点了根烟。烟雾在黄昏的光线里飘散,他的背影佝偻得像座要塌的墙。

我那时候刚高中毕业,拿着工地的工资单走到他面前:"爸,跟我走吧。"

"你还没成家呢。"老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又怎样?"我蹲下来,"当年妈走了,是你把我养大的。现在该我养你了。"

水开了,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我把排骨放进锅里,又切了姜片和葱段。厨房里很快弥漫起肉香,老陈的咳嗽声又响起来。

"林浩,"他忽然叫我,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你今年都三十了,也该找个对象了。"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停:"不急。"

"怎么不急?"老陈的声音提高了些,"都三十的人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你是不是怕我拖累你?"

"爸,您别多想。"我关小火,走到客厅,"工作忙,没时间谈恋相处。"

老陈盯着我看了几秒,又叹了口气:"都怪我,这些年让你为我操心太多。"

"说什么呢。"我在他对面坐下,"您养我十八年,我养您十二年,还差六年才扯平呢。"

老陈没说话,只是看着电视。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画面上是个温馨的家庭,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笑容灿烂。

我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七点半了。起身回厨房继续做饭。

半小时后,三菜一汤摆上桌。老陈坐过来,看着满桌的菜,眼眶又红了。

"吃饭吧,趁热。"我给他盛了碗汤。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说:"林浩,爸对不起你。"

我筷子顿住:"好好的说什么这个?"

"真的对不起。"老陈低着头,"当年你妈走后,我又娶了你继母,生了秋芬她们三个。那些年对你......"

"过去的事了。"我打断他,"您对我挺好的。"

这是实话。虽然继母在世的时候,家里资源都偏向三个女儿,但老陈从没真正亏待过我。他会偷偷给我买肉包子,会在我生病时背我去医院,会在我被继母骂的时候把我护在身后。

"可是秋芬她们......"老陈欲言又止。

"都过去了。"我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吃饭。"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楼下传来小孩玩耍的笑声,还有麻将碰撞的脆响。这栋老楼住的都是外来务工人员,每天晚上都很热闹。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老陈坚持要洗碗,我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去。自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微信群里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同事发的。我一条条看过去,忽然看到一条朋友圈——是我高中同学发的,配图是一张拆迁通知。

"终于等到了!"下面一串评论都是恭喜。

我划过去,没多想。这座城市每天都有地方拆迁,跟我没什么关系。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老陈从厨房出来,又咳了几声。

"爸,明天我陪您去医院看看吧。"我说。

"不用,没事的。"老陈摆手,"就是老毛病,吃点药就好了。"

"可是您这个月都咳三次了。"

"真的没事。"老陈的语气有些坚决,"去医院花钱,还不如省下来。"

我没再说什么。知道他的脾气,越劝越固执。只能自己明天去药店买点好药回来。

晚上十点,老陈睡下了。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

我点开,是大姐李秋芬发来的:"林浩,在不在?"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字回复:"在,什么事?"

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我等着,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十二年了,三个姐姐从没主动联系过我,连过年都不会发个祝福。现在突然来找我,肯定有事。

消息终于发过来:"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

01

第二天是周六,难得休息。早上七点我就醒了,习惯使然。洗漱完出来,发现老陈已经坐在客厅里,还是那个姿势,佝偻着背,盯着手机屏幕。

"爸,这么早?"我走过去。

老陈慌张地按灭手机屏幕,抬起头:"啊,醒了?我去买早餐。"

"我去买,您坐着。"我拿起外套,"还是老样子,豆浆油条?"

"诶,好。"老陈点点头,又咳了两声。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又拿起手机,盯着屏幕看,眉头皱得很紧。

楼下的早餐摊生意很好,我排了十分钟队才买到。回来的路上,手机又响了,还是李秋芬。

"林浩,昨晚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我站在楼道里,打字回复:"看到了,爸身体还行,就是有点咳嗽。"

"那就好。"李秋芬秒回,"那个,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没回复,等着她继续说。

"是这样的,老家那边要拆迁了,爸的房子也在范围内。你知道这事吗?"

我愣了一下。老家的房子?那个破院子还在我妈名下,老陈和继母结婚后,继母坚持不肯过户。后来继母去世,三个姐姐继承了她的那份,但房产证上还是我妈的名字。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昨天下午拆迁办的人去量房了,按照面积和位置,大概能拆六百多万。"李秋芬的语气透着兴奋,"爸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钱,我们姐妹几个商量了一下,想着这笔钱该怎么分配比较合理。"

我靠在墙上,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

"你什么意思?"我问。

"你看啊,房子是爸的,但这些年都是我们三个姐妹在照顾爸——"

"等等。"我打断她,"你刚才说什么?这些年是你们在照顾爸?"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的意思是,我们每年都给爸寄钱,逢年过节也会打电话问候。"李秋芬的语气有些不自然,"虽然不在身边,但心意到了。"

我差点笑出声。

"每年寄多少钱?"我问。

"这个......一年怎么也有两三千。"

"两三千?"我深吸一口气,"你知道爸这些年的医药费花了多少吗?知道他每个月的生活费是多少吗?知道去年他住院半个月,我垫了多少钱吗?"

"林浩,你别激动。"李秋芬的声音提高了些,"我们也不是不出钱,只是各有各的难处。我家两个孩子要上学,老公的生意也不好做。秋梅家里也紧张,秋红刚买了房,还背着贷款。"

"所以呢?"

"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这次拆迁款,爸留一百万养老,剩下的五百多万,我们姐妹几个分了。毕竟我们也是他的女儿,法律上也有继承权的。"

我闭上眼睛,感觉血液在往脑门上涌。

"你们征求过爸的意见吗?"

"还没跟爸说呢,我想先问问你的态度。"李秋芬说,"你是他养子,也算半个儿子,到时候可以给你分个十万二十万,当作这些年辛苦照顾爸的补偿。"

十万二十万。十二年的照顾,换来十万二十万。

我没说话,李秋芬继续说:"林浩,你也别不高兴。说实话,爸这些年能活得这么好,也是因为我们每年寄钱。而且房子是爸的财产,怎么分配是他的自由,外人也管不着。"

"如果爸不同意呢?"我问。

"他会同意的。"李秋芬的语气很笃定,"毕竟我们是他的亲生女儿,总不能看着我们过得不好吧?你说是不是?"

我挂断电话,站在楼道里深呼吸了几次。早餐袋子里的油条已经凉了,豆浆也不冒热气了。

推开门,老陈还坐在客厅里。看到我进来,他赶紧站起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人多,排队。"我把早餐放在茶几上,"趁热吃吧。"

老陈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眼神有些躲闪。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爸,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老陈的手抖了一下,豆浆洒出来几滴。

"没、没什么事。"

"老家拆迁的事,您不打算告诉我?"

老陈的脸色变了,手里的豆浆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的?"

"大姐给我发消息了。"我盯着他,"她说拆迁款有六百多万,您打算怎么处理?"

老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有楼下小贩的吆喝声。

"林浩,"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小,"爸对不起你。"

我的心沉了下去。

"拆迁的事是昨天下午知道的,秋芬她们连夜给我打了电话。"老陈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们说,这些年过得都不容易,秋芬家两个孩子要上学,秋梅的老公生病了,秋红刚买的房子还欠着银行贷款......"

"所以您答应把钱分给她们了?"

"我......"老陈抬起头,眼眶红了,"林浩,她们是我的亲生女儿啊。我这辈子对她们管得少,照顾得少,现在有机会帮她们一把,我......"

"那我呢?"我打断他,"我算什么?"

"你不一样。"老陈抓住我的手,"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可她们都四十多了,上有老下有小,真的很难......"

"难?"我甩开他的手,站起来,"您知道去年您住院的时候,我把工作辞了,在医院陪了您半个月吗?知道为了给您买那些进口药,我借了多少钱吗?知道这十二年,我为了照顾您,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吗?"

老陈的眼泪流下来:"我知道,我都知道。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如果真的对不起,就别再做对不起我的事了!"

我转身进了房间,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坐下来,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门外传来老陈的咳嗽声,还有他压抑的啜泣。

手机又响了,是李秋梅发来的消息:"林浩,听大姐说了,拆迁的事你知道了。你别多想,爸做这个决定肯定也很难。但你想想,我们确实比你更需要这笔钱。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压力大着呢。"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呵呵。"

李秋梅马上回复:"你什么态度?我们好好跟你商量,你还不乐意了?要不是看在你照顾爸这么多年的份上,本来十万二十万都不想给你的。"

我没回复,直接把她删了。紧接着,又删了李秋芬和李秋红。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在地板上,一片白晃晃的。我坐在地上,看着那片阳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十二年,四千三百多个日夜,就换来这么一句"你还年轻"?

门外的咳嗽声停了,老陈在叫我:"林浩,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没动。

"林浩,你别生气,爸不是那个意思......"

我还是没动。

"林浩!"老陈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哭腔,"你出来!"

我站起来,打开门。老陈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

"爸错了,爸不该那么说。"他抓着我的手,"拆迁款爸不分给她们了,都给你,全给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爸,您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我问,"还是只是为了哄我?"

老陈愣住了。

"如果她们再打电话来哭诉,说孩子上不起学,老公看不起病,房贷还不上,您还会坚持吗?"

老陈的手松开了,低下头,不说话。

我笑了,很苦涩的笑。

"爸,您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她们三个。"我说,"我能理解,毕竟是亲生的。但您也该想想,这十二年是谁在照顾您。"

说完,我回到房间,再次关上门。

这次,门外没有声音了。

02

整个周末,我和老陈都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待在房间里刷手机。做饭的时候各做各的,吃饭的时候也是默默吃完就各自回房。

周一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床。洗漱完出来,发现老陈已经煮好了粥,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做得多了,你吃点再走。"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睛盯着电视。

我坐下来,默默吃完,放下碗筷准备走。

"林浩。"老陈叫住我。

我停在门口。

"爸想明白了。"他说,"拆迁款爸一分都不会给她们。"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坚定,不像周六那样躲闪。

"这次是真的。"老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爸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但这次,爸想做对一次。"

我没说话。

"那六百多万,爸留一百万养老,剩下的都给你。你拿去买房子,娶媳妇,过自己的日子。"老陈的声音有些哽咽,"爸不能再拖累你了。"

"她们要是再来找您呢?"我问。

"不会了。"老陈摇摇头,"爸昨晚想了一夜,这些年是谁在照顾我,我心里清楚。秋芬她们虽然是我的女儿,但这十二年,她们来看过我几次?打过几次电话?现在一听说拆迁就往前凑,爸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看着他,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了,腰也弯得很厉害。周六那天我说的那些话,一定伤到他了。

"爸,您别多想。"我说,"拆迁的事,等通知下来再说。"

"不用等。"老陈很坚决,"爸已经决定了。"

我点点头,出门上班。

公司在市中心,坐地铁要一个小时。车厢里人挤人,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请问是林浩先生吗?"对方是个男声,听起来很年轻。

"我是。"

"您好,我是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姓王。"对方说,"关于陈老先生老家房屋拆迁的事,我们想跟您核实一些信息。"

我心里一紧:"什么信息?"

"是这样的,我们在调查房屋产权的时候,发现陈老先生的三个女儿都表示,这些年一直是她们在照顾老人,并且提供了转账记录和通话记录作为证明。"小王说,"但陈老先生那边说,实际照顾人是您。所以我们想核实一下具体情况。"

我站在晃动的车厢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确实是我在照顾。"我说,"陈老先生和我住在一起,这十二年都是我照顾他的起居。"

"您能提供什么证明吗?"

"我们的租房合同上有两个人的名字,物业费、水电费都是我交的,还有他的病历,每次住院都是我签字。"我深吸一口气,"这些证明够吗?"

"够了够了。"小王说,"不好意思麻烦您,主要是他的女儿们那边态度很坚决,我们必须核实清楚。"

挂断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三个姐姐居然准备了转账记录和通话记录?她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地铁到站,我随着人流出站。刚走出地铁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秋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浩,你昨天把我们都删了?"李秋红的语气很冲,"太过分了吧?"

"有事吗?"我冷冷地问。

"当然有事!"李秋红提高了音量,"拆迁办的人给我打电话,说爸指定你是照顾人?你跟爸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是他自己决定的。"

"不可能!"李秋红几乎是吼出来的,"肯定是你在爸面前说我们坏话!林浩,你别太过分,我们也是爸的女儿,凭什么钱都给你?"

"凭我照顾了他十二年。"我说,"凭你们把他赶出来的时候,是我把他接到身边的。凭他生病住院的时候,是我在医院守着的。"

"你少在这装孝顺!"李秋红的声音尖锐起来,"当初是你自己要照顾他的,我们可没求你!现在有钱了,就想独吞?门都没有!"

"我独吞?"我冷笑,"你们三个商量好了分五百万,还要给我十万二十万打发,这叫什么?"

"那是我们好心!"李秋红说,"你一个外人,能分到钱就不错了!"

外人。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既然我是外人,那你们就自己照顾爸吧。"我说完,挂断电话。

手在发抖,心跳得很快。我站在路边深呼吸了几次,才继续往公司走。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十分钟,组长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呆。

"林浩,在想什么呢?"同事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报表做完了没?"

"啊,马上。"我回过神,开始干活。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做什么都出错。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张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没睡好。"我随口应付。

下午三点多,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秋芬。

"林浩,我们好好谈谈。"她的语气比李秋红温和多了,"秋红那孩子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是这样的,我们三个商量了一下,觉得之前的方案确实不太合适。"李秋芬说,"你照顾爸这么多年,确实辛苦,所以我们决定,拆迁款你分一百万,我们三个每人一百六十多万,爸留一百万养老。你看这样公平吗?"

"不公平。"我说。

"那你想怎么样?"李秋芬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我不想怎么样,听爸的安排。"我说,"他怎么决定,我就怎么做。"

"林浩,你别不识好歹。"李秋芬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给你一百万,已经很够意思了。你要是太贪心,小心什么都得不到。"

"那就什么都不要。"我说完,挂断电话。

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个姐姐轮番给我打电话,发消息。我一个都没接,全都挂断。

下班的时候,手机里已经有三十几条未读消息,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我关机,坐地铁回家。

推开门,老陈正在做饭。看到我回来,他擦擦手走过来。

"林浩,今天秋芬她们有没有找你?"

"找了。"我换上拖鞋,"您别管,这事我来处理。"

"她们是不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老陈的眼神很担忧,"都怪爸,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的事。"我走进厨房,"我来炒菜,您歇着。"

吃饭的时候,老陈一直看着我,欲言又止。

"爸,您有话就说。"我放下筷子。

"林浩,要不然这样吧。"老陈说,"拆迁款一人一半,你拿一半,她们三个分一半。这样大家都不会有意见。"

我看着他,没说话。

"爸知道你心里委屈,但她们毕竟是爸的女儿。"老陈的声音很小,"爸不想家里闹成这样,大家都是一家人......"

"她们把您当家人了吗?"我打断他,"十二年,她们来看过您几次?给您寄过多少钱?您心里没数吗?"

老陈低下头,不说话了。

"爸,您要是真想给她们钱,那是您的自由,我管不着。"我站起来,"但您别拿我照顾您这么多年的付出,去填她们的窟窿。"

说完,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上,忽然觉得很迷茫。

这十二年,到底图什么?

03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压抑。老陈总是坐在客厅里发呆,看着手机叹气。我知道三个姐姐肯定天天给他打电话、发消息,内容无非就是诉苦、哭穷。

周四晚上,我加班到十点才回家。推开门,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是李秋芬。

"大姐?"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爸。"李秋芬站起来,脸上挂着笑容,"这么晚才下班?辛苦了。"

我看了眼老陈,他坐在沙发上,眼神躲闪。

"爸,您身体不舒服吗?"我走过去。

"没有,就是秋芬来看我,我挺高兴的。"老陈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

"林浩,你坐,我给你倒杯水。"李秋芬走进厨房,动作很自然,好像这里是她家一样。

我坐在老陈对面,看着他。他的手一直在搓衣角,明显很紧张。

李秋芬端着水杯出来,递给我:"喝点水,外面冷。"

"谢谢。"我接过杯子,没喝。

"林浩,这些天你也消气了吧?"李秋芬在我旁边坐下,"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大姐有话直说吧。"我说。

"好,那我就直说了。"李秋芬整理了一下衣服,"爸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和秋梅、秋红商量了,想把爸接回老家养老。那边环境好,空气新鲜,对身体有好处。"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工作这么忙,一个人照顾爸也辛苦。"李秋芬继续说,"不如让我们来照顾,你也能轻松点,还能专心工作,找个对象,成个家。"

"然后呢?"我问。

"什么然后?"李秋芬装糊涂。

"拆迁款怎么分配?"

李秋芬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这个嘛,爸既然回老家了,我们三个姐妹照顾,那拆迁款自然是我们分。当然,这些年你照顾爸确实辛苦,我们会给你一笔补偿的。"

"多少?"

"五十万。"李秋芬伸出五根手指,"这可不是小数目了,你拿着这笔钱,在这边付个首付,再找个对象,日子很快就能好起来。"

我笑了:"大姐真大方。"

"那当然,毕竟你照顾爸这么多年。"李秋芬也笑了,以为我松口了,"而且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互相帮助。"

"互相帮助?"我看着她,"那您这十二年怎么没帮过我?"

李秋芬的笑容消失了。

"林浩,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但是爸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凭什么?"李秋芬也站起来,"我们是他的亲生女儿,照顾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这十二年你们在哪儿?"我的声音提高了,"他住院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他发高烧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他咳到喘不上气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李秋芬也开始激动,"有自己的家庭!不像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所以我就该照顾他十二年,然后你们拿走所有钱?"

"那本来就是爸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李秋芬指着我,"你不过是个养子,他养你到十八岁,义务已经尽到了!这十二年是你自己愿意照顾他的,没人逼你!"

"秋芬!"老陈突然站起来,声音在颤抖,"你别说了!"

"爸,我说的是实话。"李秋芬转向老陈,"您想想,您这辈子对他够好了。他妈走了之后,您把他当亲儿子养,供他上学,给他吃好的穿好的。可他呢?现在有钱了,就想独吞,连我们这些亲生女儿都不放在眼里!"

"你闭嘴!"老陈的眼睛红了,"林浩这些年怎么对我的,你心里没数吗?你们三个除了要钱,还会什么?"

李秋芬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老陈会这么说。

"爸,您怎么能这么说?"她的眼泪流下来,"我们是您的亲生女儿啊!难道我们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他不是外人!"老陈吼出来,咳嗽声随之响起,"他是我儿子!"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老陈的咳嗽越来越严重,脸都憋红了。我赶紧扶住他,给他拍背。

"爸,您别激动,慢慢来。"

李秋芬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眼神很复杂。过了一会儿,她擦擦眼泪,拿起包。

"行,我算是看明白了。"她的声音很冷,"爸,您有了好儿子,就不要我们这些女儿了。那这六百万,您就全给他吧。但您别忘了,有一天您老了,真的病倒了,躺在床上爬不起来的时候,看他还会不会这么孝顺!"

说完,她摔门而去。

老陈终于止住咳嗽,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来,手一直在抖。

"爸,您没事吧?"

"没事。"老陈摆摆手,"就是气的。"

他喝了口水,忽然抓住我的手。

"林浩,爸今天把话说清楚。"他的眼神很坚定,"这六百万,爸留一百万,剩下的都给你。秋芬她们要是再来闹,爸就跟她们断绝关系。"

"爸......"

"你别劝我。"老陈打断我,"爸这辈子糊涂事做得够多了,这次不能再糊涂。"

我看着他,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决绝。

但我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李秋芬她们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老陈的手机就没停过。三个姐姐轮番打电话,一开始是哭诉,说自己多困难,孩子多可怜。后来变成指责,说老陈偏心,重男轻女。再后来干脆开始威胁,说要去拆迁办告状,说老陈神志不清,被我控制了。

老陈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咳嗽也越来越严重。

周日早上,我强行带他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是慢性支气管炎加重,需要住院治疗。

"最近是不是情绪波动很大?"医生问。

"算是吧。"我说。

"老年人要保持心情平和,不能大喜大悲。"医生叮嘱,"尤其是有基础疾病的,情绪激动很容易出问题。"

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拆迁办的小王。

"林先生,房屋拆迁的测量已经完成了,初步估算赔偿款是六百四十万。"小王说,"按照流程,下周就会下正式通知,请陈老先生准备相关材料。"

"好的,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看着住院部大楼,忽然觉得很疲惫。

六百四十万,比预计的还多四十万。

可这笔钱,现在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04

老陈住院的第三天,李秋梅来了。

我下班赶到医院的时候,她正坐在病床边,给老陈削苹果。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脸上挂着笑容。

"林浩来了?正好,我买了点东西,你也吃点。"

病床边的柜子上摆着水果、牛奶,还有几盒保健品。

"二姐怎么来了?"我问。

"听大姐说爸住院了,我赶紧请假过来看看。"李秋梅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老陈,"爸,您吃点水果。"

老陈接过苹果,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林浩,你工作忙,这几天让我来陪护吧。"李秋梅说,"你去忙你的,爸这边有我呢。"

"不用,我已经请好假了。"

"那怎么行?"李秋梅皱眉,"你请假工资就少了,还不如让我来,反正我在家也没什么事。"

我没说话,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林浩。"李秋梅开口,"前几天的事,是大姐说话太冲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脾气,刀子嘴豆腐心。"

"嗯。"我应了一声。

"其实我们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一家人好好商量,把事情处理好。"李秋梅继续说,"你照顾爸这么多年,我们心里都记着呢。"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是这样的,我和老公商量了一下,觉得之前的方案确实不太合理。"李秋梅的语气很诚恳,"你照顾爸十二年,这份恩情我们不能忘。所以我们决定,拆迁款你分两百万,怎么样?"

老陈的手抖了一下,苹果掉在被子上。

"秋梅......"他开口。

"爸,您别说话,听我说完。"李秋梅打断他,"两百万不是小数目了,在这个城市付个首付绰绰有余。而且林浩还年轻,以后路还长着呢。我们三个姐妹年纪大了,孩子要上学,老公要看病,确实需要这笔钱。"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问。

李秋梅的笑容僵住了。

"林浩,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她的语气冷了下来,"两百万已经很多了,你还想要多少?"

"我想要的是公道。"我说,"不是钱。"

"什么公道?"李秋梅站起来,"爸是我们的父亲,他的财产本来就该我们继承。你一个外人,能分到钱就该烧高香了!"

"又是外人。"我笑了,"二姐,你们家困难到什么程度?说来听听。"

"我老公得了糖尿病,每个月医药费就要好几千。"李秋梅红着眼睛说,"孩子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三四万。我还要照顾公婆,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你知道这种日子有多难过吗?"

"那您知道去年爸住院半个月,我垫了多少钱吗?"我说,"四万三千块。您知道为了给他买进口药,我借了多少钱吗?六万。您知道这十二年,我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吗?"

李秋梅哑口无言。

"我没要过你们一分钱,也没指望你们来帮忙。"我继续说,"但现在有钱了,你们一个个都冒出来了,还说得理所当然。凭什么?"

"就凭我们是他的亲生女儿!"李秋梅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以为你照顾他几年,就能取代我们的位置?做梦!"

"够了!"老陈突然掀开被子,要下床,"都给我出去!"

"爸!"我和李秋梅同时伸手扶他。

"别碰我!"老陈甩开我们的手,颤抖着站起来,"秋梅,你走,以后别来了。"

"爸,您说什么呢?"李秋梅的眼泪流下来,"我是您的女儿啊!"

"女儿?"老陈的眼睛红了,"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我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有钱了,你就想起来你是我女儿了?"

"我、我也有自己的难处......"李秋梅哭着说。

"难处?谁没有难处?"老陈指着我,"林浩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打拼,比你们容易吗?他要还房租,要生活,还要照顾我。这十二年,他有过一句怨言吗?"

李秋梅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恨。

"爸,我算是看明白了。"她擦干眼泪,"在您心里,他比我们都重要。行,既然您这么偏心,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您记住,这六百四十万,我们不会放弃的。"

说完,她拿起包,摔门而去。

老陈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我赶紧扶他躺下。

"爸,您别激动,对身体不好。"

"林浩,爸对不起你。"老陈抓着我的手,眼泪流下来,"都是爸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您别这么说。"我给他盖好被子,"您好好养病,其他的事不要想。"

老陈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他苍老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

晚上八点,护士来换药。我去外面打了个电话,是给我的朋友老周。

"老周,帮我打听点事。"

"什么事?你说。"

"拆迁款的分配,有什么法律依据吗?"

"这个啊,"老周想了想,"一般来说,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拆迁款就给谁。但如果房产证上的人去世了,就要按照继承法来分配。"

"如果房产证上的人还活着,但他的孩子想分这笔钱呢?"

"那就看房产证上的人愿不愿意给了。"老周说,"这是他的个人财产,他有权利自己处置。不过如果他去世了,这笔钱就要按照法定继承顺序分配,配偶、子女、父母都有份。"

我心里一沉。

"如果他想全给某一个人呢?"

"那就要提前立遗嘱。"老周说,"公证过的遗嘱最保险,其他人想争也争不了。"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个城市的夜晚很亮,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可我却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六百四十万,这笔钱就像一把刀,把我们这个本来就脆弱的家庭,割得支离破碎。

回到病房,老陈已经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看着他的脸。

这个老人,曾经把我从绝望中拉起来。我妈去世后,是他给了我一个家,供我读书,教我做人。

可现在,他的亲生女儿们,却把他当成了提款机。

手机震动,是条微信消息。

李秋红:"林浩,我们找律师咨询过了。如果爸立遗嘱把钱都给你,我们可以起诉,要求重新分配。你别以为你赢定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后,我打字回复:"随便。"

发送后,我把她也删了。

现在,我的微信里,三个姐姐一个都没有了。

05

老陈住院的第五天,拆迁通知正式下来了。

我去拆迁办拿文件的时候,看到李秋芬她们三个也在那里。

"林浩。"李秋芬看到我,冷笑一声,"你来得挺快。"

我没理她,直接走到办事窗口。

"您好,我来领陈建国老先生的拆迁通知。"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资料,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拆迁协议,请陈老先生签字后,带着身份证和房产证来办理手续。"

"好的,谢谢。"

"等等。"李秋芬走过来,"这个拆迁协议,我们三个女儿也有签字权。"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陈建国的大女儿。"李秋芬掏出身份证,"这是我的两个妹妹,我们都是他的法定继承人,有权参与拆迁款的分配。"

"不好意思,拆迁款的签字权在房产证所有人手里。"工作人员解释,"您几位如果对分配有异议,可以找家人协商,或者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我们现在就是要协商!"李秋梅提高音量,"陈建国现在住院,神志不清,不能独立做决定。作为女儿,我们有权监护。"

"爸的神志很清楚。"我说,"而且他没有到需要监护的程度。"

"谁说的?"李秋红指着我,"他现在住院,身体这么差,万一出什么事......"

"你们咒爸死是吗?"我打断她。

"你胡说什么!"李秋红的脸涨红了。

"几位,请不要在这里争吵。"工作人员劝阻,"拆迁的事,你们回去商量好再来办理。"

我拿着文件转身要走,李秋芬拦住我。

"林浩,你别走。"她深吸一口气,"我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爸的病越来越重了,谁知道还能活多久。"李秋芬说,"趁他现在还清醒,我们把拆迁款分配好,免得以后有纠纷。"

"怎么分?"我冷冷地问。

"法律规定,子女都有平等的继承权。"李秋芬说,"所以这六百四十万,扣掉爸留的一百万,剩下的五百四十万,我们四个人平分。"

"四个人?"我笑了,"我也有份?"

"你当然有份。"李秋芬说,"虽然你是养子,但在法律上,你和我们是平等的。"

我明白了。她们这是想用法律来压我,把我和她们绑在一起,然后一人分一份。

"那我的那份是多少?"我问。

"一百三十五万。"李秋芬说,"我们三个每人也是一百三十五万。"

"听起来挺公平。"我说,"但你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照顾爸十二年,你们照顾了几天?"

"那是你自愿的!"李秋梅说,"没人逼你!"

"对,是我自愿的。"我点点头,"所以我也自愿放弃那一百三十五万,把它留给爸养老。"

三个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李秋芬反应过来,"你放弃?"

"对,我放弃。"我说,"这六百四十万,爸留三百四十万养老,你们三个分三百万。"

"你疯了?"李秋红说,"那可是一百三十五万!"

"我没疯。"我看着她们,"我只是不想和你们这种人分钱。"

"林浩!"李秋芬气得发抖,"你以为这样就能显得你多高尚?"

"我不需要显得高尚。"我说,"我只是觉得,爸的钱,应该用在爸身上。"

说完,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她们的叫骂声,我充耳不闻。

回到医院,已经中午了。老陈正在吃午饭,看到我进来,放下筷子。

"文件拿到了?"

"拿到了。"我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拆迁款是六百四十万,比预估的多四十万。"

老陈点点头,没说话。

"爸,我想跟您商量件事。"我在病床边坐下。

"你说。"

"我想让您去公证处立个遗嘱。"我说,"把这六百四十万的分配方案写清楚,免得以后有麻烦。"

老陈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林浩,你是不是担心爸出事后,秋芬她们会争这笔钱?"

"不是担心,是肯定会争。"我说,"今天在拆迁办,她们已经开始用法律威胁我了。"

老陈叹了口气:"都是爸没用,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爸,这不是您的问题。"我说,"只是她们太贪心了。"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爸听你的。等出院了,我们就去公证处。"

"不用等出院,明天我就去找公证员来医院。"我说,"趁您现在神志清楚,身体状况也稳定,把这事办了。"

老陈点点头。

我起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林浩。"

"嗯?"

"爸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老陈的眼睛红了,"但爸从来没后悔过一件事,就是当年收养了你。"

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这十二年,是爸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老陈说,"有你在身边,爸什么都不怕。"

我转过身,怕他看到我的眼泪。

"爸,您好好休息,我去买点菜,晚上给您炖汤。"

走出病房,眼泪终于流下来。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林浩先生吗?"

"我是。"

"我是李秋芬委托的律师,姓张。"对方说,"关于陈建国老先生的拆迁款分配问题,我想跟您谈谈。"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律师说,"今天下午方便吗?"

"不方便。"我说,"我也要找律师。"

挂断电话,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给我推荐个靠谱的律师。"

"出什么事了?"

"家务事。"我说,"对方已经请律师了,我也得找一个。"

"行,我给你个号码,我大学同学,专门打遗产官司的。"

记下号码,我马上打过去。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遗产分配的事......"

说话间,天空真的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看着窗外的雨,忽然想起十二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我站在老陈面前,说:"跟我走吧。"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好好对他,就能有个完整的家。

可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真心就能换来的。

第二天,公证员来了。老陈在医院里立下遗嘱:拆迁款六百四十万,扣除一百万养老费用,剩余五百四十万全部由林浩继承。

签字的时候,老陈的手很稳。

公证员走后,我以为这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可当天下午,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李秋芬、李秋梅、李秋红,三个人同时出现在门口。

她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穿制服的人。

"你们是?"我站起来。

"民警,"那个制服男人亮出证件,"接到报案,说这里有人囚禁老人,强迫老人立遗嘱。"

我愣住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赶到了派出所。

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手里捏着那张拘留通知单,纸都被汗水浸湿了。

"林浩?"值班民警叫我的名字。

"在。"我站起来。

"跟我来。"

进了询问室,对面坐着两个民警。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翻开笔录本:"昨天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陈建国老先生的三个女儿撤诉了。"

我松了口气。

"但是,"民警话锋一转,"她们提出了新的诉求。"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们说,陈建国老先生现在身体状况很差,不适合继续住在医院。"民警说,"她们要求把老人接回老家疗养,由她们三个轮流照顾。"

"不行。"我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行?"民警问。

"爸的病还没好,医生说至少要住院一周。"我说,"而且老家的医疗条件跟不上,万一病情加重......"

"她们说老家也有医院。"民警说,"而且她们是老人的亲生女儿,法律上有照顾老人的权利。"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然,这事最终还是要看老人自己的意愿。"民警继续说,"如果老人愿意跟你在一起,她们也不能强行带走。但如果老人愿意回老家......"

我明白了。这是李秋芬她们的新计策——如果遗嘱改不了,那就把人带走。

"我能见见爸吗?"我问。

"可以,但她们三个也在医院。"民警说,"你们最好心平气和地商量,别再闹到派出所来了。"

我点点头,签了字,离开派出所。

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已经站满了人。

三个姐姐围在病床边,老陈坐在床上,脸色很差。

"爸,跟我们回去吧。"李秋芬拉着老陈的手,"老家空气好,环境也熟悉,对身体有好处。"

"是啊爸,这边医院再好,也不如家里舒服。"李秋梅说。

"我们会好好照顾您的。"李秋红也说,"三个女儿轮流伺候,肯定比一个人强。"

老陈看着她们,眼神里有迷茫,也有犹豫。

"林浩来了。"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三个人回头,看到我,表情都不太好。

"林浩,你也来劝劝爸。"李秋芬说,"他年纪大了,该回老家享享清福了。"

"爸的病还没好。"我走到病床边,"医生说要住院一周。"

"我们可以在老家住院。"李秋芬说,"老家的医院也不差。"

"但是爸的主治医生在这里,病历也在这里。"我说,"转院对病情不好。"

"你就是不想让爸回去!"李秋红突然提高音量,"林浩,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安什么心你们不清楚吗?"我看着她,"你们想把爸带回去,然后逼他改遗嘱。"

"你胡说!"李秋梅说,"我们是想照顾爸,没有别的意思。"

"是吗?"我冷笑,"那为什么昨天报警说我囚禁爸?"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病房里一片寂静。

"够了。"老陈突然开口,声音很虚弱,"都别说了。"

我们都看向他。

"林浩,你出去一下。"老陈说,"让我和秋芬她们单独谈谈。"

我愣了一下:"爸......"

"出去吧。"老陈的语气很坚决。

我看着他,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站在走廊里,我的心跳得很快。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的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李秋芬的表情很激动,手一直在比划。老陈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分钟后,病房门开了。

三个人走出来,李秋芬看到我,冷笑一声:"林浩,爸说了,他要跟我们回老家。"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骗人。"

"不信你自己进去问。"李秋芬说完,带着两个妹妹走了。

我推开病房门。

老陈坐在床上,背对着我。

"爸......"我走过去。

"林浩,爸决定了,要回老家。"老陈没有回头,"这些年让你操心太多了,爸不能再拖累你。"

"您不是拖累。"我说。

"是拖累。"老陈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你还年轻,该有自己的生活。这十二年,因为爸,你连个对象都没找。爸心里过意不去。"

"是她们说了什么吧?"我问。

老陈低下头,没说话。

"爸,您告诉我,她们到底说了什么?"

老陈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秋芬说,如果爸不跟她们回去,她们就去法院起诉。说爸偏心,重男轻女,违反了公序良俗。到时候遗嘱会被判无效,拆迁款要重新分配。"

我的拳头握紧了。

"而且她们还说......"老陈的声音颤抖,"说你照顾爸这么多年,肯定是图爸的钱。如果真打起官司来,对你的名声不好,以后更难找对象了。"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爸不想看到你因为我受苦。"老陈抓着我的手,"爸跟她们回去,她们自然就不闹了。至于遗嘱,爸已经立了,公证过的,她们改不了。"

"可是您回去,她们会好好照顾您吗?"我问。

老陈没说话。

我明白了,他也不确定。但他宁可冒这个险,也不想连累我。

"爸,我不怕打官司。"我说,"她们要告就告,我奉陪到底。"

"林浩......"

"您这十二年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清楚。"我说,"她们说我图您的钱,随她们说去。我问心无愧。"

老陈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爸怕......"他哽咽着说,"爸怕拖累你一辈子。"

"您不是拖累。"我蹲下来,和他平视,"爸,您还记得十二年前,我把您接到身边时说的话吗?"

老陈看着我。

"我说,当年妈走了,是您把我养大的。现在该我养您了。"我说,"这话我现在还算数。"

老陈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着他的背,心里却开始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秋芬她们既然已经请了律师,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们可能会找各种理由,证明老陈神志不清,或者我对老陈有不当影响。

必须尽快把拆迁款的事办完,拿到钱,存到老陈的账户里。这样即使她们打官司,也要等到老陈去世后才能争继承权。

而老陈现在才六十三岁,身体虽然不太好,但好好调养,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

二十年后的事,到时候再说。

下午,我找到了老陈的主治医生。

"医生,我爸的病什么时候能出院?"

"再观察两天吧。"医生说,"如果不发烧、不咳嗽,就可以出院了。"

"出院后需要注意什么?"

"按时吃药,不要情绪激动,多休息。"医生看了我一眼,"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老人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

"有点家务事。"我说,"我会尽量不让他操心的。"

"老年人最怕情绪波动。"医生叮嘱,"你要多注意。"

我点点头。

回到病房,老陈已经睡着了。我坐在旁边,拿出手机,给昨天联系的那个律师打电话。

"张律师,我是林浩。"

"林先生,您好。"对方的声音很专业,"遗嘱的事我了解了,您放心,公证过的遗嘱法律效力很强,她们很难推翻。"

"但她们现在想把老人带回老家。"我说,"如果老人回去了,会不会有危险?"

"您是担心她们逼迫老人改遗嘱?"

"对。"

"这个确实有可能。"张律师说,"不过您可以这样,在老人神志清楚的时候,多录一些视频,证明他的真实意愿。如果将来真的出现纠纷,这些视频可以作为证据。"

"好,我知道了。"

"还有,您最好尽快办完拆迁款的事。"张律师说,"钱到账后,存到老人的个人账户里,她们就算想动也动不了。"

挂断电话,我看着熟睡的老陈。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头发全白了。这个曾经健壮的男人,现在看起来那么脆弱。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着他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我开始在手机上写东西。

一条条记录,从十二年前开始。

每一次生病,每一次住院,每一笔开销,我都写下来。

这些,都是将来可能需要的证据。

07

两天后,老陈出院了。

我本来想直接带他回租的房子,但李秋芬她们每天都来医院堵门。最后没办法,我提前一天办了出院,连夜搬了家。

新租的房子在城东,一室一厅,虽然小,但安静。最重要的是,三个姐姐不知道地址。

安顿好老陈,我请了一周假,专门在家陪他。

"林浩,你别为了爸耽误工作。"老陈坐在沙发上,很不安,"爸自己能行。"

"没事,年假还没休完呢。"我在厨房里煮粥,"正好陪您几天。"

其实我心里清楚,不是不想去上班,是不敢让他一个人在家。万一李秋芬她们找到这里,趁我不在把人带走,就麻烦了。

手机响了,是拆迁办的小王。

"林先生,拆迁协议可以签了。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

"明天上午可以吗?"

"可以,带上老人的身份证和房产证。"

挂断电话,我松了口气。只要协议签了,钱打到账户里,李秋芬她们就没机会了。

晚上,我把明天要去拆迁办的事告诉老陈。

"这么快?"老陈有些意外。

"嗯,手续都办好了。"我说,"明天签完字,大概一个月钱就能到账。"

老陈点点头,忽然问:"林浩,爸问你个事。"

"您说。"

"这六百四十万,爸留一百万养老,剩下的五百四十万都给你。"老陈看着我,"你打算怎么用?"

我愣了一下:"还没想过。"

"爸的意思是,你该买套房子了。"老陈说,"一直租房不是办法,有个自己的家,找对象也方便。"

"爸,您别操心这个。"我笑了,"我还年轻,不急。"

"都三十了还不急?"老陈叹气,"是不是因为照顾爸,耽误了?"

"真不是。"我坐到他旁边,"是我自己不想找,跟您没关系。"

老陈看着我,眼睛红了:"林浩,爸对不起你。"

"您又来了。"我说,"咱不说这个,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当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五百四十万,这笔钱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要这么多钱。

当初答应照顾老陈,真的只是因为感恩,因为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

可现在,因为这笔钱,所有的感情都变味了。

李秋芬她们觉得我图钱,老陈觉得亏欠我,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这十二年的付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带老陈去了拆迁办。

签字的时候,老陈的手在发抖。

"陈老先生,您确定这个分配方案吗?"小王又确认了一遍,"六百四十万,一百万归您,剩余五百四十万归林浩先生?"

"确定。"老陈的声音很坚定。

"那您的三个女儿......"

"她们没份。"老陈说,"这是我的决定。"

小王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在协议上盖了章。

"好的,协议生效了。"小王说,"大概一个月后,款项会打到您的账户。到时候您可以自己处置。"

走出拆迁办,阳光很刺眼。老陈眯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办完了。"他说。

"是啊,终于办完了。"我扶着他,"咱们回家吧。"

刚走到路口,一辆车突然停在我们面前。

车门打开,李秋芬从车上下来。

"爸,您要去哪儿?"她快步走过来,拉住老陈的手,"我找了您好几天了。"

"秋芬......"老陈看到她,脸色变了。

"爸,您身体还没好呢,怎么就出院了?"李秋芬看向我,"林浩,你怎么照顾爸的?"

"他的病已经好了。"我说。

"好了也要休养。"李秋芬说,"爸,跟我回家吧,我来照顾您。"

"秋芬,爸不回去。"老陈说。

"为什么?"李秋芬的眼睛红了,"爸,我是您的女儿啊。"

"爸知道。"老陈说,"但是爸有自己的生活。"

"什么生活?跟着他在外面租房子?"李秋芬指着我,"爸,您就不想想,他对您这么好,到底图什么?"

"他不图什么。"老陈的声音很大。

"不图什么?"李秋芬冷笑,"那为什么拆迁款都给他?爸,您是不是被他洗脑了?"

"秋芬!"老陈的脸涨红了,"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李秋芬的声音也提高了,"爸,您想想,这十二年他照顾您,真的是为了您好吗?还是早就算计好了,等着这一天?"

"你胡说!"我终于忍不住了,"我照顾爸,从来没想过钱的事!"

"是吗?"李秋芬看着我,"那你为什么不让爸跟我们回家?为什么要把爸藏起来?为什么要逼爸立遗嘱?"

"我没有逼他!"

"没有?那为什么遗嘱里,钱都是你的?"李秋芬说,"爸有三个女儿,你就不怕别人说你不孝?"

"够了。"老陈突然咳嗽起来,剧烈地咳,整个人都弯下了腰。

"爸!"我赶紧扶住他。

"爸!"李秋芬也扑过来。

老陈咳了很久才停下,脸色惨白。

"秋芬,你走吧。"他喘着气说,"爸不想看到你。"

李秋芬愣住了。

"爸......"

"走。"老陈闭上眼睛,"以后别来找爸了。"

李秋芬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

"好,我走。"她擦干眼泪,看着老陈,"但爸,您记住,林浩对您好,是因为您有钱。等钱到手了,看他还对您这么好吗。"

说完,她转身上车,扬长而去。

我扶着老陈,感觉他的身体在发抖。

"爸,您别听她胡说。"

"爸知道。"老陈睁开眼睛,看着我,"林浩,爸信你。"

可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怀疑。

很淡,但确实存在。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李秋芬的用心。

她不是想说服老陈,而是想在老陈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等钱到手了,看他还对您这么好吗。

这句话,会像钉子一样钉在老陈心里。

从那天起,老陈开始变得沉默。

他还是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还是吃我做的饭,但眼神里总带着观察,像是在验证什么。

我明白,他在等。

等那笔钱到账,等我拿到钱后的反应。

一个月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08

三周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震动。

是老陈发来的消息:"钱到账了。"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我跟组长说了一声,快步走出会议室。

站在走廊里,我回拨过去。

"爸,钱到账了?"

"嗯,刚收到银行的短信。"老陈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六百四十万,一分不少。"

我深吸一口气:"那您赶紧把五百四十万转给我吧,存在您那里不安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林浩,爸想了想,这钱暂时先存在爸这里吧。"老陈说。

我愣住了。

"为什么?"

"爸年纪大了,存在爸这里比较保险。"老陈说,"等爸百年之后,自然就是你的了。"

我的心沉下去。

"爸,是不是大姐她们又给您打电话了?"

"没有。"老陈说,"是爸自己想的。"

"可是您立的遗嘱......"

"遗嘱还是那个遗嘱,不会变。"老陈打断我,"但是钱,爸还是想自己拿着。"

我靠在墙上,忽然觉得很累。

"爸,您是不是不信任我了?"

"不是。"老陈的声音有些慌,"林浩,爸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问,"您觉得我会拿了钱就不管您了?"

"不是......"

"还是您觉得,大姐说的对,我照顾您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笔钱?"

"林浩!"老陈的声音提高了,"你别多想,爸真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倒是说说,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也大了,"当初是您立的遗嘱,说要把钱给我。现在钱到账了,您又说要存在您那里。您到底怎么想的?"

老陈沉默了很久。

"爸只是想,万一你拿了钱......"他的声音很小,"万一你......"

他没说完,但我明白了。

他在害怕。害怕我拿了钱就变了,就不再照顾他了。

就像李秋芬说的那样。

"好,我知道了。"我说,"钱您留着吧,我不要了。"

"林浩......"

我挂断电话,关机。

站在走廊里,我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刺眼。

可我的心里,一片黑暗。

十二年。

四千三百多个日夜。

换来的,居然是一句"万一你......"

我笑了,很苦涩的笑。

回到会议室,组长问我:"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坐下,"继续吧。"

会开到晚上七点才结束。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酒吧。

一个人坐在吧台,要了一杯威士忌。

酒精入喉,辛辣刺激,正好配这糟糕的心情。

手机响了很多次,我都没接。

直到第二十几次,我终于接起来。

是老周。

"林浩,你在哪儿?老陈给我打电话,说联系不上你。"

"我在外面。"

"出什么事了?"老周听出了我的不对劲。

"没事。"我又喝了一口酒,"就是心情不好。"

"是不是拆迁款的事?"

我没说话。

"我听说钱到账了。"老周说,"老陈没给你?"

"他不信任我。"我说。

"什么?"

"他怕我拿了钱就不管他了。"我笑了,"所以钱要留在他那里,等他死了才给我。"

老周沉默了。

"林浩,老人可能就是这样,想得比较多。"老周劝我,"你别往心里去。"

"我照顾他十二年,换来的就是怀疑。"我说,"老周,你说我图什么?"

"你不是图什么,你是......"

"是什么?是感恩?"我打断他,"可是现在,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说,"我再坐会儿就回去。"

"别喝太多。"老周叮嘱,"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我又要了一杯酒。

旁边坐下一个人,是个年轻女孩。

"帅哥,心情不好?"她笑着问。

"嗯。"

"要不要聊聊?"她说,"我是专业心理咨询师,兼职酒吧驻场,听故事收费不贵。"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多少钱?"

"一杯酒的钱。"

"成交。"我给她点了杯鸡尾酒,"你想听什么?"

"为什么心情不好。"

我喝了口酒,开始讲。

从十二年前开始,一直讲到今天。

讲老陈怎么对我好,讲我怎么照顾他,讲三个姐姐怎么为了钱翻脸,讲老陈最后的怀疑。

女孩一直在听,没有打断。

讲完,我已经喝了三杯酒。

"所以,你现在很失望。"女孩说。

"不止失望。"我说,"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没做错。"女孩说,"错的是人心。"

"人心?"

"嗯。"女孩看着我,"你知道吗,人性最大的弱点,就是总觉得别人对自己好,一定是有目的的。"

我愣住了。

"你继父十二年都相信你,直到钱到账的那一刻,他动摇了。"女孩说,"不是因为你变了,而是因为他害怕你变。"

"可我不会变。"

"你不会,但他不知道。"女孩说,"在他的认知里,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对他这么好,迟早要回报的。现在钱来了,回报的时刻到了,他就开始怀疑,你会不会拿了钱就走。"

我看着杯子里的酒,不说话。

"而且你的继姐们一直在他耳边说,你一定是图钱。"女孩继续说,"时间久了,他就算再相信你,也会有一丝怀疑。"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证明给他看。"女孩说,"用行动证明,你对他好,不是因为钱。"

"怎么证明?"

"不拿钱。"女孩看着我,"当他发现,你拿不拿钱,都一如既往地对他好,他就会明白,他错了。"

我沉默了。

"但是,"女孩话锋一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可能他永远都不会明白。"女孩说,"因为有些人,已经被偏见和恐惧蒙住了眼睛。"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精在胃里燃烧,头开始晕。

"谢谢。"我站起来,"这杯酒算我的。"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

推开门,老陈坐在客厅里,看到我进来,赶紧站起来。

"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爸都急死了。"

"出去喝了点酒。"我换上拖鞋,"您休息了吗?"

"还没,等你回来。"老陈走过来,仔细看我,"喝了多少?脸都红了。"

"不多。"我走进厨房,接了杯水。

"林浩,"老陈跟进来,"下午的事,是爸不对。"

我喝完水,放下杯子。

"爸,钱的事,您不用跟我解释。"我说,"那本来就是您的钱,您想怎么处理是您的自由。"

"不是......"老陈着急了,"爸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您什么意思。"我看着他,"您怕我拿了钱就不管您了。"

老陈低下头。

"爸确实是这么想过。"他说,"不是爸不信你,是爸......"

"是您害怕。"我说,"怕我和大姐她们一样,只是看中您的钱。"

老陈的眼泪流下来。

"对不起,林浩。"他哽咽着说,"爸不该这么想,可是爸控制不住......爸这辈子被骗怕了,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我看着他,这个六十三岁的老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的心软了。

"爸,"我走过去,扶住他,"我不会走的。"

"真的?"老陈抬起头,眼里满是期待。

"真的。"我说,"不管您给不给我钱,我都会照顾您。"

老陈紧紧抱住我,哭得更厉害了。

"爸对不起你......"

"您没有对不起我。"我拍着他的背,"是我应该感谢您,当年收养了我。"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

老陈说,下午接到钱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高兴,第二反应就是害怕。

怕我变,怕我走,怕我拿了钱就不管他了。

李秋芬说的那些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

"等钱到手了,看他还对您这么好吗。"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

"爸想了一下午,最后决定,还是先把钱留在爸这里。"老陈说,"不是不想给你,是爸想看看,你拿不拿钱,是不是都一样对爸好。"

"爸错了。"他抓着我的手,"爸不该这么想。"

"没关系。"我说,"人之常情。"

"那钱......"

"钱就留在您那里吧。"我说,"反正您立了遗嘱,迟早是我的。"

老陈愣了一下:"你真不要?"

"不要。"我笑了,"省得您操心。"

老陈看着我,眼里的怀疑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

"林浩,爸对不起你......"

"行了,别老说这句话。"我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其实我心里清楚,今天这道坎,终究还是过去了。

但是我也明白,李秋芬她们不会善罢甘休。

只要老陈还活着,她们就会一直找机会。

果然,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林浩,我是李秋芬。听说钱到账了,恭喜你。但我要告诉你,只要爸还活着一天,我们就有机会。你最好小心点,别让爸出什么意外。"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09

接下来的一个月,风平浪静。

李秋芬她们没有再出现,也没有再打电话。老陈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咳嗽也好了很多。

我每天按时上下班,回家给老陈做饭,陪他看电视。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只是老陈变得更加依赖我了。

"林浩,你今天几点回来?"

"林浩,晚上想吃什么?"

"林浩,陪爸出去走走吧。"

他像是在弥补之前的怀疑,努力表现得对我很好。

可我知道,他心里的那道裂痕,永远都不会完全愈合了。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我正在厨房做饭,门铃突然响了。

"谁啊?"我放下菜刀,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看出去,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三十多岁,穿着西装。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我隔着门问。

"您好,我是星河地产的置业顾问,想问一下您有没有购房需求?"对方递过来一张名片,"我们楼盘正在做促销活动......"

"不需要,谢谢。"我准备关门。

"等等,"对方突然压低声音,"林先生,我是李秋芬让我来的。"

我的手停住了。

"她让你来干什么?"

"她想见您一面,谈谈拆迁款的事。"男人说,"就在楼下咖啡厅,不会耽误您太久。"

"我没什么好谈的。"

"林先生,"男人看着我,"李女士说,如果您不下来,她就上来。到时候闹起来,对老人家不好。"

我看着他,知道这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我换件衣服。"

十分钟后,我出现在楼下的咖啡厅。

李秋芬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我进来,挥了挥手。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大姐找我什么事?"

"喝点什么?"李秋芬很客气,"咖啡还是茶?"

"不用了,直接说事吧。"

"好。"李秋芬放下菜单,"钱到账一个月了,你还没拿走?"

"是。"

"为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

"当然关我的事。"李秋芬说,"如果你不拿钱,说明爸开始怀疑你了。"

我没说话。

"看来我猜对了。"李秋芬笑了,"林浩,我就说嘛,爸不是傻子。这么大一笔钱,他怎么可能轻易给你?"

"所以呢?"

"所以我来给你指条路。"李秋芬说,"你放弃这笔钱,我们给你一百万,当作这些年照顾爸的补偿。"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们就继续耗着。"李秋芬说,"反正爸的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再过几年,这笔钱迟早要按法定继承分配。到时候,你一分都拿不到。"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大姐,你这么确定,爸一定会死在我之前?"

李秋芬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谈完了,我走了。"

"林浩!"李秋芬也站起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没理她,转身就走。

刚走到咖啡厅门口,手机响了。

是老陈打来的。

"林浩,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

"我下楼买点东西,马上就回来。"

"快回来,秋梅和秋红来了。"

我心里一紧:"她们去家里了?"

"对,正在门口敲门。"老陈说,"我没开门,她们说如果我不开,就一直敲下去。"

"您别开门,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我快步往楼上跑。

刚到三楼,就听到走廊里传来敲门声和喊叫声。

"爸!您开门啊!"

"爸,我们是来看您的,您别怕!"

李秋梅和李秋红站在门口,使劲拍门。

"你们干什么?"我走过去。

两人回头看到我,李秋梅马上说:"林浩,你可算回来了。我们担心爸,来看看他。"

"不用看了,他很好。"我掏出钥匙。

"我们是他的女儿,来看看他天经地义。"李秋红说,"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我没有不让你们进去。"我开门,"但是你们要保证,不能刺激他。"

推开门,老陈正站在客厅里,脸色很差。

"爸!"李秋梅冲进去,抱住老陈,"您没事吧?我们好担心您。"

老陈僵硬地站着,没有回应。

"爸,您怎么瘦了这么多?"李秋红也走过去,上下打量老陈,"林浩是怎么照顾您的?"

"我很好。"老陈推开她们,"你们来干什么?"

"来看您啊。"李秋梅说,"都一个多月没见了,我们想您了。"

"想我?"老陈冷笑,"你们是想我,还是想我的钱?"

李秋梅的脸色变了。

"爸,您怎么能这么说?"她的眼泪流下来,"我们是您的亲生女儿,您怎么能这么想我们?"

"是吗?"老陈说,"那这些年你们在哪儿?"

"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

"够了!"老陈突然大吼,"我不想听这些借口!你们现在就走,以后别来了!"

"爸!"李秋红也急了,"我们真的是来看您的,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老陈指着门,"那你们走啊!"

"我们不走。"李秋梅说,"爸,我们是来带您回家的。"

老陈愣住了。

"什么?"

"我们商量好了,轮流照顾您。"李秋梅说,"先在我家住三个月,然后去秋红家,再去大姐家。这样您可以享受三个女儿的照顾,多好。"

"我不去。"老陈说。

"为什么不去?"李秋红说,"爸,您不能一辈子跟着林浩吧?他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爸的生活就在这里。"我说。

"你闭嘴!"李秋红指着我,"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说话!"

"够了!"老陈又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

我赶紧扶住他,给他拍背。

"爸,您别激动。"

老陈咳了很久才停下,脸色惨白。

"林浩,送客。"他说。

"爸!"李秋梅还想说什么。

"滚!"老陈吼出来,"你们都给我滚!"

李秋梅和李秋红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老陈会这么决绝。

"好,我们走。"李秋红擦干眼泪,"但爸,您记住,有一天您会后悔的。"

说完,两人摔门而去。

老陈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爸,您没事吧?"我给他倒了杯温水。

"没事。"老陈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出来。

我扶住他的手,帮他把水送到嘴边。

"林浩,爸是不是做错了?"老陈忽然问。

"您没做错。"

"可是她们是爸的亲生女儿......"老陈的眼泪流下来,"爸这么对她们,是不是太绝情了?"

"爸,"我蹲下来,和他平视,"她们对您绝情的时候,您有怨过她们吗?"

老陈摇摇头。

"那您为什么要觉得自己做错了?"我说,"她们自己不珍惜您,怪不得别人。"

老陈看着我,忽然紧紧抱住我。

"林浩,幸好有你。"他哽咽着说,"要不然爸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拍着他的背,心里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李秋芬她们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带走老陈这么简单。

她们一定还有别的计划。

果然,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林先生,李秋芬等人以陈建国老先生的名义,向法院提起诉讼。"

"什么诉讼?"

"她们说,陈老先生现在被您控制,失去了人身自由。"律师说,"要求法院判令您释放老人,并且撤销之前立的遗嘱。"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她们有什么证据?"

"她们提供了录音,说是今天去看望老人的时候,老人被您关在家里,不让她们见面。"

"那是因为老人不想见她们!"

"我知道。"律师说,"但是林先生,您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官司可能不好打。"

"为什么?"

"因为在法律上,血缘关系是很重要的考量因素。"律师说,"她们是老人的亲生女儿,而您只是养子。如果老人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法院可能会判令由她们照顾。"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该怎么办?"

"首先,收集证据。"律师说,"证明老人的真实意愿,证明这些年是您在照顾他,证明她们没有尽到赡养义务。"

"还有呢?"

"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律师说,"这种家庭纠纷,短时间内很难解决。"

挂断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我点亮的。

10

官司打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请了长假,专门应付法庭的各种程序。

李秋芬她们请了很厉害的律师,提供了各种证据,证明老陈"被控制"。

她们说,老陈这些年都没有回过老家,没有见过她们,甚至连电话都不接。

她们说,老陈立遗嘱的时候,精神状态不好,可能被我洗脑了。

她们说,老陈现在瘦得皮包骨头,明显是被虐待了。

每一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听起来像是真的一样。

而我能提供的证据,只有病历、转账记录,还有一些照片。

律师说,这些证据不够有力。

"林先生,法官最看重的是老人的真实意愿。"律师说,"如果老人能够当庭表达,说他愿意跟着您,那我们就有胜算。"

可问题是,老陈现在的状态很差。

连续三个月的折腾,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咳嗽又犯了,还经常发烧。

我带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需要住院。

可法院的开庭时间已经定了,再过一周。

"爸,您要不要去医院?"我问。

"不去。"老陈摇摇头,"爸要去法庭,当着法官的面,说清楚爸的意愿。"

"可是您的身体......"

"爸没事。"老陈握着我的手,"林浩,爸不能让你输掉这场官司。"

开庭那天,天气很冷。

老陈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爸,待会儿法官问您问题,您就实话实说。"我叮嘱。

"爸知道。"老陈点点头。

进入法庭,李秋芬她们三个已经到了。

看到我和老陈,李秋芬站起来:"爸。"

老陈没理她,径直走到原告席坐下。

"肃静,现在开庭。"法官敲响法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双方律师唇枪舌剑。

李秋芬她们的律师说,老陈被我控制,失去人身自由,要求法院判令由她们照顾。

我的律师说,老陈有完全的行为能力,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最后,法官看向老陈。

"陈建国先生,请您说说,您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老陈站起来,看着法官,又看了看我,最后看向李秋芬她们三个。

"法官,我想说......"他停顿了一下,"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的三个女儿。"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们从小就没享过什么福,我忙着工作,她们的妈妈身体又不好,家里总是很困难。"老陈说,"后来她们妈妈去世了,我也老了,帮不了她们什么。"

"这些年,她们各自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日子过得都不容易。"老陈继续说,"我知道她们想孝顺我,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秋芬她们的眼泪流下来。

"所以我不怪她们。"老陈说,"她们是我的女儿,永远都是。"

"但是,"老陈话锋一转,"这些年照顾我的,是林浩。"

他看向我,眼里满是温柔。

"他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但比亲生的还亲。"老陈说,"他每天给我做饭,陪我看病,半夜起来给我倒水吃药。他为了照顾我,连自己的婚姻都耽误了。"

"所以,"老陈看向法官,"我的意愿很明确,我要跟着林浩。我立的遗嘱也不会改,拆迁款除了我自己留的养老费,其他都给他。"

"爸!"李秋芬站起来,"您不能这么偏心!"

"肃静!"法官敲响法槌。

"我没有偏心。"老陈说,"我只是把东西留给真正对我好的人。"

法庭里安静下来。

法官看了看双方,说:"我宣布休庭,改日再审。"

走出法庭,老陈的身体突然软了下去。

"爸!"我赶紧扶住他。

"没事......"老陈的脸色惨白,"就是有点累。"

"我送您去医院。"

"不用。"老陈摇摇头,"回家就好。"

回到家,老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休息。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

这个六十三岁的老人,为了我,和自己的亲生女儿对簿公堂。

他说他对不起她们,可他又何曾对不起过任何人?

晚上,老陈的病情突然恶化。

他开始剧烈咳嗽,还咳出了血。

我吓坏了,立刻叫了救护车。

在去医院的路上,老陈拉着我的手,想说什么,但咳得说不出话来。

"爸,您别说话,马上就到医院了。"

到了医院,医生立刻进行抢救。

我站在急诊室外,看着亮起的红灯,整个人都在发抖。

手机响了,是李秋芬。

"林浩,听说爸住院了?"

"对。"

"我们马上过来。"

"不用了。"我说,"你们来了只会刺激他。"

"林浩,他是我们的父亲!"李秋芬的声音很大,"你有什么权利不让我们来?"

"那你们来吧。"我说,"但是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

挂断电话,急诊室的门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吗?"

"我是。"我赶紧走过去。

"病人的情况很不好。"医生说,"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并且引发了肺部感染。需要马上住院治疗。"

"好,我马上去办手续。"

"还有,"医生看着我,"病人的年纪大了,身体底子也不好。这次能不能挺过去,不好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腿软了,差点站不住。

"医生,求您一定要救救他。"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说,"你去办手续吧。"

老陈被推进了ICU。

我站在玻璃外面,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这个曾经健壮的男人,现在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渺小。

半小时后,李秋芬她们三个到了。

"爸怎么样了?"李秋芬问。

"在ICU。"我说。

"怎么会这样?"李秋梅哭了起来,"早上还好好的......"

"都是你!"李秋红指着我,"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让爸去法庭,他怎么会病成这样?"

"够了。"我说,"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你还有脸说!"李秋红情绪激动,"林浩,如果爸出了事,我们不会放过你!"

"我说了够了!"我吼出来,"你们要是真担心他,就安静点!"

李秋红还想说什么,被李秋芬拉住了。

"算了,现在当务之急是爸的病。"李秋芬说,"其他的,等爸好了再说。"

我们在ICU外面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了。

"病人暂时稳定了。"医生说,"但还要观察,暂时不能探视。"

"谢谢医生。"我说。

医生走后,李秋芬看着我。

"林浩,我们谈谈。"

"现在?"

"对,现在。"李秋芬说,"爸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我们的争执。不管最后法院怎么判,我们都应该以爸的身体为重。"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提议,不管钱怎么分,我们先把官司撤了。"李秋芬说,"等爸的病好了,我们再慢慢谈。"

"你们能做到?"我问。

"能。"李秋芬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们,不能再刺激爸,不能再让他为了你和我们闹翻。"

我沉默了。

"怎么?你不愿意?"李秋红说。

"我愿意。"我说,"只要对爸的病好,我什么都愿意。"

"好。"李秋芬点点头,"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妥协。

等老陈的病好了,该来的还是会来。

老陈在ICU住了一周,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每天都去医院陪他,李秋芬她们也轮流来看他。

表面上看起来一家和睦,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两周后,老陈可以出院了。

医生叮嘱:"回去后要好好休养,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知道了。"我说。

李秋芬她们也在场。

"爸,您跟我们回老家吧。"李秋芬说,"那边空气好,适合养病。"

老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爸还是跟林浩在一起。"他说。

"可是......"

"秋芬,"老陈打断她,"爸知道你们的意思。但是爸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不想再折腾了。"

"那钱的事呢?"李秋红忍不住问。

"钱的事,按照爸立的遗嘱来。"老陈说,"爸不会改的。"

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爸,您真要这么绝情?"李秋梅说。

"不是绝情。"老陈说,"是公平。"

说完,他拉着我的手,慢慢走出了病房。

走到医院门口,老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李秋芬她们三个还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的背影。

"爸,"老陈忽然说,"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早点看清她们。"

我扶着他,没说话。

"但是爸不后悔遇到你。"老陈看着我,"林浩,谢谢你。"

"爸,您别这么说。"我的眼眶湿了。

"爸说的是真心话。"老陈握着我的手,"如果没有你,爸这辈子该有多孤独。"

我们往前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老陈躺在床上休息。我去厨房做饭。

手机响了,是律师打来的。

"林先生,有个好消息。"律师说,"对方撤诉了。"

"真的?"

"是的。"律师说,"而且她们还签了一份协议,承诺不再就遗嘱问题提起诉讼。"

我松了口气。

"那遗嘱还有效吗?"

"有效。"律师说,"只要老人不主动更改,遗嘱就永久有效。"

挂断电话,我坐在厨房里,忽然哭了出来。

这三个月,太煎熬了。

每天提心吊胆,怕老陈的病情恶化,怕官司输了,怕李秋芬她们再出什么幺蛾子。

现在终于结束了。

擦干眼泪,我继续做饭。

晚饭的时候,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陈。

"爸,律师说她们撤诉了,还签了协议,以后不会再闹了。"

老陈点点头,没说话。

"您怎么了?不高兴吗?"

"高兴。"老陈说,"但是爸心里也难受。"

"为什么?"

"毕竟是爸的亲生女儿。"老陈叹气,"闹成这样,爸这心里......"

我明白他的意思。

血缘关系,终究是斩不断的。

11

三年后。

老陈今年六十六岁了,身体恢复得不错,每天还能下楼溜达。

我也终于在这个城市买了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够我们住。

拆迁款最后还是按照遗嘱分配了,老陈留了一百万养老,剩下的五百四十万给了我。

我用其中三百万买了这套房子,剩下的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李秋芬她们这三年再也没有出现过,连电话都不打了。

倒是去年春节的时候,李秋芬发了条短信:"爸,新年快乐。"

老陈看着那条短信,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一句:"你也是。"

今年清明节,老陈提出要回老家上坟。

我陪他回去了。

老家的房子已经拆掉了,变成了一片空地,准备盖商场。

我们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周围陌生的建筑,都没说话。

"林浩,"老陈忽然说,"爸这辈子,做对了两件事。"

"哪两件?"

"一件是收养了你。"老陈说,"另一件,是把钱给了你。"

"爸......"

"爸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老陈说,"但是爸也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亲情这东西,不是靠血缘维持的。"老陈看着我,"是靠真心。"

我的眼眶湿了。

"爸,我知道。"

"秋芬她们虽然是爸的亲生女儿,但她们的心,早就不在爸这里了。"老陈说,"而你不一样,你的心一直在。"

"所以爸不后悔。"老陈握着我的手,"这辈子能遇到你,是爸的福气。"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回到城里的路上,老陈问我:"你什么时候找个对象?"

"快了吧。"我笑了,"等您把我培训成功了,我就去找。"

"爸都六十六了,还怎么培训你?"老陈也笑了,"要爸说啊,你就是太老实,女孩子都喜欢嘴巴甜的。"

"那我可学不来。"

"学不来就算了。"老陈说,"反正爸相信,真正好的女孩,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嘴。"

"那我就再等等。"我说,"等遇到那个真正好的。"

"好。"老陈点点头。

车窗外,春天的阳光洒在路上,把所有的阴霾都照得透亮。

我看着老陈,这个曾经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老人,现在坐在我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但眼神里,有种从未有过的平和。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晚年幸福吧。

不是有多少钱,不是住多大的房子,而是身边有个真心对你好的人。

就像他当年对我一样。

现在,轮到我对他了。

这辈子,我都会陪着他。

无论多久,无论多难。

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不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