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冈博多的夜生活独树一格,这里越夜越美丽,特别是被那珂川与博多川左右夹住的「中洲」地区、中洲西方的「天神」地区、与天神北方鱼市场所在的「长浜」,这三个地区的「屋台」文化十分发达。
无论是大雪夜、大雨夜、还是炎热的夏夜,这一个个屋台小摊子里,都是一个个独特的饮食小宇宙,提供夜归人大快朵颐的美味与美酒。福冈屋台文化是一个巨大的产业,如今经济效果正式突破百亿日圆大关……但就在这几年开始,福冈屋台产业面对重大危机,这是怎么回事?
屋台文化的成形,从江户时代开始
屋台者,有「屋檐」的「台面」是也。这台面是摆放食物之用,也能让客人就着台面用餐。屋檐可以保护台面上的食材或菜肴免受雨打日晒,也能多少为买东西的客人挡风遮雨。屋台早在江户时代就出现,有卖荞麦面与天妇罗的「移动屋台」(振り売り),也有卖寿司的「固定屋台」(立ち売り)等等不同形式。
屋台的兴起代表着外食人口的增加,江户时代的武士经常需要上京,他们只身来到江户,只能外食;另外来江户找工作的打工族,孤家寡人也没人帮忙做饭,还是只能外食。
屋台文化自然形成,他们是外食族的救星。这些屋台最常卖的是荞麦面、蒲烧鳗鱼、天妇罗、与寿司,简单说就是粗暴的淀粉、炸物与烤物,这个分类放到今日夜市也大差不差。不过,博多屋台文化的伊始,并非完全来自江户时代的传承。
战争是福冈屋台的母亲,1945年日本战败后,许多大城市里都出现了黑市,博多也是。在经济秩序崩坏的情况下,许多人来黑市找工作、买卖、淘金。当然,这么多张嘴集结在此,肯定需要吃点东西,屋台在此已经不再单纯服务打工族,它甚至是许多长年在黑市打混的人们的「厨房」,一日三餐全在屋台解决。
大部分屋台都是有轮子能推着走的小摊,但黑市屋台许多都是「立地为王」,在一个点定住不动做生意。
差点因「卫生堪忧」而灭绝
黑市多半位于大城市边缘被战火破坏后的荒野,这片土地除了废墟以外一无所有,当然也不会有排水系统。这些来了就不走的屋台,做生意产生的废水与厨余要倒哪里?当然是地上;客人不小心打翻面汤或掉落的饭粒去哪里?当然还是在地上。
战后同盟国占领日本时的最高权力机关「驻日盟军总司令部」(GHQ),当然对这块治安与卫生高风险的藏污纳垢之地,非常头痛。 1949年,GHQ正式对屋台下手:
1949年,在GHQ的指示下,厚生省祭出「饮食店营业紧急措置令」,为全国屋台定下「全面废止」的方针——这一刀,不只砍向博多。
隔年,福冈业者集结成「福冈市移动饮食业组合」,向市长递上陈情书,被驳回;1952年市府干脆下令禁止营业;1953年业者一状告上法院,败诉。
眼看就要熄灯,福冈县议员河田琢郎不再跟地方耗,直接杀进东京找厚生省谈判。 1955年6月,判决翻盘:屋台获准以「许可制」在全国存续,福冈也成了日本硕果仅存的大型屋台街。
想要摆摊?先通过亲缘与笔试的考验吧
福冈屋台诞生的波澜,只不过是这段颠簸屋台历史里的一个起伏,福冈屋台文化一方面受到在地民众与观光客的喜爱,一方面又因为卫生问题遭到批评、因都市更新计画而被迫歇业。
中洲、天神、长浜等等拥有最多屋台的三个地区,在60年代后半至70年代,屋台数曾一度达到史上巅峰的400间,又不断缩减。终于在1995年,警方做出了影响福冈屋台最重要的执法方针:「现营屋台业者以一代为限。」
也就是说,每个屋台都只能由条例发布前就在经营屋台的老板自己经营,如果屋台老板过世了,那这间屋台就自然消灭。这种情况下,曾在1970年创下屋台数高峰时期接下屋台重担的老板们,在56年后的现在,多半已经迈入70~90岁的高龄期。
即便是在条例发布前的1994年就经营屋台的20岁小伙子,如今也52岁了,可以说,再过20年,福冈屋台将可能全面消失。这个「一代为限」的禁令,成了高悬福冈屋台头上的铡刀。
屋台可以为福冈市带来观光财,但屋台也是当地的卫生隐忧,屋台对每任福冈市长来说都是个头痛大问题。 2007年福冈市长吉田宏就公开表示,希望警方撤除「一代为限」的禁令;2011年高岛宗一郎市长也表示,希望福冈能保留屋台文化,他愿意积极研讨屋台与居民共生的问题。
终于在2013年,福冈制定了「屋台基本条例」管理办法,明定屋台营业时间限制为傍晚五点至隔日四点,还有卫生方面的种种规范。
这项管理办法最重要的改进,在于2016年正式将「公募新屋台业者」列入条文:由福冈市政府经济观光局发起公募活动,经过审核后,就能在福冈屋台区开始营业。
那么这些新店主要如何取得摊位呢?这些空位就是来自高龄店主退休后,没人接班的屋台位子。当老板一旦退休或死亡的那一刻,这个屋台就无法再转让给任何第三者。而公募制度正是一种「绕过」警方方针的方式,让福冈屋台能持续下去。
一代为限禁令比想像中还要严格,有一个可以继承经营的方式:如果在1995年警方禁令颁布前,老板的配偶或直系亲属(子女)已经在屋台一起工作,那么当现任老板离开后,这些老板亲属依旧还能算是「这一代」,可以获准继承营业权。那么,如果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徒弟或打工员工呢?这些人无法继承经营权。
也因此,新的公募制度成为吹进福冈屋台的清新空气,它将在未来十年内成为福冈屋台得以汰旧换新的关键。参加公募的新老板,必须通过第一次笔试——他们必须熟读屋台基本条例等等相关法令;通过者必须缴交「营业企划书」进行书面审核与面试。
对于想要加入福冈屋台的新老板们而言,这些考试与审核算不上困难,因为能挤进这里,就等于挤进了年带动逾百亿日圆经济效益、能接触全球旅客的大舞台。
从嫌恶设施翻转为观光热点
对市府来说,这些新老板当然「更守规矩」。对于一些在此经营数十年的屋台老板而言,这些市府与警方的新规定,摆明就是来找麻烦的。但这些繁杂又严苛的规定背后,都代表着当地的民怨与许多层面的隐忧:
现在是福冈市民们的开炮时间:从2018~2023年福冈市民对于福冈屋台的民调里,最不满的前两名始终纹风不动。第一名是永远超过半数的「卫生问题」(2023:63%),第二名是「因为屋台没有厕所因此随地小便」(2023:50.1%)。这样看来,似乎店主与顾客产生的两个卫生问题,始终是福冈人不满的重点。
事实上,在政府与警方的严格管制下,福冈屋台的形象已经逐渐好转:在2023年的民调里,74.0%对屋台抱持「良好」印象,比十年前上升了23.5个百分点;对脏乱与臭味的抱怨从45.7% 降到30.1%,卫生疑虑从73.1% 降到63.0%。
也就是说,尽管店家卫生问题与顾客乱小便问题依旧存在,但状况已经趋缓。这必须得归功于福冈公权力在过去数十年的努力,他们努力让屋台尽可能脱离黑市时代以来的坏形象,让屋台更吸引观光客,并且能与这座城市共存。
当然,当屋台已经成为福冈市的观光重点,全球观光客越多,新的问题也随之浮现:例如市府收到的观光客投诉里,包括为人诟病的「敲竹杠」(诈骗不懂日文或行情的观光客)现象、价格不透明(随意点的小菜却索价高昂)、对团客索取未事先说明的「桌费」、或什至以不谙外语理由拒绝顾客当面投诉等等。
2023年市府民调里对「价格不清楚」的不满升到39.8%,而对许多福冈在地市民而言,许多外国客在屋台外排起长长人龙的「过度观光」(Overtourism)问题,更让他们不想再去屋台消费——就跟许多人会说「那是观光客才会吃的店」一样。
屋台也能经营得很有洋气!
福冈屋台整体经济效果原本在50亿日圆左右,在市府宣布公募新制度之后,福冈屋台带动周边观光的效益一口气突破了百亿日圆规模。公募是把饼做大的推手之一,而新屋台代表着整个市场的新鲜度,代表有更多不同种类的屋台,更多不同于过去老时代的屋台类型。
例如「レミさんち」:由法国老板经营的「法式屋台」。 2016年公募合格、2017年4月开幕后成为话题、位于天神区域的レミさんち,最大特色是能吃到咸派(quiche)、白酒蒸淡菜等法式料理。法国出身的店主,还是兼具主厨与面包师身分的料理人。
例如「バル河野」(Bal Kono):飘着意式风味的钢铁屋台。 2025年4月开幕,不锈钢打造的屋台外观醒目,店主河野在爱媛松山市经营意式餐厅多年,在当地是「一位难求」的人气店。
这次为了开屋台不惜把自己的店收掉,举家挑战福冈。供应意式下酒菜、意大利面、披萨,并现场甩锅制作意大利面。店主还刻意把福冈食材(如高菜),融入经典的香蒜辣椒意大利面。
例如「LEF」(レフ):御番菜(おばんざい)为主的和风屋台。菜单上完全没有任何屋台定番料理,全是京都风御番菜(京都的手作家常菜,如自家烟熏明太子起司春卷),并随四季更换菜单,连屋台外观都走和风设计、营造出「不像屋台」的沉稳空间。
※如果你对上述提到的法国屋台「レミさんち」感兴趣,得抓紧时间拜访:「レミさんち」将于2027年3月底经营满十周年,而根据屋台公募制度,每间屋台经营许可年限为十年,因此,「レミさんち」届时将会结束营业。如果想吃到老板拿手的「法式焗蜗牛」(エスカルゴ),得把握2026年剩下的时间。
福冈屋台文化必须继续维持下去,但它也必须新陈代谢,让时代与多元文化加入这个传统。超过80年的福冈屋台文化,还要继续让明天的夜晚更美丽,当你造访福冈,别忘了留几个夜晚,让福冈屋台好好表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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