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生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一个孤寡老头,会和一只猴子扯上八年的缘分。
更没想过,这只“猴子”,会把他的人生翻个底朝天。
他住在湘西最偏远的青石岭,村子叫落雁坡,名字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个穷得连年轻人都跑光了的空心村。李根生今年六十七,老伴走了十二年,唯一的女儿嫁到了省城,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趟。他守着三间老瓦房和两亩薄田过日子,日子过得像山里的溪水一样,不紧不慢,也没什么波澜。
八年前那个深秋,李根生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他去后山砍柴,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听到一阵微弱的呜咽声,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哭。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一片灌木丛里,看到了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小东西。
毛色枯黄,浑身脏兮兮的,一条后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断了,而且是旧伤复发的样子,创口已经化脓发黑。
李根生凑近了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只小猴子。
小猴子瘦得皮包骨头,身上有好几处伤疤,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着血。它看到有人靠近,本能地想往后退,可那条断腿让它动弹不得,只能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恐惧地看着李根生。
那双眼睛让李根生心里猛地一紧。他想起自己女儿小时候发高烧时的眼神,也是这样的无助和害怕。
“别怕,别怕,爷爷不是坏人。”李根生蹲下来,慢慢地伸出手。小猴子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把头低了下来,用毛茸茸的下巴蹭了蹭他的手背。
那天下午,李根生把柴刀别在腰上,抱着小猴子下了山。回到家里,他翻出自己珍藏的跌打药酒,又去村卫生室买了几卷纱布,小心翼翼地给小猴子处理伤口。小猴子疼得直哆嗦,却始终没有咬他,只是用那双大眼睛看着他,看得李根生心里酸酸的。
“你要是能说话,跟我说一声疼也行啊。”李根生一边包扎一边自言自语,小猴子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像是在回应他。
从那天起,小猴子就在李根生家里住了下来。
李根生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丑”。为什么叫阿丑?因为这猴子长得确实丑,毛色杂乱,脸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又缺了一只耳朵,再加上那条跛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看着让人心酸。
村里人来看热闹,都笑着说:“根生叔,你捡个啥不好,捡个残疾猴子回来,它连树都爬不了,养着有啥用?”
李根生不在乎。他本来也不是为了“有用”才养的。
阿丑虽然残疾,却异常聪明。李根生教了它几次,它就学会了用爪子拧毛巾、端碗、递东西。每天早上,它会准时蹲在李根生的床头,等他睁开眼睛,就把昨晚偷藏在枕头底下的野果子塞到他手里。李根生下地干活,阿丑就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有时帮他捡掉在地上的农具,有时蹲在田埂上帮他驱赶偷吃庄稼的鸟雀。
村里人渐渐改变了看法,开始觉得这只残疾猴子是个宝。
但李根生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阿丑怕人。
确切地说,是怕陌生人,尤其是穿红衣服或者身上喷了香水的人。
有一次,村头的张寡妇穿了一件大红棉袄路过李根生家门口,阿丑突然像疯了一样尖叫起来,冲进屋里缩在灶台后面,浑身发抖,怎么叫都不肯出来。李根生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把它哄好,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让阿丑见外人了。
还有一次,村里来了个卖货郎,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香皂味。阿丑闻到味道后,立刻冲到门口,对着那货郎龇牙咧嘴,发出低沉的警告声,把那个货郎吓得一溜烟跑了。
李根生觉得不对劲,可他一个庄稼人,也想不到太深的东西。他只是觉得阿丑可能是小时候受过什么刺激,所以怕人、怕味道、怕红色。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阿丑从一只瘦弱的小猴子,长成了一只健壮的大猴子。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它的力气大得惊人,能轻松举起院子里那块几十斤重的磨盘石。它的毛色也从枯黄变成了深棕色,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
村里人都说,阿丑是沾了人气,成精了。
李根生笑而不语。他不在乎阿丑是不是成精了,他只知道自己和这只猴子相处的八年,是他老伴走后最快乐的日子。阿丑陪他吃饭、陪他下地、陪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他对着阿丑说话,阿丑就会歪着脑袋看他,那双眼睛里仿佛真的能听懂他说什么。
每到过年的时候,女儿打电话来说接他去省城住几天,他都拒绝了。他说:“我去不了,阿丑没人照顾。”
女儿气得在电话那头骂:“爸,你宁愿跟一只猴子过日子,也不愿意来看你闺女!”
李根生不说话,只是摸着阿丑的脑袋,轻声说:“阿丑不是普通的猴子,它要是普通的猴子,我早就放了它了。”
这句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但心里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第八年的秋天,青石岭来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这在落雁坡可是件稀罕事,村里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好的车了。车子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下来了一个穿青色道袍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皮肤却红润得像三四十岁的人,手里拄着一根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拐杖,上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
村里人管她叫神婆,说她是从湘西大山深处来的,有通天的本事,能看穿阴阳、识破妖邪。
神婆一路走一路看,走到李根生家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李根生正好端着碗在院子里喂阿丑吃红薯,阿丑蹲在他脚边,抱着红薯啃得正香。神婆隔着篱笆看了几秒钟,脸色就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样,猛地变了。
她手里的拐杖“咚”地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老哥哥,你养的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捡的?”神婆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根生警惕地站起来,挡在阿丑前面:“你谁啊?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捡到它的时候,它身上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神婆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阿丑,阿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也停下了啃红薯的动作,抬起头和神婆对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李根生想了想,说:“有,当时它脖子上戴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些乱七八糟的纹路,我也看不懂,后来被它挣脱了,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神婆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纹路?什么样的纹路?”
“像是个……嗯……像是个四角星,中间有个圆圈,周围是一圈看不懂的字。”
神婆听完这句话,脸色彻底白了。
她把拐杖往地上一顿,长叹一声:“老哥哥,你知不知道你养了八年的这个东西,压根不是猴子?”
李根生愣住了:“不是猴子?那是什么?”
“这是赑屃!”神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龙生九子中的第六子,赑屃!你辛辛苦苦养了八年的,是一条龙!”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李根生手里的红薯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阿丑脚边,阿丑低头闻了闻,又抬起头看看李根生,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你……你说啥?它是一条龙?”李根生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是说我见过赑屃。”神婆走进院子,在阿丑面前蹲下来,伸出手,阿丑犹豫了一下,竟然没有躲开,反而把头凑过去,让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赑屃通体金黄,额有双角,尾分三叉,可它现在这副模样,分明是被人用邪术封住了龙形,斩去了龙角、削断了龙尾、打残了龙腿,再施以障眼法,让它看起来像一只普通的猴子。”神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悯,“施术之人,心狠手辣,就是要它永世不得翻身,永远做一只畜生。”
李根生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阿丑刚来的那个秋天,当时它就是一副遍体鳞伤的样子。他以为它是被其他动物欺负了,没想到,它是被人害成这样的。
“是谁?谁要害一条……龙?”李根生的声音抖得厉害。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神婆站起来,看着阿丑,“我只能告诉你,它身上的封印已经松动了很多,应该是你这些年待它真心实意,阳气滋养,化解了部分邪术的力量。如果再这样下去,最多再过三年,它就会彻底恢复龙形,届时,此地将天降异象,山崩地裂。”
李根生吓得手都在抖:“那……那怎么办?我总不能不管它吧?”
“管它?”神婆看着李根生,突然笑了,“你管得了吗?你以为你是碰巧捡到它的?你以为这八年它是赖着不走?它是你上辈子救过的人,这辈子是来报答你的。等它恢复龙形,第一个波及的就是你——你会死。”
“死就死呗。”李根生脱口而出。
神婆愣住了。
“我这条老命,活到这个岁数,死了也不亏。”李根生低头看着阿丑,阿丑正用爪子扒拉着他的裤腿,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悲伤,又像依恋,“我跟它一起过了八年,它从来没害过我。它不能上树摘果子,就每天去捡地上的落果给我吃;它不能爬山,就在院子里帮我守着菜地;我生病发烧的时候,它比谁都着急,守在床边一步都不肯离开。它要是真的龙,那也是我的龙,谁也别想动它。”
神婆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叠成一个三角形的护身符,递给李根生:“你把它戴在身上,可以抵挡一次龙劫的冲击。至于其他的,天机不可泄露,你好自为之吧。”
神婆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她走出李根生的院子,走出落雁坡,消失在青石岭蜿蜒的山路上,再也没有回来过。
李根生把那个护身符攥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最后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阿丑蹲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李根生蹲下来,摸着阿丑的头,哑着嗓子说:“臭东西,你瞒了我八年,你倒是说句话呀。”
阿丑只是眨了眨那双黑亮的眼睛,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呜叫。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可李根生的心里再也没法平静了。
他开始注意到阿丑身上那些以前被他忽略的细节:阿丑从来不爬树,不是因为它不会,而是它每次试图攀爬时,爪子就会不由自主地收回来,像是身体里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它;阿丑怕水,从不去河边,可每次下雨的时候,它却会蹲在屋檐下,仰着头让雨水打在脸上,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说不清的渴望;阿丑最喜欢看的,是天上翻滚的云层,有时候它会一动不动地盯着天空中某一朵云,看上大半天,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话。
李根生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自己居然养了一条龙,难过的是他不知道这条龙到底会不会真的有一天离开他。
又过了一个月,青石岭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暴雨。
雨下了一天一夜,山洪暴发,冲垮了好几段山路,整个落雁坡成了一座孤岛。村里人困在山上,断水断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李根生家里的水也被淹了,他和阿丑只好爬到屋顶上躲着。雨越下越大,水位越涨越高,眼看就要漫到屋顶了。
就在这时,阿丑突然站起来了。
那是一条完整的、修长的、覆盖着金色鳞片的尾巴。
李根生眼睁睁看着阿丑的身体在雨中膨胀、扭曲、变形——它那一身枯黄的猴毛一片片脱落,露出一层又一层金色的鳞片;它那扭曲的断腿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掰直了;它那缺了一只的耳朵重新长了出来,两只耳朵像两把小扇子一样张开;它的额头鼓起两个包,越来越鼓、越来越鼓,最后“砰”的一声,刺出两截金灿灿的角。
天空一道闪电劈下来,正好打在阿丑身上。
阿丑——不,现在应该说,那条金色的龙——迎着闪电扬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震碎了方圆百丈内的所有玻璃窗,震得整座青石岭都在颤抖。
然后,它低下头,看了李根生一眼。
那双眼睛,李根生认的。那就是阿丑的眼睛,黑亮黑亮的,闪着湿润的光。
龙低下头,用它那对金色的角轻轻碰了碰李根生的额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角尖涌入李根生的身体,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轻飘飘的。
然后,龙腾空而起,驾着乌云,冲进了风雨之中。
雨停了。
水退了。
落雁坡保住了。
村民们在山脚下发现了一条新开凿的排洪渠,笔直笔直的,一直通到山下的大河里,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犁出来的。
李根生知道那是阿丑干的。
他站在院子里,捧着手里的龙鳞——那是阿丑腾空前留在他手心里的,金色的、温热的、上面的纹路和他八年前在阿丑脖子上那块玉佩上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四角星,中间围着一个圆圈,周围是看不懂的符文。
“臭东西,跑得还挺快。”李根生抹了一把眼睛,把那片龙鳞贴身收好,和神婆给他的那个护身符放在一起。
后来有人问李根生:“根生叔,你那条龙呢?”
李根生抬头看天,眯着眼睛说:“在天上呢。”
“还会回来吗?”
“会的,它不会丢下我这个糟老头子的。”李根生笑呵呵地说,“它欠我八年的红薯呢。”
那个秋天之后,青石岭上空经常能看到一朵金色的云,不大不小,飘在落雁坡的正上方。
村里人都说那是龙云,是那条龙回来保佑它恩公的。
李根生每到傍晚,就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朵云,嘴里念叨着:“臭东西,下来吃红薯啊,我今天煮的可甜了。”
那朵云就会悠悠地飘下来一点,停在距离李根生头顶不远的地方,轻轻地晃动几下,像是在回应他。
然后,又慢慢地飘回去,挂在天上,守着这座山,守着这个村,守着这个养了它八年的老人。
李根生活到了一百零二岁。
他走的那天,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村里的后生们说要给他办一场风风光光的白事,可棺材刚抬出院子,天上就变了。
一大片金色的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遮住了整片天空。云层中隐隐传来低沉的龙吟声,震得每个人手里的白幡都在发抖。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一条金色的龙从云层中探出头来,俯冲而下,绕着李根生的棺材飞了三圈,发出一声悲鸣,那声音像是哭,又像是在送别。
龙飞走之后,天上落下来一样东西,掉在李根生的墓碑前。
是一片龙鳞。
金色的,温热的,闪着光。
后生们把龙鳞嵌进了李根生的墓碑里,从那天起,那块墓碑无论春夏秋冬,总是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个什么活物,用身体的温度一直捂在那里。
村里人都说,那是龙在报恩。
八年的红薯,八年的陪伴,八年的不离不弃,换了一条龙一世的心。
后来有人专门写了一篇报道,叫《青石岭龙恩记》,可李根生看不到了。
不过没关系。
天上有龙,一直看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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