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大壮,这个土得掉渣的名字,是我爸翻了两天《新华字典》才定下来的。
“大壮大壮,壮壮实实,小子就得叫这种名。”我爸叼着烟卷,满意地拍了拍字典封面。
那年是一九九三年,我十七岁,在县一中读高二。
那个年代的县城中学,日子过得简单又热闹。教室里的日光灯管总是嗡嗡作响,黑板槽里积着一层白花花的粉笔灰,课桌上刻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字。男生们流行穿军绿色的解放鞋,女生们扎着马尾辫或者两条麻花辫,笑起来的时候牙齿上还沾着刚吃过的糖渣。
我长得人高马大,一米七八的个头坐在最后一排,冬天穿着一件军大衣往那儿一杵,远远看去像堵墙。因为块头大,力气也大,班里的男生都叫我“大壮哥”,我也乐得帮他们出出头,搬搬桌椅、扛扛教材什么的。
但有一个女生,从来不叫我“大壮哥”。
她叫我“猪八戒”。
“唉,猪八戒,帮我把这箱子书搬上去呗。”她站在讲台旁边,指了指地上那一摞新发下来的课本,两条麻花辫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眉眼弯弯的带着笑意。
“猪八戒,今天轮到你值日了吧?别忘了扫地。”
“猪八戒,你这道题又做错了,笨得像猪一样。”
她叫许小蝶,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也是校广播站的播音员。她爸是县文化馆的馆长,妈是小学音乐老师,她从小在文艺氛围里长大,能歌善舞,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还会背整篇的《滕王阁序》。在班里,她就像一只误入鸡窝的凤凰,闪闪发光,谁都够不着。
而我呢?我除了力气大以外,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可我就是喜欢她。
那种喜欢,跟春天田埂上的野草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绿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疯长得到处都是。上课的时候我总是看着她的背影发呆——她坐在第三排,我坐在倒数第一排,中间隔了整整五排人。她的马尾辫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只蝴蝶的翅膀,一下一下地扇在我心口上。
但我从来不敢跟她说话,因为她太耀眼了,而我只是个“猪八戒”。
“猪八戒”这个外号,是她给我取的。
起因是高一那年运动会,我参加铅球比赛,拿了第一名。站在领奖台上,我激动得冲着看台上的同学挥拳头。许小蝶那时候正好从广播站那边走过来,看到我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个样子,”她站在领奖台下面,仰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笑意,“特别像猪八戒吃到了人参果。”
全班同学都笑了。
从那以后,“猪八戒”这个外号就焊在我身上了。
一开始我挺不高兴的,毕竟一个十七岁的男生被人叫猪八戒,怎么听都不是好话。可架不住是她叫的。她叫我“猪八戒”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一股子调侃的味道,尾音往上翘,像在南方的梅子汤里加了一勺糖,酸酸甜甜的。
我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能被她记住,哪怕是当个猪八戒,也挺好的。
转眼到了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去县城西边的青龙山。
那时候的春游,哪里像现在的孩子,又是帐篷又是烧烤架的。我们就一人背一个军用水壶,揣几个馒头和咸菜,排着队走十几里山路。班主任老周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给我们讲青龙山的传说——说这座山底下压着一条青龙,几百年才醒一次,谁要是能听到龙吟,那就是有大福气的人。
男生们嘻嘻哈哈地说:“听到龙吟?能听到鸟叫就不错了。”
女生们则一个个竖着耳朵,煞有介事地听着。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们在一块大草坪上休息。几个男生闲不住,掏出弹弓去打鸟,女生们则围在一起吃零食聊天。我靠在一棵大松树下喝水,远远地看到许小蝶坐在草坪的另一头,正跟几个女生说笑。她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绣着几朵小花,风一吹,衣摆微微飘起来。
我看得有点出神,手里的水壶差点掉了。
“猪八戒!”她突然朝我喊了一声。
我一个激灵,连忙把水壶塞好,假装在系鞋带:“干嘛?”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朝我走过来:“我们打赌怎么样?”
“打什么赌?”
“前面那座小山包,”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小土坡,“咱俩比赛,谁先跑到山顶上,谁就赢了。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敢不敢?”
周围的同学一听打赌,全围了过来。男生们纷纷给我鼓劲:“大壮哥,跟她比!你两条腿顶她四条腿,还能跑不过她?”
“去你的!”我笑骂了一声,但心里已经答应了。
“赌就赌,怕你不成?”我拍了拍胸脯。
许小蝶笑了笑,把马尾辫的皮筋取下来又重新扎紧,那双杏核眼亮晶晶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到手的猎物。
“三、二、一——跑!”
我撒开腿就冲了出去。
论跑步,我确实有优势。我腿长步子大,踩在松软的草地上,每一步都稳当有力。许小蝶跟在我后面,脚步轻盈得像只兔子,速度竟然不比我慢多少。跑到半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紧紧咬着我的尾巴,一点都没有落后的意思。
我咬了咬牙,加快了速度。
可就在离山顶还有十几米的时候,我脚下一滑——一块松动的石头被我踩翻了,我整个人“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许小蝶趁这个空档超过了我,轻松地冲上了山顶。
“我赢啦!”她站在山顶上,双手叉腰,笑得满脸通红。
我坐在地上,揉着磕破皮的膝盖,又气又好笑:“你耍赖!”
“谁耍赖了?你自己摔倒的,怪我咯?”她朝我吐了吐舌头,得意洋洋。
其他同学也陆续爬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谁输谁赢。老周背着手走过来,看了看我的膝盖,说:“行了行了,大壮你等会儿下山慢点走,别让伤口沾了土。”
“知道了周老师。”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下山的时候,许小蝶一直走在我旁边。她看着我一脸沮丧的样子,突然噗嗤笑了:“猪八戒,你是不是觉得特别不服气?”
“废话,我跑得好好的,要不是那块破石头……”
“就是那块石头。”她打断了我的话。
“什么?”
“我说,那块石头,是我提前放在那儿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中午食堂吃什么菜一样。
我停住了脚步:“你说什么?”
“我前几天自己来踩过一次点,”她眨巴着眼睛,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发现那条路上有一块松动的石头,就在快到山顶的那个位置。我算好了,只要你跑一步,肯定会踩到那块石头上。果然,你没让我失望。”
我瞪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这也太……”
“太什么?”她歪着脑袋看我,“兵不厌诈,打赌本来就靠脑子。”
“可、可是——”
“别可是了,你输了就是输了。”她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输了就要答应我一件事。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问:“那你说吧,要我干什么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空,把整座青龙山都染成了金色。远处的村庄里升起了一缕缕炊烟,飘飘荡荡地散在暮色里。
“下山也走得差不多了,”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我走不动了。”
“那歇会儿?”
“歇什么歇,天都要黑了。”她转身看着我,认真地说,“你的赌注就是——背我回家。”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背、背你回家?”
她点点头,伸手指了指山脚下:“我家在镇东头,从这儿走下去,大概还有四十分钟的路。”
“你爸妈看到了怎么办?”
“怕什么?又不是偷东西。”她振振有词,“愿赌服输,猪八戒背媳妇,天经地义。”
“谁是你媳妇……”我嘟囔了一句,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周围的几个同学还没走远,看到我们俩站住说话,又回过头来看热闹。有人起哄:“呦——大壮哥要背媳妇啦!猪八戒背媳妇啦!”
“呦!癞蛤蟆吃上天鹅肉啦!”
“呦!小地缸配二狗还真是绝配呀!”
许小蝶瞪了他们一眼:“去去去!看什么热闹!”
那些男生笑着跑开了,但走远之后,还能听到他们在喊:“猪八戒背媳妇——啊喂——”
我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许小蝶倒是一点都不害羞,她走到我面前,背对着我,说:“蹲下来点儿,我够不着。”
我鬼使神差地蹲了下来。
她往我背上一趴,两只胳膊环住了我的脖子。那一瞬间,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露水,不是香皂,是她头发上那种干干净净的、像是春天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的心跳得厉害,像有人在拿鼓槌敲我的胸腔。
“扶稳了啊,别把我摔了。”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她的腿弯,把她背了起来。
她不算重,八十多斤的样子,压在我宽阔的脊背上,轻得像一团棉花。可我走得特别小心,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她颠着了。
“你走快点,天都要黑了。”她在背上催促我。
“快了快了。”
那段山路,我走了大概二十五分钟,可我感觉像是走了一辈子。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凉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路两旁的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串,被风吹落的花瓣飘飘扬扬地落在我们身上。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狗吠声从某个院子里传出来,一个人喊了一声什么,又归于寂静。
“赵大壮。”她突然叫我的大名。
“嗯?”
“你为什么要叫猪八戒?”她问,“你不生气啊?”
“生气什么?你叫着挺顺耳的,我也习惯了。”
她在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你一点都不像猪八戒。你长得也不丑,就是黑了点。而且你力气大,又肯帮人,班里谁有事情都找你。猪八戒可没你这么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慌。
那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快两年了——许小蝶,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你。我喜欢你叫我猪八戒,喜欢你站广播站读稿子的声音,喜欢你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样子。可我不敢说。我怕我一开口,连“猪八戒”这个身份都没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问。
“我、我在想,你家是不是快到了?”
“早着呢,还有半个山头要翻。”
“那、那我再走快点儿。”
她把脸贴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不用急,你慢慢走,我不赶时间。”
到镇东头她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她站定之后,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转身看着我。路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过水的黑葡萄。
“今天谢谢你啊,猪八戒。”她说,嘴角带着笑。
“没事,愿赌服输嘛。”我挠了挠后脑勺。
“你膝盖不疼了?”
“疼,但还能忍。”
她低头看了看我膝盖上磕破的伤口,那里的裤子上洇开了一大块血渍,灯光下看着挺触目惊心的。她皱了皱眉:“你等着。”
她转身跑进屋里,过了一小会儿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瓶红药水和一卷纱布。
“你把裤腿卷起来,我给你上点药。”她把药瓶递给我。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弄就行——”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啰嗦?叫你卷你就卷。”
我只好乖乖卷起裤腿。她蹲下来,用棉签蘸了红药水,小心翼翼地涂在我的伤口上。棉签碰到皮肉的时候,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手上的动作特别轻,像是怕弄疼了我。
“你以后走路看着点,”她低着头一边涂药一边说,“这么大个人了,平地走路都能摔,说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
“我那是——”我想说“我那是为了追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涂完药,又用纱布缠了一圈,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把剩的半瓶药水塞到我手里:“回去晚上睡觉前再涂一遍,别沾水,要是发炎了就去镇上卫生院看看。”
“知道了。”我把药水揣进兜里。
“那你赶紧回去吧,天黑了,你爸妈该担心了。”她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
“嗯,那我走了。”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哎,许小蝶。”
“怎么了?”
“以后……还打赌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特别好看,嘴角弯弯的,眼睛里像盛着一汪清泉:“打啊,为什么不打?我还没赢够呢!”
我嘿嘿傻笑了两声,转身快步往回走。走出几十米远的时候,我听到她在身后喊了一句:
“赵大壮!以后要是再有这样的赌局,你还跑不跑啊?”
我停下脚步,回头大声说:“跑!只要你敢赌,我就敢跑!”
“那你要小心点,下次我可不只是在路上放石头了!”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笑。
“放刀放剑我都接!”
那之后的日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依然坐在最后一排,她依然坐在第三排。她依然叫我“猪八戒”,帮语文老师收作业的时候会特意经过我旁边,敲我的桌子:“猪八戒,作业呢?”我依然嘿嘿傻笑,从书包里掏作业本递给她。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了。课间的时候,她偶尔会跑到后面来,跟我讨论昨晚的电视剧,或者问我下周的篮球赛能不能给她们女生占个好位置。我窘得话都说不利索,只会点头说“行行行”。
有一天放学,我在操场上打篮球。她背着书包从操场边经过,看到我正运球突破,突然停下来喊了一嗓子:“大壮加油!”
我愣了一下,手一抖,球被对方抢走了。
队友气得直跺脚:“大壮哥你发什么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心里美滋滋的。
那年夏天过完,我们就升入高三了。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每个人都拼了命地学习,教室里的灯每天都亮到晚上十点以后。许小蝶要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备考上,自然也没时间跟我打赌了。我们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少,就像两条本该平行的线,突然被什么东西拉远了。
高考前一天,我在楼道里碰到了她。她抱着厚厚一摞书,看到我,笑了笑说:“猪八戒,明天考试加油啊。”
“你也是。”我笨嘴笨舌地回了一句。
她看着我,好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抱着书走了。
高考那两天,我考得不错,成绩出来的时候,比我预料的整整高了四十分。我查完成绩,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许小蝶。我跑到她家楼下,喊了好几声,她妈从窗口探出头来:“小蝶?她今天跟同学去学校估分去了,还没回来呢。”
我站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没等到她。
后来我从同学那里听说,她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大学,而我则被本省的一所工学院录取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从隔着五排课桌,变成了隔着三百公里。
大学四年,我们联系不多。偶尔写信,偶尔打一次电话,聊的都是“你们学校食堂怎么样”“你们专业课难不难”之类的不痛不痒的话题。那些话从我口中说出来,跟我真正想说的比起来,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得见,却摸不着。
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在一家建筑公司做监理。她回了县城,当了一名中学语文老师。
我二十七岁那年的秋天,回县城办事的时候,听说她结婚了。
新郎是个中学教师,跟她一个学校的。我在县城老街的理发店门口听人说起这个消息,当时正坐在椅子上等剪头发,理发师问我:“大壮,你头发要不要多剪一点?”我说:“短点,多短都行。”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头发剪多长。
那年过年,我回村走亲戚,路过镇东头的时候,远远看到了她。她正抱着一个小孩站在门口晒衣服,头发剪短了,整个人圆润了一些。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猪八戒!好久不见!”
那声“猪八戒”,跟高中时一模一样,尾音往上翘,像是含着一颗糖。
我停下脚步,笑着说:“好久不见,这是你闺女?”
“嗯,两岁多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叫叔叔。”
小孩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躲进了她的怀里。
“你这个叔叔长得人高马大的,吓着孩子了。”她笑着打趣道。
我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在省城上班,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还没找对象啊?”
“没,找不着。”
她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木。当年背我下山那股劲儿呢?怎么找对象就没劲儿了?”
“那不一样。”我说。
“哪儿不一样?”她歪着头看我,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跟当年在路灯底下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背你下山的时候,我走路走得特别稳,一步一步都是踩实了才敢迈脚。但我心里其实知道,那条路走完了,就是走完了,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地拍了拍怀里孩子的背。
“赵大壮,”她说,声音很轻,“你这个人,看着笨,其实比谁都明白。”
“是啊,我就是个猪八戒嘛。”我笑了笑,“当年背你下山的时候,你不是说了吗?愿赌服输,猪八戒背媳妇,天经地义。”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一闪,但很快就忍住了:“那你后来还跑不跑了?”
“跑什么?”
“再有一次打赌的机会,你还跑不跑?”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不跑了。”
她愣了一下。
“因为,”我说,“猪八戒背回了媳妇,这条路上就没有遗憾了。没有遗憾的人,不需要再跑第二次。”
晚风吹过来,吹动了她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她怀里的小孩开始闹腾,她低头拍了拍孩子的背,再抬起头的时候,眼泪已经止住了,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释然的笑。
“赵大壮,你果然是个好人。”她说。
“你也是,许小蝶。”我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省城的出租屋,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我看着对面楼的万家灯火,脑子里全是那年青龙山上她趴在我背上的画面。山风、花香、她的呼吸,还有那句“你走慢点,我不赶时间”,清清楚楚地印在记忆里,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一晃十几年。
我四十一岁那年,回县城参加同学聚会。当年的老同学聚在一起,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酒,聊着这些年的变化。有人问我:“大壮,你怎么还没结婚?”
我笑笑说:“没人要啊。”
“你这话说得,你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怎么没人要?当年你和许小蝶那点事,谁不知道啊?”
我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什么那点事?”
“你还装?”同桌的老刘喝了口酒,眯着眼睛说,“当年春游那次,谁不知道你输了赌约,把许小蝶背回了家?全校都在传,说你俩好了。后来我还听说,许小蝶高考前偷偷给你写了一封信,托我给你,我后来给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高考都结束了,那封信也不知道让我塞哪儿去了。”
我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信?什么信?”
“我怎么知道什么信,我又没看。”老刘挠了挠头,“好像是……让你考完试在学校后面的大树下等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
我没有去找那封信,没有去问许小蝶,也没有去求证老刘说的是真是假。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晚一点,未必是坏事。如果当年我收到了那封信,在大树下等到了她,我们的人生可能是另一条路。但那条路未必比现在更好。
有些故事,开头是打赌,中间是背人下山,结尾是两个人都过上了平淡安稳的日子。
这就够了。
猪八戒不一定非要娶到高翠兰,只要在高老庄的那段路,发生过,就够了。
窗外,县城的天空还是跟三十年前一样,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色。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一个孩子的哭声,跟那年青龙山上的傍晚一模一样。
我举起酒杯,对着窗外那轮月亮,轻轻地说了一声:
“许小蝶,愿赌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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