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士顿美术馆新改造的18世纪展厅里,摆在最显眼位置的除了保罗·里维尔1768年制作的那只“自由之子”银碗——一件被拿来和自由钟相提并论的历史重器——还有一只1857年烧制的粗陶罐。它很大,大到能装下几十加仑的食物或液体。更特别的是,罐身上用流畅的草书写着一行字。一个被法律禁止识字的人,把自己的名字和诗句,永远刻进了美国历史。

这个罐子的作者叫大卫·德雷克(David Drake),19世纪南卡罗来纳州的一位非裔美国陶工。我们今天更多叫他“陶工戴夫”(Dave the Potter)。他在被奴役的状态下,制作了一辈子陶器,并在其中相当一部分作品上,签了名,题了诗。在当时的南卡罗来纳,教被奴役者识字是违法的。所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实实在在的反抗。签名和诗句,就是他的存在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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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看看,一件由被奴役工匠制作的陶罐,凭什么能和保罗·里维尔的银碗并排陈列在一个国家级庆典的展线上。这里面至少有三个反常识的设定,值得我们逐一拆开看。

第一条冲击:他署名,这在当时等同于“违规”。
在19世纪的美国南部,尤其是南卡罗来纳州,法律明文禁止教被奴役的人读书写字。学者们至今不清楚大卫·德雷克到底是怎么学会读写的。德雷克这个姓氏,很可能来自他的奴役者哈维·德雷克(Harvey Drake)。他大约1800年出生在南卡罗来纳的埃奇菲尔德地区,而“Dave”这个签名,就是他留在自己作品上最常见的个人标记。在当时的陶器行业,工匠给自己的产品签名本身就是一件并不普及的事。一个被奴役的工匠不但签了,还写得一手漂亮的草书,甚至写起了诗。这就把一件日常的石器,变成了一份极其个人的、冒着风险的声明。

第二条冲击:他做这些“罐子”,不是普通的罐子。
南卡罗来纳的埃奇菲尔德地区在19世纪成了美国东南部高质量石器的主要产地。当地盛产黏土,烧出来的器具坚硬、无孔,比进口陶瓷便宜很多,是当时储存食物和液体的刚需产品。这个劳动密集型产业能兴起,核心依靠的就是像大卫·德雷克这样的被奴役陶工。据《华盛顿邮报》2023年的报道,大卫·德雷克一生估计制作了4万件陶器。其中很多都是巨罐,容量能达到25到40加仑。他是怎么做这么大的?根据波士顿美术馆策展研究员和资深民间艺术策展人的记录,他的工艺是一套组合拳:先在陶轮上拉出罐子的主体,再用手工一圈一圈往上盘筑巨大的泥条,把罐口加高。我们今天站在这个高约几十厘米、敦实厚重的罐子前,看到的是一件实用的储存容器。但同时,它也是一件结合了工业效率、材料科学与个体手艺的复杂作品。

第三条冲击:他写的诗,话糙理不糙,而且很讽刺。
大卫·德雷克在1857年的这只罐子上刻了这么一句诗:“I made this jar for cash / though it's called lucre trash.”直译过来大概是:“我做这罐子为换钱,尽管人们说金钱是粪土。”这句话本身不复杂,但当你把它放进他的人生处境里读,意味就完全不一样了。根据波士顿美术馆的说法,德雷克在被奴役期间所做的工作是没有任何报酬的。一个一分钱都拿不到的人,在自己的作品上公开书写“我为换钱而做”,这几乎是一种带着幽默感的自嘲和对现实的冷静注脚。他没有被允许接触金钱体系,但他却能在诗句里用一种近乎世俗哲人的口吻讨论金钱的价值。科学研究喜欢谈“具身认知”——我们的思维被我们的身体和所处的物理空间塑造。那么想想看,德雷克日复一日地站在窑炉边,用巨大的体力制造养活整个产业的产品,他自己却处在经济的真空地带。他在罐子上刻下的这些诗句,很可能就是他构建自我认知世界的一种方式。他通过文字和陶土,把自己从一个“无名的劳动力”变成了一个有观点的“个人”。

研究美国东南部民间艺术的学者能追踪到存世的德雷克作品,很大程度上就是靠着这些蚀刻——因为他的笔迹辨识度太高了。这些标记帮助研究人员确认了多件幸存陶瓷出自他手。2021年,他的一件作品在拍卖行拍出了156万美元,创下了一个记录。一个当年被禁止署名的人,现在的作品因为那个署名而价值连城。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历史反讽。

波士顿美术馆把德雷克1857年的这只诗罐从常设的民间艺术展厅移到了18世纪展厅,并放在了核心位置。这只罐子之前在民间艺术展厅待了很多年。现在,它紧挨着保罗·里维尔的银碗——那是一件在独立战争爆发前制作的、被比较为重要程度媲美自由钟的物件。这个展陈设计本身就在向观众传递一种鲜明的历史观:美国的18世纪故事,远不止一种叙事。

罐子与银碗,现在共同占据了博物馆美洲艺术翼楼一层重新设计的18世纪展厅的首要位置。这是该展厅自2010年以来的首次大改,特意为了庆祝美国的250周年纪念。整个展览会展出约400件物品,涵盖北美、中美、南美和加勒比地区,既有新入藏的作品,也有长期未见天日的文物。在这个宏大的历史坐标里,大卫·德雷克的罐子,用一种极其沉静且不容置疑的姿态,提醒着每一个观者:有些人的光芒,是禁不住的。

当然,还有一件事值得想一想。大卫·德雷克到底是怎么学会读写的?这个问题的答案至今仍是空白。所有的研究都只能停留在推测。但我们知道,他一定在某个时刻,某种力量的帮助下,掌握了这种在那个时代对他而言最危险的技能。也许这是他身上最持久的那个谜。我们看他留下的罐子,就像在看一封寄给未来的信,信的内容我们读到了,但送信的方式,可能永远是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