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成年人正在以史无前例的速度涌向聊天机器人,但一份皮尤研究中心的最新调查却揭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矛盾:尽管近一半的美国人已经在使用这类工具,却只有16%的人相信它会在未来二十年对社会产生积极影响,而足足40%的人认为它的作用是负面的。与此同时,反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运动看似声势渐长,但用户行为的曲线却完全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从绝对数量来看,如今49%的美国成年人都已成为聊天机器人的用户,这个比例在两年前还只有33%。也就是说,在24个月的时间里,这个群体硬生生地扩出了十六个百分点。更细致地切下去,大约四分之一的成年人每天都在使用这些工具,另外四分之一的用户保持着每周几次甚至更低的频率。那些完全不用聊天机器人的群体,占整体成年人的51%,其中绝大多数都是50岁及以上的人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些人打开对话窗口之后,都去做了些什么?调查把使用意图拆解得非常清楚:排在首位的是搜索信息,这个结论几乎直接描摹出旧互联网商业模式的裂痕。过去人们需要打开浏览器、进入搜索引擎、点开一个个网页才能找到答案,现在他们径直去问ChatGPT这类产品,跳过了中间所有的跳转与展示。当足够多的用户把聊天机器人当成第一入口,网站流量下降、广告曝光减少、内容生产的回报链条松动,这些连锁反应盘根错节地侵蚀着二十多年来由点击与浏览筑起的网络经济模式。

搜索之外,工作任务的辅助、纯粹的娱乐消遣、图像生成与编辑,这三大场景一同构成了最主流的用例梯队。而医疗咨询、饮食规划、健身建议这类看似更需要专业门槛的方向,居然也十分普遍地出现在用户的使用场景里。这一行为背后藏着一层危险的便利感——即使几乎每一家开发这些模型的公司都反复提醒用户,不要把机器人的回答当作医学建议、诊断依据或者治疗方案的替代品,人们依然在接连不断地把健康问题敲进对话框。

产品层面的竞争格局同样有清晰的数据标尺。ChatGPT以44%的份额牢牢占据着最常用聊天机器人的位置,Gemini紧随其后拿下24%,Copilot和Meta AI分别以17%和14%的比例跟随在后。尽管追赶者步步紧逼,但单就体感而言,OpenAI旗下的这款产品迄今为止仍然是那个走进大众日常对话最多的名字。与此相呼应的,来自市场情报机构Sensor Tower的监测数据显示,ChatGPT已经成为有史以来最快突破十亿月活跃用户的应用,打破了此前由谷歌地图保持的纪录。

然而,所有这些上升的线条、破纪录的速度、密集的使用频次,都没有转化为大众对这项技术的长期信任。在关于社会整体影响的判断上,40%的受访者认为AI带来的坏处将大于好处,而持相反看法的只有16%,另外大约三分之一的人则陷入了利弊相当的中间地带。当视角从社会缩小到个人生活时,同样的悲观色调再次出现:31%的人认为AI会对自己产生负面影响,只有23%的人相信它会带来正向改变。

对AI前景最为忧心忡忡的,恰恰是18到29岁的年轻人,这个发现击碎了“年长群体更抵触新技术”的刻板印象。在持续性的就业焦虑面前,年轻人对AI所驱动的大规模岗位削减保持着高度警觉。尽管一些企业高管现在改了口风,强调这项技术也在同步创造同样可观的就业机会,但被撕裂的职业安全感显然没有因为这样的声明而得到抚慰。

速度焦虑同样在蔓延。大约三分之二的美国人觉得人工智能正在跑得太快,这种普遍情绪从生成式AI革命爆发的第一天起就开始了酝酿,并在Anthropic对外表示其模型Mythos因风险过高而不宜对外发布之后进一步获得了推力。顺着“太快”这个关键词往下看,一连串明确的不安浮出水面:多数受访者认为AI会让自己的个人信息变得更加不安全,67%的成年人对政府能有效监管这项技术没有太多信心甚至毫无信心,大约六成的成年人同样不相信企业能够负责任地去开发和使用这些工具。

把所有的数据拼合到一处,一条清晰的叙事线便浮现出来:美国社会正在经历一场“用脚投票”与“用脑投票”的撕裂。人们一边无法拒绝聊天机器人带来的即时便利与效率跃升,一边又深深忧虑它所搅动的系统性风险。使用率的攀升与信任度的塌缩同时发生,这不仅意味着个体层面的矛盾,更在公共话语空间里划下了一道越来越深的裂口。在上一轮互联网变革中,人们曾反复讨论“技术乐观主义”与“技术恐慌”的对抗节奏,如今同样的剧本换了主角,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演。

而从产业端来看,Sensor Tower给出的十亿月活纪录不过是一枚最新的坐标。它提示着,无论公共舆论的棱镜如何偏折,这些对话窗口的装机量、打开率、留存时长仍在持续爬坡。企业一边要应对来自监管与社会舆论的压力,一边又要消化指数级增长的用户规模,这种双重拉力将往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变成行业的基本态。而在用户这一头,49%的渗透率也远未触碰天花板,当那些至今仍未使用聊天机器人的51%群体——尤其是年长人群——逐步进场时,既有的矛盾只会被放大,而非消解。

皮尤这份覆盖全美成年人的调查,与其说给出了答案,不如说把一道多选题摊在了台面上:技术的渗透曲线与公众的信任曲线,到底在什么条件下才有可能同向而行?在找到那个条件之前,16%的乐观者与40%的悲观者,仍将在这个巨大的对话框里,持续拉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