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停机的第七天
陪男闺蜜去外地完成"遗愿清单",
睡了一周旅馆,
回家发现老公电话停机,
银行卡被注销,
门锁换了密码。
我站在旅馆房间的镜子前,用旅馆提供的一次性牙刷第无数次刷着牙齿。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下巴尖得能戳破气球,头发油得贴在头皮上,像是刚从什么灾难现场爬出来的。事实上也差不多。七天前我跟着陈默上了南下的火车,他说这是他“遗愿清单”上的最后一项——在海边的小城里住满七天,什么也不做,只是看海。
牙膏沫顺着嘴角流下来,我赶紧用手背擦掉。手指上的倒刺刮过嘴唇,拉出一道细微的血痕。六月的海边小城又湿又热,空气里拧得出水来,皮肤在这种气候里会像脱水的纸一样起皮。陈默说这是海洋的馈赠,我说这是他妈的受罪。
但陈默笑得很开心。他总是笑得很开心,哪怕是在他确诊了那该死的病之后。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手心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烤红薯:“林溪,就这一回了,以后你想陪我受罪都没机会了。”
所以我就来了。
我从洗手间出来,陈默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岁月侵蚀的石膏像。床头柜上摆着两瓶矿泉水,一瓶已经空了,另一瓶还没开封。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眼睛笑了一下:“早安,昨晚打呼噜了吗?”
“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我怎么知道。”我走过去把窗帘拉开,海面在阳光下碎成一片银箔,晃得人睁不开眼。楼下已经有早起的老头老太太在沙滩上遛狗,狗比人精神,拖着主人在浪边跑。
陈默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发呆。这是我们住进这家旅馆的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下午三点的火车,回程。我订好了票,两张硬卧,陈默说他想再坐一次绿皮车,慢悠悠地晃回去,像年轻时那样。
我转过身,看见他正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用旅馆的圆珠笔在上面写写画画。那是他的“遗愿清单”,我来之前看过一次,上面列着二十几条稀奇古怪的事。比如“在午夜十二点对着大海喊前女友的名字”“连续吃七天同一家店的同一款冰淇淋”“和一个陌生人聊到天亮”。最后一项是“和一个认识超过十年的人一起看七天的海”,旁边打了个勾。
陈默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拍了拍:“完成了。”
“恭喜。”我说,声音干巴巴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话。我们认识十五年,从大学到现在,他是我认识的人里最不正经的一个,但现在他要死了。医生说他还有半年,也可能更短。他的肝上长了个东西,恶性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脸色不太好。”陈默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是不是没睡好?我就说我打呼噜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我转身去收拾行李箱。七天的衣服堆在椅子上,分不清哪些是干净的哪些是穿过的。我把它们团成一团塞进箱子,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我使劲拽了两下,拉链头啪地掉下来,滚到床底下。
陈默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你别急,慢慢来。”
“没事。”我趴在地上找那个拉链头,床底下除了灰就是一只死掉的蟑螂。我用手指头把它拨出来,随手扔进垃圾桶。那只蟑螂干瘪瘪的,像一片枯叶。我突然想起陈默最后也会变成这样,干瘪瘪的,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走了。鼻子一酸,我把脸埋进行李箱里,假装在找东西。
陈默没说话。他大概知道我在哭,但他从来不戳穿。我们之间的默契就是这样,给彼此留一个假装没事的空间。
中午我们去了那家吃了七天的冰淇淋店。老板已经认识我们了,看见陈默就笑:“还是香草味?”
“对,还是香草味。”陈默把硬币放在柜台上,七个硬币排成一排。这个城市很奇怪,所有店铺都只收现金,不收手机支付。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差点饿死,后来才从钱包里翻出几百块救命钱。
老板把两个甜筒递过来,陈默接过一个,我接过另一个。我们坐在店门口的小塑料凳上,旁边是一棵歪脖子榕树,树荫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影子。冰淇淋化得很快,甜腻的液体顺着蛋筒往下淌,陈默伸出舌头去接,像个孩子。
“回去以后,”他咬着蛋筒边,“你打算干嘛?”
“上班。”我说,“请假一星期,回去肯定堆了一堆活。”
“你们老板没意见?”
“我说我老家有事,他总不能不让我回老家。”
陈默笑了:“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你老板没看出来?”
我下意识摸了摸耳朵:“他近视。”
“那就好。”陈默把最后一口蛋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林溪,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让我心里发毛,“我知道你老公肯定不高兴。你跟他解释了吗?”
“解释了。”我说,“我说陪一个老朋友出来散心。”
“他怎么说的?”
“他说好。”
实际上周明只说了一个“嗯”。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周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综艺节目里的笑声此起彼伏。我说我要出门一个星期,他说嗯。我说是跟陈默,他说嗯。我说你没什么要问的吗,他说有什么好问的。
我当时有点生气,但更多的是松一口气。不用解释,不用吵架,不用看他那张写满不信任的脸。我们的婚姻大概从第三年开始就变成这样了,各过各的,相安无事。他下班回来吃饭,吃完看电视,看完洗澡睡觉。周末他打游戏,我逛淘宝。偶尔做爱,像完成某种每月一次的考核指标。
陈默说这很正常,婚姻的常态就是平淡。他自己结过一次婚,离了,前妻说他太不靠谱。陈默确实不靠谱,大学时候翘课去西藏,工作三年辞职去骑行,三十五岁还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T恤。但他是个好人,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火车是下午三点零八分的。我们提前一个小时到了车站,小城的火车站很小,候车厅里只有两排塑料椅子和一个卖茶叶蛋的小卖部。陈默去买了两瓶水,回来递给我一瓶:“车上喝。”
“嗯。”
我们坐在候车厅里,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味。陈默把腿伸直,两只脚交叠在一起,看着进站口的方向发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是想他这辈子的那些荒唐事,也可能是想他死后会去哪里。
“林溪。”他突然开口。
“嗯?”
“我要是死了,你每年去我坟上看看我呗。”
“不去。”我说,“你坟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就在西山公墓,我买好了。”他说,“位置挺好的,面朝东边,早上能晒到太阳。”
我鼻子又酸了,转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列车时刻表。那表上的字糊成了一团,我一个字也看不清。
“你别哭啊,”陈默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我又不是今天死。”
“谁哭了。”我使劲吸了一下鼻子,“你少咒自己。”
上车以后陈默就睡了。他的铺位是下铺,我是中铺。火车晃晃悠悠地开动,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臭混合的味道。对面铺位是个带孩子的女人,孩子一直在哭,女人怎么哄都哄不好。陈默在孩子的哭声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我趴在中铺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农田、村庄、小河,都是些寻常景色。太阳从西边往下沉,把天烧成一片橘红色。手机在枕头边上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周明发的微信:“什么时候到?”
“明天早上六点。”我回。
“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盯着那一个“嗯”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车厢里的灯暗下来,有人打起了鼾,此起彼伏的,像一场简陋的交响乐。我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些有的没的,想陈默的病,想周明的冷淡,想自己这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和陈默认识在大一的迎新晚会上。他是学生会的,负责维持秩序,我是新生,挤在人堆里看表演。晚会进行到一半,有人喊“起火了”,所有人往门口涌,我被推倒在地,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直抽气。然后一只手把我拎起来,陈默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他笑着说:“同学,跑啊,愣着干嘛。”
后来发现是虚惊一场,是后台的烟雾机出了故障。但我的膝盖青了一大块,陈默陪我去校医院上药,路上他问我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他眼睛一亮:“那考虑一下我?”
我们没在一起。我那时候喜欢的是另一个男生,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那种。陈默太闹了,像只停不下来的猴子。但我们成了朋友,很好的那种。他会在我失恋的时候陪我在操场坐到凌晨三点,会在我考试前把笔记借给我抄,会在我生日那天零点准时发消息说生日快乐,连续十五年,一次没断过。
后来他结了婚又离了,我也结了婚。婚礼上他当司仪,把我老公周明损得体无完肤,台下的宾客笑得前仰后合。周明面上在笑,但我知道他心里不高兴。那天晚上回家他就说:“你这朋友怎么回事,没大没小的。”
我说他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周明说我没往心里去,就是觉得这人不太正经。
我说他不正经归不正经,人挺好的。
周明不说话了。从那以后他就很少提陈默,我提的时候他也只是“嗯”一声,把话题岔开。
火车在凌晨四点左右停了一次,我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陈默坐在铺位边上喝水。车厢里很暗,只有走廊尽头一盏小夜灯亮着。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瘦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
“醒了?”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嗯,到哪儿了?”
“不知道。”他说,“反正还没到。”
我从中铺上爬下来,坐在他旁边。火车重新启动了,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汁,偶尔闪过一盏路灯的光。
“林溪,”陈默把水瓶拧上,放在小桌上,“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其实……不是突发奇想要来这儿看海的。”他搓了搓手指,“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我想着总得做点什么。”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你那个本子上都写着呢。”我看了他一眼,“‘最后一项’之后还有一行小字,写了‘回家以后好好跟朋友道别’,我看见了。”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偷看我东西。”
“你自己放枕头底下的,我拿充电器的时候不小心翻到的。”
“好吧。”他往后靠在车厢壁上,“那你也知道我是专门找你来的了?”
“知道。”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利用你的同情心什么的。”
“你没有利用我的同情心,”我说,“你直接开口让我来,我就来了。你要是利用我,应该先编个什么苦情戏,比如你得了绝症想见最后一面什么的。”
“那不就是现在这样吗?”
“现在是实话实说,不一样。”
陈默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没那么大声,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他把头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林溪,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朋友。”
“少来这套。”
“真的。”他说,“我前妻都没你对我好。”
“你前妻是被你气跑的。”
“我知道。”他睁开一只眼睛看我,“所以我没怪她。”
天快亮的时候我又睡着了,再醒过来是被乘务员叫醒的,说到站了。陈默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站在过道里,背着那个破旧的登山包,像是要去远行的旅人。我揉着眼睛从中铺爬下来,脚踩进鞋子里,鞋底冰凉。
“走吧。”他说。
我们出了站,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裹着城市特有的那种灰尘和尾气混合的味道。天边泛着鱼肚白,路灯还亮着,光线惨淡。出租车候车区排着长队,我和陈默站在队伍末尾,谁也没说话。
陈默的家在城西,我家在城东,正好是两个方向。出租车来了,他让我先上。我坐进后座,他弯腰从车窗外面看我:“林溪,回去好好过日子。”
“你也是。”我说。
他笑了:“我尽量。”
车子开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我突然想起大学时候有一次也是这样,他送我去火车站,我上车以后他在站台上挥手,越挥越小,那时候我们以为毕业以后还能常见面,结果后来一年也见不了几回。
手机响了一声,我低头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到家告诉我一声。”
“嗯。”我回。
周明的电话就是从那天开始打不通的。我到家是早上七点多,拖着行李箱上楼,在门口翻钥匙,翻了半天没翻到。我这才想起来临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了,想着反正周明在家。我按门铃,没人应。又按,还是没人应。我掏出手机打周明的电话,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停机?
我愣了一下,又打了一遍。还是停机。
我站在家门口,行李箱立在脚边,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周围暗下来。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是想陈默说的那句“回去好好过日子”,也可能是在想周明为什么停机了还不充话费。
他平时手机不离手的,不可能不知道停机。
我又按了两下门铃,里面安静得像一口枯井。对面的邻居开门出来扔垃圾,看见我,表情有点奇怪:“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说,“您看见我老公了吗?”
邻居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没注意。”
她拎着垃圾袋下楼去了,高跟鞋在楼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我还站在门口,盯着门板上那个小小的猫眼。透过猫眼看不见里面,但我总觉得有人在那儿看着我。
我拖着行李箱去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顺便问店员能不能借个充电器。我的手机快没电了,一路在火车上没充。店员是个年轻小姑娘,把充电器借给我,我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充电,顺便又给周明打了一个电话。
还是停机。
我给他充了一百块钱话费。过了十分钟再打,这次通了,但响了很久没人接。我挂了,又打,还是没人接。我坐在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拨号界面,周明的名字在上面一闪一闪的。夏天的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人后颈发烫,我往台阶上面挪了挪,躲进那一小片阴影里。
最后是物业的人帮我把门打开的。我说我钥匙忘带了,老公电话打不通,物业的大叔拿着备用钥匙来开了门,还叮嘱我下次记得带钥匙,备用钥匙不能随便给人用。我连声道谢,推开门进了屋。
屋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话。茶几上没有烟灰缸,电视遥控器端端正正摆在电视柜上,沙发靠垫拍得整整齐齐。厨房的水池里没有碗筷,垃圾桶是空的,冰箱里只有一盒过期的牛奶和一袋蔫了的青菜。
卧室里也是。被子叠成豆腐块,衣柜里周明的衣服少了一半。抽屉拉开,他的身份证不见了,户口本也不见了。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我去外地工作了,别找我。”
纸条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我的名字,副卡。我拿着那张卡去楼下的ATM机查余额,屏幕上显示的是零。主卡被注销了,副卡自然也就废了。
我坐在ATM机旁边的小花坛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太太牵着条泰迪从我面前走过,泰迪在我脚边闻了闻,被老太太拽走了。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那双鞋是去年周明给我买的,打折的,三百块两双,他一双我一双。我脚上这双已经开胶了,鞋头磨得发白。
我又给周明打了个电话,这次直接就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猜他是看到了我的未接来电,懒得回,索性关了机。
我蹲在花坛边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太阳晒着我的后背,暖洋洋的,可我浑身发冷。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周明那张纸条上的字——“我去外地工作了,别找我”,一会儿想起邻居看我时那个奇怪的表情,一会儿又想起陈默在火车上说的那句“回去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这日子怎么过呢?
我在花坛边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周明回电话,拿起来一看是陈默。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到了吗?”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懒洋洋的调子。
“到了。”我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立刻听出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林溪。”他的语气严肃起来,“你别骗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真的没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周明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陈默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没有了:“走了?什么意思?”
“就是走了,”我说,“留了张纸条说去外地工作了,电话打不通,卡注销了,东西拿走了一半。”
陈默那边又沉默了。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重。然后他说:“你在哪儿?家里?”
“楼下。”
“你等着,我过来。”
“不用——”
“你等着。”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坐在花坛上,太阳继续往西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小区里有小孩在玩滑板车,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我面前过去,后座上的外卖箱印着红色的广告语。
陈默来得比我想象的快。他住在城西,到我这儿打车要四十分钟,但他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他出现在小区门口的时候还在喘气,额头上全是汗,T恤前胸湿了一片。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担心。我这才注意到他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颧骨支棱着,嘴唇干得起皮。他明明自己也是个病人,跑这么一趟不知道要缓多久。
“走吧,”他站起来,把手伸给我,“上去说。”
我跟在他后面上了楼。进了屋,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茶几,看了看电视柜,又去卧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然后他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
“他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不知道。”我说,“我一回来就这样了。”
“你们之前……吵架了?”
“没有。”我摇头,“我来之前他还好好的,还问我要不要带伞。”
陈默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他是不是早就打算走了?”
“可能吧。”我把那张纸条递给他看。他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这几个字?”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别的了?”
“没了。”
陈默把纸条放在茶几上,用手指头按了按:“林溪,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我和周明的结婚照,两个人穿着白衬衫笑得一脸傻气。那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出租屋里,为了一块钱的菜价跟菜贩子讨价还价。后来攒够了首付买了这套房,房贷三十年,我们刚还了三年。
“你饿不饿?”陈默站起来,“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他往厨房走,“你冰箱里有什么?”
“过期牛奶和蔫了的青菜。”
陈默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把冰箱门关上:“走吧,下楼吃。我请客。”
楼下的沙县小吃还开着门,陈默点了两碗馄饨面,加了两颗卤蛋。馄饨端上来冒着热气,我拿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烫得舌头尖疼。陈默坐在对面吃他的那碗,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林溪,”他把卤蛋切开,把蛋黄推到我这边,“你要是想哭就哭,别憋着。”
我盯着那颗蛋黄,金黄色的,圆圆的。眼睛突然就酸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馄饨汤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我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纸巾盒推到我手边。馄饨店里的电视机放着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地念着什么政策文件。老板娘在后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咔咔咔的。
我哭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抬起头,用纸巾把脸擦干净,继续吃那碗已经快凉了的馄饨面。陈默把他碗里的馄饨又拨了几个给我:“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你才瘦。”我说。
“我是病人,瘦是正常的。”他说,“你又没病。”
我吸了吸鼻子,把那几个馄饨吃了。味道其实还不错,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鲜得很。
吃完东西陈默把我送回楼下,临走的时候他站在楼道口看着我:“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你早点休息。”我说,“你脸色不太好。”
“死不了。”他笑了一下,“至少今天死不了。”
我看着他转身走了,背有点驼,步子也没有以前那么轻快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个不肯离开的尾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明走了这件事像一颗钉子钉在我脑子里,不想它的时候还好,一想起来就钻心地疼。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四年婚姻,就这样结束了,连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第二天我去公司上班,把请假落下的活补上。同事问我玩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们没问我老公怎么没去,我也没说。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偷偷查了一下周明的信用卡记录,发现他在我走后的第二天买了去成都的机票。成都。他在成都有什么?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他有个大学同学在成都,男的。
我给那个同学打了个电话,对方说没见到周明。我又查了他其他的银行账户,所有的钱都被转走了,转到一张新开的卡上,开户行在成都。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转账记录,心里凉透了。他不是一时冲动,他是计划好的。我走之前他就在准备了,把所有的钱转走,把副卡注销,把东西收拾好,只等我出门就行动。
他甚至算好了我回来的日子,在那个时候关掉了手机。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我们当初买房的房产中介那儿。中介的小伙子还记得我,热情地招呼我坐。我说我要卖房,他愣了一下,说这房子才买三年啊。我说我知道,我要卖。
从房产中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机响了一声,是陈默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还行。”我回。
“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湘菜馆不错。”
“不了,我累了,想早点回去。”
发完这条消息我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陈默,我打算离婚。”
过了几秒钟,他回:“我陪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站在公交站台上,眼泪又下来了。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委屈,这次是感激。我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跟我说“我陪你”。
公交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城市灯火从窗外掠过,红的绿的黄的,像一条流动的星河。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想着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房子要卖,婚要离,钱要分。虽然周明把钱都转走了,但他这是转移婚内财产,我有证据,我可以告他。
至于陈默……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也好好的,别让我操心。”
他回了个笑脸。就一个笑脸,跟过去十五年里他发过的无数个笑脸一样。我对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关了手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穿过了半个城市,把我送回了那个已经没有了周明的家。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今天还没给陈默打电话问他身体怎么样。他的病还在那儿,不会因为我这边出了事就停下。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今天先活着,先把今天活过去。
我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我伸手去摸灯的开关,在墙上摸了两下才摸到。灯亮了,照亮了空荡荡的客厅。我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半,剩下的放在茶几上。
手机又响了,我拿起来看,是陈默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片海,就是我们看了七天的海,夕阳正往下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金色的路。照片下面是他的留言:“下次再去看,好不好?”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看着照片上那片海。海浪在照片里定格成一道白线,太阳正要落下去。我打了两个字:“好。”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了看窗外。今晚的月亮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跟那天我们在海边看见的月亮是同一个。陈默说得对,日子总能过下去的。不管发生什么,天亮了太阳还会升起来,海还在那儿,人还在那儿。
只要人还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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