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井头巷有点不对劲。李二狗出摊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平时在巷口翻垃圾桶抢食的十几只流浪猫一只都没了,干净净,像从这条巷子的记忆里被整个抹掉。只有一只黑猫蹲在巷口电线杆顶上,弓着背,脊毛根竖起,死盯着街口推土机来的方向。李二狗的目光在黑猫身上停了半秒,然后收回来,开始生火。猫通灵,天生能感应气运流动,它们跑了,说明有什么东西在朝这边压过来。不是鬼,也不是邪修,是势。一股人为催动的,浩荡荡碾过来的气运大势。他动作不紧不慢,和往常没任何区别,巷口那排推土机轰震着地面,他只管往锅底抹猪油。十二台,黄漆车身上印着江州天星风水协会指定强拆的红漆大字。三台堵正口,四台分列两翼,剩下五台拉在后头呈品字交错。李二狗嚼着一根葱叶,眯了眯眼。三停四列五收口,困局。搁江湖上这叫三才锁地,闷头往阵眼里拱的蠢货三圈下来精气神全给绞碎。他把葱叶嚼完了,拿围裙擦了擦手,语气像评价一锅没放油的炒饭:“骨架有了,没魂儿。”红姐的高跟鞋声先到。“李爷。”她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合金箱子绕到摊位侧面,旗袍上还带着晨露的潮气,一句废话没有,放下箱子就卷袖子,从塑料篓里抓了一把小葱开始择。动作熟练得像干了十年。林殊影比她晚了三步,马丁靴踩在水泥地上,风衣下摆带着冷风,她站在摊位前看了两秒,看见红姐已经蹲在水龙头边洗葱了。林殊影面无表情地拿起折叠桌上的抹布,开始擦桌面。红姐头也不回,声音甜得能腻死人:“林大小姐手真白,擦桌子可惜了。”林殊影抹布往桌面一拧,擦出一声闷响:“你那肩膀还在渗血,别逞能把葱洗进伤口里。”李二狗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们。“查到了?”林殊影把一份文件拍在擦干净的桌面上。“赵东来,江州首富,净资产三千亿,主业地产,他身边有个军师叫赵元青,在权贵圈子里被叫半仙,也是天星风水协会的副会长。三天前有人来勘测过城中村地脉,我的人拍到了照片。”“半仙?”李二狗头都不抬,往锅底又加了一勺油,“哪半?”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的葱多少钱一斤。红姐和林殊影都没接话,她们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疑问,是嗤笑。“李爷。”红姐洗完葱递过来,顺势低声道,“血莲会余党清干净了,上回那六块玉髓是密室明面上的,后来泰叔把暗格也撬了,里头还有三十块,这回一并给您过目。”她弯腰把合金箱子搬到桌上,啪嗒两声弹开锁扣,箱盖掀开,三十六块温润的乳白色玉髓整齐码在黑色绒布上,莹透着一层水光。李二狗放下菜刀,拈起一块玉髓搁在指尖转了一圈。指腹触及表面的刹那,他眼皮跳了一下。灵气在朝外流动。极其微弱,弱到乃猜那种级别的术士拿放大镜也察觉不到。但李二狗两根手指捏着玉髓转了半圈就停了,把它搁回绒布上,拿围裙擦了擦指尖,像刚摸了什么脏东西。红姐笑容僵了一瞬:“李爷?”“每一块里都埋了钉子。”他语气平淡,重新拿起菜刀切葱,“有人在追踪它。”林殊影的目光锐利地扫向箱子:“南洋的手笔?”“不是。”李二狗刀起刀落,葱花碎得匀称,“南洋那帮人的活儿糙,这个细,细得像绣花针藏在棉花里。”他顿了一拍,补了一个字:“够。”红姐松了口气,但那一瞬间的迟疑说明她听懂了,够字有两层意思,一是数量够了,二是对方胆子够大。李二狗转身回灶台,开火,颠锅。炒饭翻腾的间隙,他左手握勺,右手食指在铁锅外沿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一缕真气顺着铁壁渗入地面。铁属金,金生水,水克火。暗手落了。“对了,李爷。”红姐嗑着瓜子想起来,“黑龙密室里那些玉髓旁边还有一本手抄的古籍,烂了大半,我看不懂就没带。”李二狗颠勺的动作停了。“什么古籍?”“好像是什么地龙经?就几页纸,上面画了些歪歪扭扭的线。”李二狗把火关了。“残页送来,今天。”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红姐愣了半拍,点头:“我让泰叔现在就去拿。”林殊影的目光从李二狗脸上划过,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问。她跟这个男人打交道的时间虽短,但已经摸出规律了,他越是语气平淡越是无所谓,反而是这种突然硬起来的时刻,说明事情比表面看到的大得多。李二狗盛出两碗炒饭推到两人面前。“吃。”红姐乖端碗,林殊影拿起了筷子。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壮汉带着七八个人往里闯,领头那个胸前别着工牌,上面写着马胜现场总指挥。“喂!里面那个摊子!”马胜嗓门巨大,进巷就骂:“营业执照呢?占道经营知不知道?”他一边走一边拿对讲机嚷嚷,路过红姐时一把拨开她的肩:“让,挡路!”红姐被碰到伤肩,筷子悬在碗沿,目光平移向李二狗。李二狗嚼着饭,没动,没看。红姐便把那口气咽回去了,端着碗继续吃,只是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马胜大步流星走到摊位正前方,一脚踹翻靠在墙边的一张空折叠桌,哐当一声巨响。“限你十分钟!自己搬走!搬不走我叫人推了!”他把对讲机怼到李二狗面前。李二狗终于看了他一眼,很随意的一眼,像在看一只不知道灶台烫的苍蝇。“土气入脾了,兄弟。”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善意:“脚底下那块地,不该踩。”马胜一愣,嗤笑着刚要开口。最后一个字没出来。一股难以名状的眩晕从脚底窜上后脑,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他弯腰就吐了,稀里哗啦把早饭全交代了,黄胆水都呕出来,脸色从红变黄再变白,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身后几个安全帽吓了一跳:“马哥?马哥你咋了?”马胜满头冷汗,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抬头时视线模糊中对上了李二狗那双平静到诡异的眼睛,一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让他浑身汗毛炸开。“走,快扶我走。”几个人架着他往外拖。红姐端着碗,冲那几个屁滚尿流的背影悠吹了口气:“回去告诉你们赵老板,这地界儿踩一脚吐三天,想好了再来。”几个安全帽跑得更快了。从头到尾,李二狗做了的事只有一件,在马胜呕吐的时候,脚尖在灶台底下的地面轻轻碾了一下,像踩灭一根烟头。推土机的引擎声三分钟后远去。林殊影放下筷子:“太容易了。”“嗯。”“赵氏集团是江州首富,不会因为这点小挫折收手,今天顶多算第一次试探。”“今天不是试探。”李二狗抬手指了指推土机消失的方向,“是定位。”林殊影瞳孔一紧。“它们来的时候,有人在远处看着。”李二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看我。”红姐的脸色变了:“谁?”“不急。”李二狗把碗往水盆里一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天黑了你就知道了。”入夜。井头巷恢复了往常的嘈杂,夜市摊贩支起了摊,烧烤摊的烟火气弥漫在空气里。李二狗的出租屋内,灯没开。他坐在黑暗中,桌上三十六块玉髓排成六行六列,六三十六,暗合天罡之数,当初嵌信标的人有意为之,拿三十六块灵材组了一个微型定位阵。右手食指从第一块玉髓表面缓缓划过,指尖过处,一道极细金光从石头深处被拔了出来,像抽丝一样无声崩解消散。第一块,清了。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块接一块,金光碎了又碎,像拆一根一根绊马索。到第三十五块时,他的手指顿了顿。这块上的信标比其他所有加起来都深,藏得最隐蔽,嵌得最紧。是主信标,其余三十五块都是障眼法。“有点意思。”李二狗嘴角动了一下,食指用力一碾。金光碎裂。与此同时,极远处某个方向上一道看不见的注视断裂了,就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弹断。李二狗睁开眼,瞳孔深处有金光一闪即逝。他感应到了,城市的西北方向,那双失去信号的眼睛慌乱地眨了一下。“找到你了。”他拈起最后一块玉髓把玩了两下,随手扔回箱子里,语气像在说今天的葱涨了两毛钱。窗外巷口,电线杆上那只黑猫还蹲着,但脊毛已经顺了。它不再盯着街口,而是缓缓转头朝向了西北,和李二狗目光投出的方向一模一样。城市另一头,赵氏别墅地下密室。一面三米宽的巨型青铜罗盘嵌在石壁上,盘面上三十六个微弱的灵光点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白发老者赵元青盘膝坐在罗盘前,布满皱纹的手攥紧了膝盖,指节咯吱作响。最后一个光点灭了。罗盘上一片死寂。赵元青的身体像被人从脊椎抽走了骨头一样弹了起来,因为就在信号断裂的同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道注视。从极远处投来的,漫不经心的,像随手扫过一只蚂蚁的注视。那道注视里裹着的东西,让他毕生修为凝聚的定力在三息之内土崩瓦解。“咔嚓。”罗盘上的铜针疯转了半圈,硬生生从中间断成两截,碎片弹飞出去嵌进石壁里。赵元青跌坐回地上,满头白发被冷汗浸透贴在额头上,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自己的脉门都摸不准。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发现了。”密室角落的阴影里,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响起:“爷,怎么了?”赵元青死盯着那面黑下去的罗盘,喉结滚动了好几下,良久吐出一口浊气,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却抖得撑不住自己的体重。“去把家主请来。”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告诉他,城中村那块地,不能碰了。”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灯光照出他的半张脸,眉眼间带着赵家人特有的精明:“爷爷,父亲三天前已经把地下勘探报告递给家主了,赵老板今晚刚批了第二批推土机的调令,一百二十台,明天到位。”赵元青的瞳孔猛缩。“你说什么?”“赵老板的原话是,管他城中村蹲着的是人是鬼,三千亿砸下去,阎王爷也得给我让道。”年轻人顿了一下,“爷爷,地下那条水火海眼,家主势在必得。”赵元青闭上了眼。罗盘碎针嵌在石壁里的那道裂纹,在灯光下像一道狰狞的疤。他枯瘦的手终于攥住了自己的膝盖,指甲陷进肉里,良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那就让家主自己去踩那块地。”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球里映着罗盘死黑的盘面:“老夫的腿,今晚之后,迈不动了。”
第28章 灶台方寸间,气断罗盘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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