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我推开家门,看见女儿蜷在床角,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床上、地上、柜子里,翻得像遭了贼。
“熊熊……”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我转身走到徐月娥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手机屏幕的光。她正趴在床上,手机举得老远,嘴巴咧着笑,不知道在看什么。
“徐姐,小欣妍的熊呢?”
她愣了一下,赶紧把手机翻过去,坐起来说:“哦,那个熊啊,太脏了,我帮你洗了。”
“晾哪了?”
“阳台上。”
我走到阳台,晾衣架上挂着她的几件花衬衫,风一吹,领口还在滴水。没有熊。
01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点了三次才点着,手有点抖。不是冷,是说不上来的一股火,压在胸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回到客厅,徐月娥已经从房间出来了,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这人就是这样,什么时候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不管看谁都有三分笑。
我妈那会儿就说,这女人太精明,用不得。
可我没得选。
小欣妍三岁没了妈,我带了她三年。
我在工地干水电,早出晚归,有时候加班到半夜才回来。
孩子一个人在家,怕她开煤气,怕她碰电,怕她从窗户翻出去。
我试过送她去托儿所,她不去,抱着熊坐在门口,谁拉都不走。
表姐于婉如帮忙介绍了徐月娥,说是她以前工友的亲戚,手艺好,人勤快,就是有点爱占小便宜。
一个月三千五,包吃包住,比我工资还高一千。
但我咬咬牙,认了。
刚开始那两个月,徐月娥确实干得不错。
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做得也合口。
小欣妍一开始不理她,但时间长了,也愿意让她喂饭、洗澡。
我还松了口气,想着总算能喘口气了。
直到那天晚上。
我掐灭烟头,走到徐月娥面前,尽量压着声音说:“徐姐,那个熊,你放哪了?”
“不是跟你说了嘛,洗了挂阳台上了。”她眼睛看向别处,嘴巴还在笑。
“我看了,阳台上没有熊。”
“哦,我想起来了,晾在外面怕晒坏了,我收进屋了。”她转身进自己房间,拉开衣柜翻了翻,又翻翻床头柜,“咦,我明明放这的……是不是小欣妍自己拿去玩了?”
我闺女就在旁边坐着,她要是拿了熊,早抱上了。
“徐姐,那个熊对你来说是旧东西,对我闺女不一样。”我尽量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那是她妈留给她的,她晚上没有那个熊睡不着。”
徐月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活络起来,声音打着哈哈:“哎呀老于,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我明天一定给你找着。你先哄孩子睡觉,兴许掉床底下你自己没看见呢。”
她说完就往自己房间走,关上了门。
小欣妍还躺在那,眼泪干在脸上,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嘴唇哆嗦着。我蹲在床边,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说:“爸爸明天给你找,好不好?”
她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天晚上,我在她床边坐到凌晨两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徐月娥到底把熊弄哪去了。
02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去敲徐月娥的门。
敲了五六下,她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头发乱着,眼神有点躲闪。
“徐姐,熊的事你再想想,是不是放哪忘了。”
“哎呀老于,你怎么还为这事啊。”她打了个哈欠,“我说了我明天去找,你一个男人家,别跟个老娘们似的磨磨唧唧的行不行?”
她说完就要关门,我伸手抵住了门板。
“你是不是把熊卖了?”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就恢复过来,挤出个笑:“你这话说的,我卖你东西干什么?”
“那你手机里那张截图是什么?”
我半夜去查了她手机。
密码是0000,太简单了,一次就开了。
相册里有一张转账截图,是晚上九点多发的,显示“已收货款1500元”。
交易对象叫“老刘”,留言只有一句话:“东西我收了,尾款明天结。”
徐月娥不说话了。她靠在门框上,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也不看我了。
“卖了。”她终于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你那只破熊,我早就看不下去了,小欣妍天天抱着,洗都没法洗。正好有人要,我帮你处理了。1500块,够你闺女买个新的了。”
“买新的?”我突然觉得好笑,笑不出来,“那是她妈做的,她妈亲手缝的,她妈已经不在了,你让我买新的?”
“你一个男人,别在这跟我讲大道理。”徐月娥的声音也大了,“你每天上班,家里谁管?我帮你带孩子,帮你做饭,你不说声谢谢,还为了一个破烂玩意跟我吵架,你良心呢?”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截图的照片。
“这个买家是谁?你怎么认识的?”
徐月娥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看到了她的手机。她犹豫了几秒,说:“一个二道贩子,收旧货的,我在二手平台上挂的。”
“怎么找到你的?”
“他自己找我的。”她话说完,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又改口,“我在上面挂了一个菜刀,他看见了,问我在不在,随便聊了两句,他说他收旧货,我就说了你有个旧熊,他出1500。”
“挂菜刀?你来我家头两个月,连个菜都没切破过,你什么时候卖过菜刀?”
徐月娥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1500块钱,一只旧熊,一个主动找上门的买家。
我拿起手机,给表姐于婉如打了个电话。
“姐,你帮我查个人,姓刘的,在二手平台上收旧货的。”
“怎么了?”表姐的声音有点紧张。
“别问了,查出来了再告诉你。”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
小欣妍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赤着脚走到我面前,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接过来一看,是她画的画——一个小人站在楼下,楼上窗户开着,一个小熊从窗户里掉下来。
我看得心里发酸,把她搂进怀里。
“爸爸一定把熊熊找回来。”我说。
她没说话,把脸埋在我胸口,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紧紧。
03
第三天,表姐来了一趟,把我拉到楼道里说话。
“老于,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她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激动:“那个姓刘的买家,不是随便收旧货的。他是专门做二手生意的,但有个习惯,从来不收塑料制品,只收木头和布艺。”
“你确定?”
“确定。我以前在菜市场旁边那个二手市场干了三年,里面的人都认识他。他外号叫‘赵四’,谁都知道他的规矩。”表姐顿了一下,“他还特别喜欢收旧娃娃、旧熊,只要说是老东西,他出价都很高。”
我心里一紧。
“你帮我联系上他没有?”
“打了电话了,没人接。我又托人去他住的地找了,没人。隔壁邻居说他三天前就出门了,说要走几天,不知道去哪。”表姐咬了咬嘴唇,“老于,这事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
我回到家,坐在饭桌前,一盘饺子吃了半个小时,一个都没咽下去。
徐月娥躲在自己房间没出来,小欣妍坐在我旁边,小手捏着那张画,线已经折得起了毛边。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三年从没打过的号码。
刑警大队沈金鑫。
他是我老婆陈晓雨那桩案子的经办人。
三年前,她跳楼死了,警方认定为自杀,但他一直不甘心,说有几处疑点没弄清楚。
后来案子搁置了,他也调到了别的大队。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
“喂?于师傅?”沈金鑫的声音有点意外,“有事?”
“沈警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讲。”
“我老婆出事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别管,你先回答我。”
“有。”他的声音变得很慢,“我们在她右手的手心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块小布片,米白色的,上面有几根线头,像是从哪个玩具上扯下来的。”
我握着电话的手,抖了一下。
“那布片还在吗?”
“在。一直放在证物室里,没敢动。”沈金鑫停了一下,“于师傅,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挂了电话。
米白色的布片,带着线头。陈晓雨死之前,最后一个动作,是从什么东西上扯下来一块布。
当天晚上,小欣妍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坐在她床边,想起那天她妈妈抱着熊坐在阳台上的样子。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熊,手指一针一针地摸那块补丁,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晓雨,你缝那块补丁的时候,往里面放了什么?”
我问自己。
没人回答。
窗外开始下雨,雨水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敲窗户。
04
第四天,表姐终于找到了赵四。
“他昨晚回的家,我打听到的。”表姐在电话里说,“我让人去堵他了,他起先不认,说熊早转卖了。后来听说你是陈晓雨的老公,他才松口。”
“他说什么?”
“他承认你那熊是他收的,但不是他自己买的。他说有个人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去收一只旧熊,不管多少钱都要拿到手。那个人出价2000块,他转手赚了500。”
“那个人是谁?”
“他只说是个男的,本地口音,声音有点哑,就这些。”表姐停了一下,“老于,他还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有点奇怪。”
“说。”
“他说那个人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了你老婆的名字。”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往里面灌了水。
我老婆的名字,谁会在这只熊上提到她?
我挂掉电话,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
徐月娥住进来三个月了,一切都很正常。
突然多了一个主动找上门的买家,突然有人提到了陈晓雨的名字,突然有人出高价要买一只旧熊。
一切都不正常。
我走进徐月娥的房间。她不在家,应该是去菜市场了。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连着充电器,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微信聊天界面。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熊卖了,尾款什么时候给我?”
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
收件人的昵称就两个字:“老刘”。
我问自己,一个收旧货的二道贩子,为什么买个熊还要分两批付款?
我正在想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徐月娥回来了,她看见我拿着她的手机,脸色立刻变了。
“你翻我手机?”
“徐姐,我问你最后一回,那个买家,你怎么认识的?”
她不说话,过来抢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她扑了个空,站在客厅中间,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你爱信不信,我就是在平台上卖的。”她声音破了一样,“你别以为你一个水电工多了不起,我徐月娥活这么大,还没被谁冤枉过。”
“那你看看这个。”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让她看那条微信,“买家还分两批付款,你们做什么生意这么大规矩?”
她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姐,你跟我说实话,我保证不追究你。”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要是不说,我就把这事报给警察。”
徐月娥突然跪了下来,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老于,我对不起你,我没想到会成这样……”
她泣不成声,磕磕绊绊地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儿子今年考上大学,学费还差一万多,她急得嘴上起了泡。
两个月前,有个人加到她的微信,问她现在是不是在帮于建强带孩子。
她说她不知道对方是谁,只知道对方一直在问家里的事,问孩子,问那只熊。
“他说那只熊值钱,让我想个办法弄出来,卖给他,能挣一笔。”徐月娥哭着说,“我本来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但我实在是缺钱……”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我答应了。他就让我在二手平台上挂个东西,他安排人来找我买。”
“你知道他是谁吗?”
徐月娥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微信头像是个黑色的,什么都没有,我从来没见过他。”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男的站在对面公交站台下,戴着口罩,一直在看我这栋楼的方向。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他转身走了。
05
第五天,沈金鑫带着两个刑警来了。
他们没穿制服,穿着便服,但一进门,徐月娥就认出来了。她在厨房切菜,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刀刃剁进木菜板里,刀柄还在抖。
“于师傅,打扰了。”沈金鑫站在门口,递给我一张纸,“这是局里批的入户检查通知。”
我让到一边,让他们进来。小欣妍坐在沙发上,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自顾自地画画。
“这是你闺女?”沈金鑫蹲下来,对她笑了笑,“你画的什么呀?”
小欣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
“说吧,什么事?”我把沈金鑫拉到阳台上,关上了门。
“刘汉林出狱了。”他说。
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刘汉林,陈晓雨远房堂叔,一个无业游民,常年混迹于城乡结合部,靠坑蒙拐骗过日子。
我老婆生前最怕的人就是他。
她跟我提过一次,说他手里有她年轻时候的照片,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她多想了。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两个月前。”沈金鑫说,“刑期满了,放出来了。我们最近发现他和本地一个收旧货的有经济往来,追踪了一下,那个人的手机号和我们之前掌握的一个号码重合了。”
“什么号码?”
“陈晓雨出事前打出去的最后那个电话。”
我就站在那,风吹在脸上,什么都感觉不到。
“你的意思是,刘汉林出狱以后,让人去收了我闺女的那只熊?”
“很有可能。”沈金鑫点了一根烟,递给我一根,“你想想,你老婆出事前最后几天,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跟我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把熊拆开看看。”
沈金鑫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你没拆?”
“没拆。因为我闺女天天抱着,我不敢动。”
沈金鑫蹲下去,把烟捡起来,在地上摁灭。他的手指头有点抖。
“于师傅,我跟你交个底。三年前你老婆的尸体检查时,法医在她左手的手指甲里发现了一点东西——不是她的皮肤组织,是另一种材质,和布料的纤维吻合。她死之前,应该从什么东西上抓过一把。”
“从那个熊上。”我说。
“现在熊在哪?”
“被人买了。”
“谁买的?”
“我不确定,但买家姓刘。”
沈金鑫站起来,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着屋里的徐月娥。
“于师傅,你那个保姆,摊上大事了。”
那天晚上,沈金鑫带着人走了。我坐在沙发上,小欣妍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她呼吸很均匀,睫毛长长地搭在下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
我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坐在旁边。
如果那只熊里真的藏了什么东西,已经被人带走了。
我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06
第六天,沈金鑫打来电话,说赵四被抓了。
“我们把他带了回来,他什么都招了。”沈金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不光收了你的熊,还帮着跑了一趟外地,把熊送到了一个农家院里。”
“什么农家院?”
“郊区一个废弃的院子,房主姓刘。”
“刘汉林的?”
“对,他出狱以后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
我感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熊找到了吗?”
“找到了。”沈金鑫停顿了一下,“但是已经被人拆开了。”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掉下去。
“拆开了?拆开了是什么意思?”
“填充物全掏出来了,摊了一地。里面什么都没找到。”沈金鑫说。
我闭上眼睛,靠在后墙上。
三年前她说了,让我拆开看看。
我为什么没拆。
我在怕什么。
怕毁了闺女的东西,还是怕那个答案?
怕了整整三年,把机会让给别人了。
“于师傅,你别急。”沈金鑫的声音传过来,“我们在棉花堆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录音笔。很小,像颗纽扣。”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还在吗?”
“在。里面还有电,我们试着操作了一下,录了一段音。”
“录的什么?”
沈金鑫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于师傅,你要不要亲自来听一下?”
我挂了电话,换上鞋,跟徐月娥说了一声不要让孩子出门,然后骑着电瓶车往刑警队赶。
半路上,我停下来抽了根烟。手冻僵了,点了三次才点着。烟雾在嘴边散了,冷风一口一口地灌进喉咙。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她到底藏了什么进去。为什么非得藏在那只熊里。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骑到刑警队门口,沈金鑫已经在楼下等了。他把我领进一间小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有一颗黑色的纽扣。
“就这个?”
“就这个。”
他打开袋口,把录音笔取出来,按下播放键。
一阵沙沙声之后,陈晓雨的声音传了出来。
“汉林哥,你听我再说一次,那个视频是你小时候逼我录的……我求求你,删了行不行?我已经结婚了,有孩子了……别再发了行不行……”
声音有点失真,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停了很久,才又开口。
“我老公不知道,我女儿还小……你要是再把照片发给我同事,我就……”
录音突然断了。
紧接着,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有人推搡,然后是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在喊,一声闷响。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沈金鑫按了暂停键,看着我。
“于师傅,你还好吗?”
我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老婆不是自杀的。
她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我把脸埋进手里,哭得像个孩子。
沈金鑫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粗糙,带着烟味。
“我们正在抓刘汉林。”他说,“他跑不了。”
我抬起头,擦了把脸。
“需要我做什么?”
“你去回忆一下,陈晓雨出事前一周,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可能会帮我们梳理案发经过。”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住了。
“沈警官,那只熊,还能不能缝好?”
沈金鑫愣了一下。
“我不确定,但我会让人尽量收起来。”
“谢谢。”
我骑着电瓶车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子。
我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到家里的灯亮着。
那是徐月娥的灯。
我攥紧了拳头。
07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骑到表姐家,敲开门,她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于建强,你怎么搞的?”
“姐,帮我个忙。”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表姐听完,愣住了好久。
“那你家那个保姆呢?”
“她在家,我让小欣妍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能不能去接她一下,在你那住两天。”
“你呢?”
“我要去一趟郊区。”
表姐看着我,没说话。她转身进厨房,拿了几个馒头,用塑料袋装着,塞到我手里。
“注意安全。”
我骑着电瓶车,照着沈金鑫给的地址摸了过去。
郊区那条路我走了十几年,小时候走亲戚穿过,后来修了新的公路,这边就荒了。
路两边的草比人还高,电瓶车灯照过去,草叶子一晃一晃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动。
骑了四十多分钟,终于看到那个农家院。墙倒了半截,门是铁皮焊的,锈得不成样子,挂在门框上咣当咣当地响。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西边一间屋子亮着灯,光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分成一小条一小条,落在地上。
我停好车,从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灰色的,车身上泥巴糊得严严实实,车牌看不清。屋里有人影走动,不止一个。
我掏出手机想给沈金鑫发个消息,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找谁?”
我转头,一个男人站在我身后,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黑着脸,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他手里拿着根钢管。
“我……我是那边新搬来的,晚上出来遛遛,走错路了。”
“走错路了?”他笑了一下,“这种地方,大晚上不走错,真稀奇。”
“不好意思,我这就走。”
我刚要转身,他伸出钢管架在我面前。
“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车那边走。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我拔腿就跑。
电瓶车来不及管了,我冲进路边的草丛里,草叶划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身后的人在骂,钢棍砸在铁皮门上,一声巨响。
我跑出了老远,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站着两个男人,在抽烟。其中一个在打电话。
我的心凉了半截。
他们很可能已经认出我来了。
我绕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大路上,拦了一辆过路的三轮车,把身上仅剩的几十块钱给了司机,让他把我拉到表姐家。
表姐开门的时候,我浑身上下全是泥巴,脸上还有几道血印子。
她什么都没说,把我拉进屋,倒了盆热水,拿了毛巾。
“报警了没有?”
“打了,沈金鑫说他明天一早就出警。”
“那今晚呢?”
“今晚可能有人要来。”
表姐的脸色变了。她从厨房里摸出一把菜刀,放在枕头底下。
“你带着欣妍去你妈那边住一晚,我一个人在这,他们不敢怎么样。”
“不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一个快五十的老太太了,谁稀罕打我?”表姐推了我一把,“快去,别磨叽。”
我拗不过她,带着小欣妍连夜赶回了父母家。
我妈看见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建强,你这脸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跤。”
我把小欣妍安顿好,坐在客厅里,开着灯,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爸轻声问:“那只熊的事?”
我点头。
“她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我沉默了很久,说:“一个录音笔。”
我爸没再问了。
天亮的时候,沈金鑫打来电话。
“于师傅,抓到了。刘汉林,还有他三个同伙,都在那个院子里。”
我站在窗前,看着太阳升起来,光线从楼缝里挤出来,暖洋洋地照在脸上。
“那只熊呢?”
“我让人送过去,你先来局里做笔录。”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小欣妍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拉着我的衣角,小声说了一声:“爸爸。”
那是她这三天来说的第一句话。
08
第八天,我去刑警队做了一上午笔录。
沈金鑫把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跟我讲了。
刘汉林出狱以后,通过以前的熟人打听到陈晓雨的下落,然后开始了二次勒索。
录音里的内容证实了这一点。
他说陈晓雨被他推搡之后撞到了阳台的栏杆上,失去平衡才掉下去的。
“他一直没有离开本市。”沈金鑫说,“出事以后,他让人盯着你的动向,知道你雇了保姆,知道那只熊还在家里。他断定你老婆在死前把什么东西藏在了熊里,所以想办法让人去偷。”
“徐月娥是听他的?”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刘汉林。她以为只是个普通的买家。”
我看了看窗外。天灰蒙蒙的,街上的人和车来来往往。
“那她会判多久?”
“妨害司法罪,三年起步。”沈金鑫说,“具体怎么判,要看法院。”
我没说话。
“于师傅,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楼下的车流。
“我也不知道。”
走出刑警队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我没打车,骑着电瓶车慢慢地往家走。雨不大,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正好让人清醒。
到了楼下,我停了车,没急着上楼。
我看见小欣妍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画纸,冲我摆了摆手。
我冲她笑了笑,摆了摆手。
上楼后,我打开门,徐月娥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低着头,旁边放着一个行李袋。
“老于,我要走了。”她说。
“案件还没结束,但沈警官说让我先回老家,有事再联系。工作的事,肯定不能再干了。”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那1500块钱。我本来想买点东西补偿你的,但想想我这种人不配。”
她拎起行李袋,走到门口,停下来。
“老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接话。
她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小欣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小手拉住我的手指头。
“熊熊……回来了吗?”
“快了。”
“真的吗?”
“真的。”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爸爸答应你,一定把熊熊找回来。”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表姐来了,带了一锅汤。
“来,喝点。”她给我盛了一碗,“事情都过去了,别想那么多。”
“我还在想那只熊。”
“熊的事,沈警官不是说了吗,会帮你找回来的。”
“我是在想,晓雨到底把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了。”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已经找到了吗?那个录音笔。”
“那录音笔是她出事前几天藏进去的。她出事前一天晚上还跟我说过那句话,让我拆开看看。可能里面还有东西。”
“你说得我都有点怕了。”
我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沈金鑫的电话。
“于师傅,有个好消息。”
“你说。”
“技术人员仔细检查了那只熊的填充物,在底部还发现了一个小塑料袋,密封得很好。”
“里面装了什么?”
“一张存储卡。”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存储卡?”
“对,里面存着一个文件,是一段视频。我们还没来得及看。”
我挂了电话,骑上电瓶车就往刑警队赶。
一路上,手一直在抖。
那个憨厚老实的女人,到底留下了什么?
那只旧熊里面,还藏着多少秘密?
09
我赶到刑警队,沈金鑫在门口等我。
“东西在我办公室。”
他领我进去,桌上放着那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一张普通的内存卡,只有指甲盖大小。
“我们刚看了一遍。”沈金鑫的表情很复杂,“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看。”
“看。”
一定要看。
她冒着生命危险藏在熊里的东西,我不能不看。
沈金鑫把卡插进读卡器,打开一个文件夹,点开唯一那段视频。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昏暗的房间。背景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张旧得发黄的日历,上面写着2018年3月。
一个女孩子的背影出现在镜头里,穿着一件旧校服,坐在一张没有靠背的凳子上。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手指甲都在发抖。
然后镜头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抬头。”
她没动。
“我叫你抬头!”
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了脸。
我愣住了。
那是陈晓雨。二十几岁的陈晓雨,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眶通红,嘴唇在哆嗦。
“把衣服脱了。”
她挣扎了几秒,摇了摇头。
“你别逼我……我求你……”
“你求我?那你弟欠我的钱,谁还?”
“我出去打工还你……”
“打工?你这长相,打工能赚几个钱?听话,拍完这个,你弟的账一笔勾销。你自己想清楚。”
她又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画面抖动了一下,然后切换到了一个黑暗的画面。
我猛地把脸转过去。
沈金鑫按了暂停。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我憋了半天,才把话说出来。
“这个视频,就是刘汉林拿来威胁她的?”
“应该是。”沈金鑫说,“这是很多年前拍的。你老婆当时应该还是个小姑娘。”
“他因为这个视频,勒索了我老婆多久?”
“听录音,至少七八年了。”
“我老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谁都没说,谁都帮不了她。
那个每天晚上抱着我睡觉的女人,心里装着这么重的东西。
我却一点都不知道。
“这段视频,可以作为证据吗?”
“可以。这证明了刘汉林长期对你老婆进行过敲诈勒索,动机很充分。”
我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她抱着熊坐在阳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笑着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记得把熊拆开看看。”
我以为是开玩笑。
她早就在做准备了。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站着抽了一支烟。烟在嘴里又苦又涩,风一吹,嗓子眼跟着发紧。
沈金鑫走过来,递给我一样东西:“这是那个录音笔和存储卡的备份。你留着吧。”
我接过来,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熊呢?我要拿回去。”
“技术科说已经缝好了。不过补丁那块布,可能没法完全恢复。”
“没事。我闺女不挑那个。”
沈金鑫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把烟掐灭在墙上的烟灰缸里。
回家的路上,我去了趟菜市场。
买了一斤排骨,半斤红枣,还有小欣妍爱吃的橙子。
这些天,一直没顾上好好给闺女做顿饭。
10
第十天,熊送回来了。
沈金鑫亲自送过来的,用一个干净的布袋装着,递到我手上。
我接过来,低头看。
还是那只旧熊,米白色的,肚子那块旧补丁还在,针脚歪歪扭扭的,缝得不算整齐。上面还留着当年那点褪色的痕迹。
翻过来,肚子原来的补丁,已经被更密的针脚重新缝了。
新的一层在上面,边缘没有对齐,露出里面几根细线头。
我伸手捻了捻那块新补丁,布料是素净的棉布,带着刚洗过的气味。
“谢谢沈警官,辛苦你们了。”
“不客气。于师傅,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好好养闺女,好好过日子。”
沈金鑫笑了笑,没说什么,走了。
我关上门,拿着熊走到小欣妍的房间里。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手里拿着画纸,还是在画画。
“小欣妍,爸爸给你个东西。”
她转过头,看见我手里的熊。
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我跟前,一把抱住那只熊。抱得紧紧的,像是怕谁再把它抢走似的。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块新补丁,愣了一下。
小手摸了摸那个针脚,捏了捏。
“爸爸……这个不一样。”
“嗯,是警察叔叔帮你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妈缝的,也还在。”
她指了指新补丁旁边那条旧旧的小针脚,歪歪斜斜的,是当年陈晓雨亲手缝的。
喉咙一酸,憋住了。
“熊熊又回来了。”她说。
“嗯,爸爸答应过你的事,没食言。”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熊的肚皮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有妈妈的味道。”
我眼眶红了。
那个味道,我也闻过。
三年前,她的毛衣、她的围巾、她擦手的护手霜,都是那个味。
我蹲下来,把她和熊一起抱在怀里。
“小欣妍,爸爸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知道吗,你妈妈在熊熊里藏了一样东西。”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大大的,亮晶晶的。
“藏给了谁?”
我笑了笑,看着她的眼睛:“藏给了我们。藏给了你。”
她低下头,小手摸着那块补丁,小声说了一句:“妈妈会回来吗?”
“妈妈不回来了。”
我顿了顿,“但她一直在陪你。在熊熊里,在你的心里。”
她没说话,把熊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我给小欣妍炖了排骨汤。
她吃了一碗,又加了一碗。熊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和她并排坐着,肚子前放着她的画纸,画纸上画了一只大熊和一只小熊,并排坐在一起。
我洗完碗,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文件夹。
里面有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段话:“建强,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别怪我,我实在走投无路了。那个视频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怕你冲动,怕你出事。现在想通了,有些人,不是躲就能躲得掉的。”
“小欣妍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带她,不要让她知道她爸爸为了她妈去跟人拼命。不值得。”
“我把所有证据都藏在熊肚子里了,你要相信警察,他们会处理好的。”
“熊有点旧了,但我给你留了补丁的线。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帮我再缝一块,就当……我来不及缝的那一块。”
我的眼泪掉在屏幕上,慢慢晕开了,把她的名字打湿了。
我擦干眼泪,站起来,走进卧室。
小欣妍已经睡着了,抱着熊,脸埋在旧补丁里,呼吸平平稳稳的。
熊的肚子下面,露出一角画纸。
我轻轻抽出来,展开。
上面画着三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小个子,还有一个在中间的,没有画完,只画了一个轮廓。
我能认出,那是她妈妈。
我用手摸了摸那个还没画完的轮廓,然后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关上了灯。
窗外,月亮很圆。
风轻轻吹动窗帘,把外面的街灯影子推得晃来晃去。
我坐在床沿上,听着小欣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这世上最安稳的拍子。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存储卡和那支录音笔。
我用力握了握,松开了手。
然后低头,把那块新补丁翻了翻,检查了一下针脚。
明天,去买块新布。
她留给我的线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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