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四点,人事科的小姑娘把我叫到楼道拐角。
她递给我一张纸,眼神躲闪:“魏主任,这是您的内部转岗通知。”
我低头一看,上面印着几行字——“建议由综合办公室转入基层分站,降薪两档”。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身后传来吴忠的笑声,他靠在走廊墙上,捏着烟头:“老魏啊,别想不开。你那个位置马上要裁了,给你留条路已经很够意思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一个人停下来看我。
我攥着那张通知单,指节发白。
三天前,邓光霁给我看了一个微信截图。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全单位内部核心资产审核,2020年那笔200万的烂尾工程核销记录,是吴忠亲自签字拨款的。
我看着他满脸得意的笑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局长当年因为查这笔钱,提前退了休。
两个月后,他喝了农药。
01
我叫魏洋,今年四十七岁。
在单位综合办公室熬了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我参与了四十七个项目审批,二百多份归档文件,十五次内部审计。
每年年底评先进,名单上都没有我。
我没请过一顿酒,没站过一个队。
我以为只要把事做好,领导总会看见。可现实是,事做完了,功劳就是别人的。而那个别人,永远是吴忠。
吴忠是我同一年入职的,今年四十八。我们岁数差不多,但身份天差地别。他是总务处处长,我是办公室副主任,括号里还有个“主持工作”。
说得好听叫副主任,其实就是个干活的。
吴忠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业务,而在酒桌上。
他能把贾义哄得服服帖帖。贾义是我们单位副局长,分管办公室和后勤。每次局里聚餐,吴忠总能恰到好处地给贾义倒水、递烟、夹菜。
他在酒桌上陪笑,我在办公室里熬夜写材料。
这就是十七年的差距。
人事科小姑娘递来的那张转岗通知单,此刻还攥在我手里。我站在走廊尽头,盯着墙上的瓷砖看。瓷砖的缝已经泛黄,和我刚入职那年一样。
那年我三十岁,意气风发。
父亲送我来报到,在门口塞给我一张纸条:“这个号码你记着,姓程,当年帮过咱家。以后有难处,可以找她。”
我当时觉得父亲想多了。堂堂机关单位,能有什么难处?
现在想想,父亲是对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通知单折好,塞进裤兜里。转身往办公室走,吴忠已经不见了。走廊里只剩下几个保洁阿姨在擦地。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
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档案,是这些年积压的审批文件和停工项目记录。
最上面那份,封皮已经泛黄,写的是“2020年度第二笔专项资金拨款核销清单”。
我翻开那本档案,手指停在第四页。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字:“项目编号2020-004,拨款金额两百万元整,项目名称:城西自来水管道改造工程,审批人:吴忠。”
这笔钱,我印象很深,当年拨下去就没了下文。
我合上档案,点了根烟。
窗外是灰色的大楼,整栋楼安安静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苏玮端着茶杯走进来。她是财务科科长,比我小两岁,在单位里跟我交情最深。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档案,没说话。把门关上,坐到我对面。
“听说吴忠把你调去分站了?”
我点点头。
苏玮喝了口茶,朝门口努努嘴:“他今天中午在聚贤楼请贾义吃饭,你猜怎么着?贾义在外面车里等他,等了一个半小时才下来。”
我抬头看她。
“吴忠这回是真动了,”她压低声音,“他那个烂尾工程,那两百万的事,你手上到底有没有?”
我看她一眼,把那本档案推到桌子中间。
苏玮没翻开,只是看着我:“你真要动?”
“不动,我就得走人。”
苏玮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你还记得老局长吗?”
我愣了一下。
老局长叫萧河生,比我大二十多岁。
我入职那年他是局长,为人正直。
那笔两百万的烂尾工程被捅出来的时候,他刚查出问题,就被上级叫去谈话。
回来之后,他申请提前退休。
两个月后,有人发现他在自家小院里喝了农药。
当时局里下了一个结论:因家庭矛盾产生情绪波动。
可老局长那一年,明明刚刚抱了孙子。
苏玮看着我:“你要想查,就别半途而废。我手上有一些东西,但我说不清楚。”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跟前。
“这是2021年那笔五十万的下拨记录。和2020年那两百万的拨付流程,签字人是同一个人。”
我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两页纸。
第一页是2021年专项事业经费申请单,项目名称写的是“办公设施更新改造”。
申请金额五十万,审批栏里有三个人的签字:吴忠、贾义,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章——上面写着“刘”。
我问苏玮:“这个刘是谁?”
苏玮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个人,当年也是老局长提前退休的签字人之一。”
02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十一点。把那两本档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2020年的两百万,拨给了城西自来水管道改造。2021年的五十万,拨给了办公设施更新改造。两个项目相隔一年,签字人却有吴忠和贾义。
而且那笔五十万的单子上,多了一个“刘”字章。
这个章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笔钱的审批流程,超出了我们单位的权限。要么是上级单位参与了审核,要么是有人越权签了字。不管哪一种,这都叫违规。
我把两本档案复印了一份,把原件锁进抽屉。拿着复印件出了门。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我边走边想,这条路该怎么走。
苏玮给我的那个信封,意味着她已经知道了一些事。她不敢往下查,是因为再往下查,就会碰到那个“刘”字。
但我不怕。
我已经四十七了,没什么可输的。分站就分站,降薪就降薪。但我不能让吴忠就这么把我踢走。
我应该打电话。
对,父亲那张纸条上的号码——
我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有一个号码我存了十几年,从来没打过。
号码备注写的是“程阿姨”。
那是父亲当年留给我的,说是一位姓程的阿姨,具体叫什么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是老局长的遗孀。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哪位?”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个老太太。
“您好,我是魏洋。魏长河的儿子。”
那边沉默了几秒。
“魏长河的……小洋?”
“对。”
“你父亲还好吗?”
“我爸十年前走了。”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家里坐坐吧。明天下午,我让闺女给你发地址。”
她说完就挂了。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通话记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父亲去世十年,这张纸条我一直留着,从来没打过。
我不知道程阿姨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帮我。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一个能让我父亲在临终前郑重交代“记下这个号码”的人,一定和我父亲之间有些我不知道的事。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按地址找了过去。
城西老家属院里,一栋五层的老楼。程阿姨家在二楼,门是木头的,刷着绿漆,门框上的漆已经剥落。
我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后。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很安静。
“小洋?”
“程阿姨,是我。”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不大,家具老式。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
老局长,萧河生。
程阿姨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的藤椅上。她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你父亲去世那年,我去送了他。”
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发黄,边角都磨破了。
“你父亲留下的信,昨天我闺女翻出来给我的。”
我接过信封,拆开。
信纸泛黄,墨迹也淡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梅芳:倘若有一天小洋有难处,希望你能帮他一把。”
下面签着我父亲的名字。
我拿着那封信,手有些发颤。程阿姨看着我,忽然笑了笑:“你父亲是个好人。当年要不是他,老萧也不一定能平安退休。”
她顿了顿,又说:“那笔钱的事,我知道一些。”
程阿姨站起来,走到里屋,拿了一个铁盒子出来。铁盒子上着锁,她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
“老萧死后,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了一些东西。”
她把最上面一张递给我。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转账时间是2020年3月,金额是八十万。收款人那栏写着一个名字:贾义。
我愣住了。
“这张纸是从,哪里来的?”
“老萧死前三天,寄了一封挂号信。信里只有这张复印件。”
程阿姨看着我,眼睛有些红:“他是在告诉我,他没有放弃。只是那些人太厉害了。”
我捏着那张复印件,手心冒汗。
老局长死前三天的挂号信,里面是贾义收钱的证据。那笔钱,就是那两百万专项拨款里的第一笔。
也就是说,那两百万根本就没全用到工程上。有一部分,早就被人瓜分干净了。
我抬头问程阿姨:“这个东西,您还愿意拿出来吗?”
“我等了二十年。”她看着墙上的照片,“从老萧出事那天起,我就在等一个愿意接手的人。”
她顿了顿:“小洋,你没有退路了。查下去,你可能会被记恨一辈子。但不查,你父亲和我都不会原谅你。”
走出程阿姨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把那张复印件仔细装好,放进内层口袋。街灯亮了,影子拉得很长。
我该去哪里?
不是找领导。
不是请客喝酒。
而是把事办明白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单位,就看见吴忠站在走廊里,正跟办公室的几个人说笑。
看见我进来,他冲我笑了笑:“老魏,分站那边通知你了吗?”
我没理他,直接走进办公室。他跟着进来,把门一关,压低声音:“魏洋,我也不想为难你。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我是什么人你清楚。”
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你那个岗位要裁了,是我给你争取的转岗。你去分站待两年,等人事调整完了,我再想办法把你调回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不识好歹。”他突然变了脸色,“你以为你那本档案,我查不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冷笑着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吓人。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吴忠知道我在查档案,他既然敢这么说,说明已经有所准备。
但问题是,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下班前,我才把那本档案从柜子里拿出来。今天一早,他就来敲山震虎。这说明,他在办公室里有眼线。
我想起一个人——小刘。
办公室的文员,平时话不多,但吴忠每次来,她都会倒茶。
我走到门口朝外看了一眼。小刘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敲键盘。看见我出来,她抬头笑了笑:“魏主任,您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没事。”我回了一句,转身进了档案室。
档案室不大,放着四排铁皮柜。我找到2020年的那本,翻开目录,找到城西自来水管道改造工程那一页。页码是空白的。
再翻一遍,页码确实是空的。
昨天晚上明明是有的。
我站在档案室里,感觉后背发凉。
有人趁我没到,悄悄把那一页抽走了。这个人在单位里,很有可能就是吴忠的眼线。
我把档案放下,掏出手机,拨了邓光霁的号码。
邓光霁是今年借调进来的临时工,刚毕业两年,在总务处帮忙。这小子脑子活,平时跟我走得近,吴忠那笔两百万的截图,就是他发给我的。
“光霁,你还在总务处?”
“在呢,魏哥,咋了?”
“昨天那个截图,你还有备份吗?原图。”
电话那头停了停:“有。但您最好别在单位看。”
我挂了电话,收拾好东西,提前下班。
在单位门口的小面馆要了一碗面,边吃边等。大概二十分钟,邓光霁骑着电动车过来了。他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那张截图的备份。
我看了一会儿,放大,仔细看审批栏上那个章——“刘”。
“光霁,这个刘字,你见过吗?”
邓光霁摇摇头:“没见过。但这张截图,是我从吴忠的聊天记录里翻出来的。他那个人,喜欢把什么都发在群里,包括转账记录。”
“他发在群里?”
“嗯,自己组的群,叫什么‘建设同仁’。里面都是他拉的弟兄。他发这张截图的时候,还配了一句话:‘老萧那批人,总算收拾干净了。’”
邓光霁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魏哥,你说这个刘,该不会是老萧那届班子的人吧?”
我摇摇头:“不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这个人是上级单位的人,那他跟贾义之间,一定有关系。”
吃完面,我让邓光霁先走,自己沿路走回家。
父亲留下的信,老局长寄给程阿姨的转账记录,苏玮给我的第二份流水,还有邓光霁提供的那张截图。
这几样东西,隐隐约约指向同一条线——那笔被挪用的专项资金,从头到尾就是个局。
但问题是,我该从哪一步开始?
直接举报,没有实锤。找上级单位,人家未必理我。
我犹豫了。
04
第二天上班,我一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
小刘坐在桌前,头也不抬。几个同事看见我进来,也都低着头不说话。
我正要往办公室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贾义和吴忠并排走了过来。
贾义走得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吴忠跟在后面,脸上堆着笑。
“魏主任,来一下。”
贾义的声音很平稳,不冷不热。
我跟着他走进副局长办公室。吴忠没跟进来,把门带上了。
贾义坐在办公桌后面,喝了口茶,看着我:“老魏,你在单位这么多年,工作能力有目共睹。”
他说完,顿了顿。
“但你最近的一些动向,让我很担心。”
我看着他:“什么意思?”
“有人反映,你私下调阅了单位内部档案,包括2020年的一些项目信息。”
贾义放下茶杯,语气变得严肃:“老魏,这些档案是机密文件,没有领导签字,任何人都不能查阅。你说,我该不该处理你?”
我心里一紧。
果然,那个抽走页码的人已经向贾义汇报了。
“我只是在整理自己负责过的项目。那本档案,本来就是我在2020年审的。”
“我知道。”贾义点点头,“但是程序就是程序。你调阅了,但没有向办公室主任打招呼,这就是违规。”
他看了我一眼:“我本来想按照单位规定,给你一个书面警告。但念在你这么多年没出过事,这次就算了。”
他顿了顿:“不过,转岗的事,不能再拖了。你今天就收拾东西,下午去分站报到。”
我站在他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去吧。”
我退出门外。
走廊里,吴忠正靠在墙上抽烟,看见我出来,笑了一下:“老魏,收拾好了吗?”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办公室。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小刘低着头,假装在打字。我拉开抽屉,把几本私人物品装进包里。桌子底下那一摞档案还在,我犹豫了一下,没拿。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我走到单位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栋楼我待了十七年。从一个愣头青熬到副主任,熬白了头发,熬没了锐气。现在我被人一句话就踢了出去。
门口的石狮子看着我,我也看着它。
上车之前,我掏出手机,给邓光霁发了条消息:“那批档案里,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两个字:“有。”
“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
发完消息,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子发动那一刻,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去分站就去分站。反正我已经被人踢出了局。但吴忠和贾义没想到的是,正是因为被踢出去,我才不用再顾及任何人情、任何规矩。
有些事,在单位里是做不了的。在外面,反而没有束缚。
05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那家面馆。
点了两碗面,一碗牛肉的,一碗素面。素面是邓光霁爱吃的。
两点整,邓光霁骑着电动车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看,坐下之后没接筷子。
“魏哥,我可能要走了。”
我一愣:“走哪儿去?”
“昨天吴忠找我谈话了。说临时工要清退一批,我被列在名单上。”
邓光霁低着头:“他说,我工作态度不端正,平时喜欢打听杂事。”
我心里一沉。
吴忠这是在拔我的外援。他知道邓光霁跟我走得近,所以先把他清走。
“光霁,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
“哥,你别这么说。”邓光霁抬起头,“我来单位这一年多,就你拿我当人看。吴忠那些人,从来都是把我当跑腿的使唤。”
他说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昨天半夜翻档案室拿到的。原件我已经放回去了,这份是备份。”
我接过U盘,插在手机上。里面只一个文件夹,打开,是一份PDF扫描件。
是2021年那笔五十万专项事业经费的完整审批表。
最下面那行审批栏里,清清楚楚写着一排名字:经办人吴忠,审核人贾义,批准人刘国安。
刘国安。
这个刘,我终于知道是谁了。
“刘国安是哪个单位的人?”
“我以前也不知道。”邓光霁压低声音,“但昨天我查到之后,找人打听了。刘国安,省厅财务处处长,退休三年了,现在住在省城。”
省厅。
这两个字让我后背发凉。如果这笔钱的审批人真是省厅退休的干部,那贾义和吴忠背后的手,比我想象的更长。
但我又想到另一件事——程阿姨给我的那张八十万转账记录,收款人写的是贾义。那么,这笔钱从哪来的?是谁转到贾义账户上的?
“光霁,你能不能查一下2020年那笔两百万的转账记录,看看第一笔钱是从哪个账户拨出去的?”
邓光霁点点头:“可以,但我需要去财务科那边。”
“小心点,别被苏玮发现。”
“没事,她最近休年假了。”
我和邓光霁约定好,三天后再碰一次面。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刘国安。
我没有直接去找他。因为没有用。他已经退休了,人不在当地,我现在手里只有一张复印件和一份审批表,证据不够硬。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条线连起来。
贾义收了钱,吴忠操作的拨付,刘国安批的条子。三个人,一条线。
线有多长,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要打疼他们,不能一个一个打。要打,就一棍子全部打趴下。
那天晚上,我拨通了程阿姨的电话:“程阿姨,那个刘国安,你了解多少?”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他当年是老萧的竞争对手。老萧退休前,他来过一次,两人在书房谈了很久,谈完之后,老萧就申请退休了。”
我想了想:“如果我能拿到那笔钱的完整转账记录,再加上您手上的那个复印件,能举报到省厅吗?”
“能。”程阿姨的声音很笃定,“我一直留着这张纸,就是在等一个能把它递到正确地方的人。”
挂了电话,我下楼走了走。
街边的小广场上,几个老头在下棋。我也想下,但坐不住。
我反复想着那些名字,日期,数字。
2020年3月,八十万,贾义。
2020年6月,一百二十万,转向省城的某建设公司。
2021年,五十万,刘国安批了。
而我,被踢出了单位。
这是一盘棋。前两笔钱是贾义和吴忠分的,第三笔是刘国安批的方便条。老萧查到了线索,被他们提前整走了。
现在,轮到我来接这根火线。
我掏出手机,订了一张去省城的车票。
明天就走。
06
省城比我想象的冷。
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安顿好之后,翻了翻邓光霁发来的资料。
那个建设公司的法人叫宋大河,五十多岁,之前是做建材生意的。
2020年转行,做起了市政工程。
2021年六月份,该公司的一笔大额资金转账,百分之六十的款项来自我们单位。
这笔钱,就是那两百万里的最后一部分。
而宋大河的公司,注册地址在省城新市区。
我决定直接去这家公司看看。
第二天上午,我按照地址找过去。公司在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十层。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看见我进来,问:“先生,您找哪位?”
“请问宋总在吗?”
“宋总不在,他出差了。”
“那你们公司现在谁管事?”
前台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衬衫的胖男人走出来。
“您好,我是这里负责日常事务的,姓陈。”他上下打量我,“先生,您是来办事的吗?”
我出示了一张我自己做的名片,上面印着“某某建筑公司业务经理”。
“我们是做配套工程对接的,听说宋总做过市政项目,想聊聊合作的事。”
胖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宋总最近确实在谈几个项目,不过他下周才回来。您留个电话,到时候我转告他。”
我留了一个不常用的号码,然后递了根烟过去。
胖男人接过来,没抽,只是夹在耳朵上。他看了看我,忽然笑了笑:“兄弟,你也不是那种专门跑业务的吧?”
“你们这种单位出来的人,我见多了。”他压低声音,“是不是上面有人叫你来查账的?”
我心跳猛地加速,但面上没露出任何表情。我笑了笑:“陈总,你多虑了,我真就是跑业务的。”
“那行。”他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办公室。
我走出写字楼,靠在路边,后背冒出一层汗。
胖男人那句话,让我意识到一件事——宋大河的公司,不可能只有我在查。说不定省里的审计部门,早就盯上他了。
我掏出手机,给苏玮打了个电话。
“苏玮,那个宋大河的公司,你听过吗?”
“听是听过,但不熟。”苏玮压低声音,“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去年年底,省厅下属单位来查过一次账,查到一半就停了。”
“为什么停了?”
“不清楚。但有人说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如果省厅内部有问题,那我这条线就很难走通。我举报到省厅,很可能被压下来。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先去一个地方。
老局长当年去过的地方——省纪委。
但我不能直接去。没有确凿证据,去了也是白搭。我得先拿到一样东西:宋大河公司的银行流水,证明他那笔钱确实来自于我们单位的拨款。
我决定找邓光霁帮忙。
邓光霁虽然被清退了,可他还有一个人脉网。他大学室友在省城一家银行工作,有时候能查到一些内部记录。
我打电话给邓光霁,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他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哥,这查下去,可能真的会出事。”
“我知道。”
“但你既然决定了,我就帮你。”
第二天下午,邓光霁给我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宋大河公司2020年6月入账一百二十万,备注写的是‘工程款’。”
“打款账户是哪个?”
“户名显示是‘嘉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法人是贾义的亲弟弟。”
我盯着屏幕,大脑快速转着。
贾义的亲弟弟,一家空壳建筑公司,套走了那笔专项拨款。这笔钱,最终转到了宋大河那里,而宋大河又以项目款的名义,把钱洗白。
整条线,终于串起来了。
我给程阿姨打了电话:“程阿姨,我找到证据了。
“那笔钱,贾义通过他弟弟的公司,套给了宋大河。宋大河的公司做账洗钱,最后那笔钱,有一多半回流到了贾义的私人账户上。”
程阿姨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准备怎么做?”
“我要把这根线,捋到最上面。”
“你打算怎么办?”
“直接找省纪委。
“我手上现在有复印件,有银行流水,还有那张转账截图。三份证据叠在一起,够立案了。”
程阿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一个人去省城,不安全。”
“我知道。但我不去,吴忠他们就会把所有的账都抹干净。到时候,谁也别想动他们。”
程阿姨没再阻止。她说:“去了之后,如果见不到人,你就报我的名字。”
“你认识省纪委的人?”
“我不认识。但老萧认识——他退下来之前给我留了一个名字,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找那个人。”
这是她第一次告诉我,她还有一个底牌。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老局长,当年也许比我以为的要聪明得多。
他知道自己会倒,所以提前埋了一条线。只是没想到,这条线要等这么多年,才有人顺着走过去。
07
省纪委的办公楼比我想象的朴素。
灰色的六层楼,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一个保安室。我走上前,保安隔着窗户问:“找谁?”
“我反映问题。”
“有材料吗?”
我把三份证据的复印件递进去。保安接过去,看了一眼,朝楼道里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三十多岁。
“您跟我来。”
我跟着他进了楼。
走廊很安静,两边都是办公室。
他领我进了一间小会议室,让我坐下。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五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我叫赵正荣,省纪委纪检一室主任。”
他坐在我对面,翻了翻我递上去的材料。
“魏洋同志,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得到的?”
我简单说了一遍,从单位转岗开始,到程阿姨给我那张转账记录,再到邓光霁给我调取的银行流水。中间省略了一些细节,但我没说谎。
赵正荣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合上材料,看着我:“你举报的对象,包括你单位的副局长,还有其他人员,你确认吗?”
“我确认。”
“如果查下来,你这辈子可能都回不了原单位了。你想过吗?”
“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我沉默了一下,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老局长的遗照,程阿姨递给我那张转账记录时发抖的手,邓光霁被清退时低下的头,还有我自己十七年的辛苦。
“因为我不这么做,就没人为老局长说话了。”
赵正荣看着我,点了点头,拿起材料站起来:“东西我先留下。后续如果需要你配合,我们会联系你。”
我站起来,还想问点什么,但张了张嘴,没问出口。
走出省纪委办公楼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看省纪委的了。
08
回到单位分站报到那天,天气不好,整个天都是灰的。
分站在城郊,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
一栋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写着“第三工作站”。
我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就两张办公桌,一个饮水机,墙角堆着几箱打印纸。
这里和我之前待的办公室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但我不在乎了。
人一旦想明白自己要什么,环境的落差就不算什么了。
我在分站安稳待了三天。没有人找我,电话也没响。我每天准时上下班,看看文件,喝喝茶,日子像是忽然回到了十几年前刚入职的时候。
第四天上午,我刚打开办公室的门,就看见走廊尽头站了一个人。
苏玮。
她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走廊里,看见我出来,冲我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苏玮走进办公室,把水果放在桌上,“魏洋,那件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我没回答,反问:“吴忠最近在忙什么?”
“他啊,这几天在到处跑。”苏玮压低声音,“扩编的事,他去做省厅那边的工作了。据说贾义给他指了一条路,让他去省城跑一趟。”
“省城?”
“对,有个退休的老领导,叫刘国安,听说平时喜欢写字画画。吴忠这回去,就是要带一幅画过去。”
我心里一跳。
“他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早上。”
苏玮看了我一眼:“魏洋,你打算怎么做?”
我没说话。
等苏玮走了以后,我去找了一次程阿姨。
我把我掌握的东西全部告诉了她,包括苏玮说的消息。
“吴忠明天要去省里见刘国安。这是个机会。”
程阿姨坐在椅子上,听得很认真。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里有老萧写的一封信,写于他出事前一个月。上面写得很清楚,他查到了那笔钱的去向,也写明了刘国安的名字。”
她把信封递给我:“这封信我一直没拆。今天给你。”
我接过信封,手心有些发抖。
当天晚上,我连夜赶回单位。
在分站的小办公室里,我打开程阿姨给的信封,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老局长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写着:“经排查,2020年度专项拨款中,项目编号2020-004、城西自来水管道改造工程,实为伪造项目。该笔资金以工程款名义拨出,经嘉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法人贾某转移至省属企业法人宋大河账户。其后,省厅财务处原处长刘国安出具虚假审批意见。此案上至审批、下至拨付,均为预谋串联。我已将证据留存,求人不如求己,望后人能将其公之于众。”
我合上信,坐在椅子上,长久没动。
老局长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和他现在一样孤独。
他知道自己斗不过那些人,但他还是把证据留下来了。
他赌的就是,以后会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愿意接这根线。
现在,我站在了他当年站过的位置。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赵正荣的电话。
“赵主任,我手上多了一份证据——老局长的亲笔信。里面写清楚了刘国安的名字和具体操作。”
“我后天会派人去省厅调阅卷宗。”
他顿了顿:“你那边,有什么麻烦吗?”
“有。
“吴忠明天要来省城。我想和他‘碰个头’。”
赵正荣沉默了几秒:“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绕进去。”
“放心,我不会做蠢事。”
挂电话之后,我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写了几行字。
然后,我拨通了吴忠的电话。
“吴处,听说你明天去省城,正好我也在省城办点事。约个地方聊聊?”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吴忠的笑声传来:“老魏,你转岗了还有空来省城?行,明天下午,我在省城怡景楼等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明天,就摊牌了。
09
省城的怡景楼,是吴忠最喜欢待的地方。
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坐在靠窗的位子,点了一壶茶。窗外车流不息,我坐的位置能看到门口。
下午两点整,吴忠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腰上别着钥匙串,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看见我,他笑了一下,走过来坐下。
“老魏,你瘦了不少。”
他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在分站还习惯吗?”
“还行。”
吴忠放下杯子,看了看我:“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我看着他:“我想说,那笔钱的事,我查清楚了。”
吴忠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变了:“你查哪笔钱?”
“2020年的两百万,2021年的五十万。还有贾义的亲弟弟,嘉禾公司的空壳账户,宋大河做账洗钱,刘国安批的条子。”
吴忠沉默了。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老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手上有什么证据?”
“很多。”我看着他,“光是我能拿得出手的,就够你们全进去了。”
吴忠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魏洋,你还真是能忍。你在单位闷了十七年,到最后就翻这点东西?”
“够了。”
“够了?”他往后一靠,“你信不信,你那些东西到不了省纪委,就先被人扣下了?”
“已经扣不下了。”
我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对准他。
屏幕上是一条信息:“材料已收,明日启动核查程序。省纪委,赵正荣。”
吴忠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
“我五天前就去了省纪委。”我把手机收回来,“你们那点事,该查的,早就查清楚了。”
吴忠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魏洋,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怡景楼。
外面天有些阴,风很大。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脸上,有点暖。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下午两点十五分。
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10
三天后,单位内部发了通报。
吴忠被省纪委带走,贾义被暂停职务,接受审查。总务处、财务科,凡是在那两笔拨款单上签过字的,一律被停职待查。
通报贴出来的那天上午,整栋楼都安静了。
我在分站值班,没有回去看。
但苏玮打电话给我,说单位已经炸了锅。好多人都在打听,到底是谁捅出来的。
我没告诉她是我。
不是怕,而是没必要。
第四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魏洋同志吗?”
“我是。”
“我是省人事厅干部管理处,请您在下周一上午九点到省厅干部处报到,有新的任职安排。”
我愣了一下:“什么职务?”
“根据省纪委反馈意见和单位推荐,经研究,拟任命您为副局长,接替贾义同志的职务。”
我愣住了。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有点恍惚。
“我明白,周一见。”
挂掉电话,我坐在分站的小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阳光正好。
我掏出手机,给程阿姨打了一个电话。
“程阿姨,老局长的事,终于翻篇了。省纪委已经立案调查了。”
电话那头,程阿姨的声音有点发颤:“你做到了。”
“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我顿了顿,“如果没有老局长留下来的那封信,我根本走不到这一步。”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十七年前父亲送我报到那天的阳光。
想起了老局长去世时大家沉默的表情。
想起邓光霁在面馆里把U盘塞给我的那个下午。
想起了苏玮冒着风险递给我的那个信封。
十七年,我什么也没得到,只换来这纸任命。
但说也奇怪,我现在最想做的,不是坐进局长办公室,而是回老局长家门口看一看。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程阿姨家。
老房子还在,门框上的绿漆还是以前那样。
我敲了敲门,程阿姨没在,她闺女开的门,说她去菜市场了。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老局长的黑白照片还挂在墙上,眼睛平静地看着门外。
我朝那张照片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下楼。
走出楼道,阳光洒在身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苏玮发的消息:“恭喜升职,请客。”
我笑了笑,没有回。
我突然明白了父亲当年说的那句话——“记住,想往上走,不用天天围着领导转。只要把该办的事办明白了,你自己就是靠山。”
当年我不懂。
现在,懂了。
但这条路,走了整整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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