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艾蒲青翠,檐下粽香漫开。江南的梅雨一落,端午节就踩着水汽来了。
从春秋时期伍子胥沉江的千年传说,到明清文人笔下的端阳盛景,再到徐州巷陌里传承千年的绣花香包……
江苏这片土地,用 “酸甜苦咸香” 五种滋味,把端午过出了独一无二的人间烟火气,也藏着延绵千年的文脉回响。
清冽草木里的忠义气
中国人的五味,酸排第一。
江苏端午的酸,是清冽的,内敛的,像檐下的菖蒲艾蒿浸着梅雨的水汽,散出淡淡的草木酸香,不冲不烈,却余味悠长。
这份清酸里,藏着春秋时期的一段忠烈往事。
无锡旧俗,端午食粽纪念的不是屈原,是被夫差赐死、裹牛皮沉于钱塘江的伍子胥。
《江苏文库·研究编》之《江苏历代名人词典》收录伍子胥画像
当年伍大夫仰天长叹,遗言要将双眼悬于东门,亲眼见越国兵马破吴。吴王震怒,于五月初五将他的尸身抛入江中。
吴地百姓怜他忠勇,在江上立祠,把一腔酸楚与敬重,都裹进了端午的粽子里。
民间更有 “端午勿吃粽,老来呒人送” 的俗语,把对忠烈的感念,糅进了代代相传的俗谚里。
这份酸楚,跨越千年,被宋末元初的常州词人蒋捷写进了词里。
又是一年端午,江面龙舟竞渡,岸上粽香四溢,旁人都在庆贺佳节,他却望着翻飞的电旂出神。
“湘漓云外,独醒何在”,屈子的怀才不遇,家国的兴亡之叹,都化作心头的一抹酸意。
二十四句的词,写竞渡热闹的仅两句,余下的全是千载之下的共情与怅惘。
江苏端午的酸,并不只是舌尖的滋味。
它是草木的清冽,是忠烈的气节,是文人的共情,顺着江水漂了千年,依旧在每年端阳,漫进每一户挂着艾蒲的人家。
糯米裹着的吉庆心
如果说酸是端午的风骨,那甜便是端午的心意。
江苏的甜,是直白的,温润的,像箬叶裹着的糯米粽,蘸上一点白糖,甜得清透不腻,满是吉利的彩头。
泰州人郑板桥,最懂这份甜里的松弛感。他笔下的端阳节,“正为嘴头忙”:
剥开的粽子带着三面箬叶的青绿,手边斟上一杯黄亮的浓茶,再摆两碟白洋糖,想蘸就蘸,想吃就吃,一派自在逍遥。
这份甜,到了苏州,又多了几分金榜题名的期许。
旧时苏州人家的孩子上学,舅舅叔伯除了文房四宝,定要送一盘定胜糕、一盘粽子。
粽子里得有一只四四方方的 “印粽”,两只细长长似笔管的 “笔粽”,谐音 “必中”,讨的是科举高中的彩头。
民国报人包天笑回忆,启蒙先生第一日授课,便把他的书包翻转,放上一枚四方印粽,应的是 “书包翻身” 的俗语,盼的是孩子将来飞黄腾达。
原来江苏端午的甜,甜在舌尖,更甜在心头。
是寻常日子里的松弛自在,是对读书人的殷切期许,是代代相传的吉利心意,裹在糯米里,蘸在白糖里,甜了千年的端阳。
百草熬煮的平安愿
仲夏湿热,毒虫渐生,江苏的端午,总离不了一味苦。
这份苦,是清冽的,厚重的,是百草熬煮的药香,是仲夏防虫的智慧,苦里藏着的,是对平安健康最朴素的期盼。
这份苦,最先浸在扬州人的端午澡里。
扬州人向来讲究 “早晨皮包水,晚上水包皮”,到了端午这天,澡堂的伙计便会提前把多种草药煎好,倒进池水里,唤作 “百草水”。清代文人李斗就在《扬州画舫录》里记下这段旧事。
药香混着水汽蒸腾,洗去一身尘垢,也驱走暑气霉运。这一日的药浴,洗的是草木的苦,盼的是日子的甜。
《江苏文库·史料编》之《扬州画舫录》
这份苦,还藏在端午的药方里。
清代吴地文人顾禄,最爱研究风土民俗,他在《吴趋风土录》里记下端午取蟾酥做丹丸的习俗。
癞蛤蟆背上的沫子,听起来有点膈应人,却是旧时常用的药材。
扬州学者焦循,也记下过端午的偏方:把韭菜捣汁和上石灰舂成饼,阴干后外敷,对外伤止血有奇效。
这些带着草木苦味的方子,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却是古人在仲夏时节,与自然相处的智慧,是对 “百病不侵” 的朴素向往。
江苏端午的苦,从来不是为了吃苦而吃苦。它是百草的馈赠,是生活的智慧,是先苦后甜的期许,顺着药香飘了千年,依旧守护着每一个端阳的平安。
江湖滋养的烟火气
五味之中,咸是底色。
江苏的咸,是醇厚的,鲜灵的,是江河湖海滋养出的风味,落到端午餐桌上,便是鲜美的肉粽,油润的鸭蛋,咸得有滋有味。
要说端午的咸,最出名的当数高邮的咸鸭蛋。
汪曾祺写家乡的端午,笔尖都带着油光:
高邮咸蛋质细油多,蛋白柔嫩,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
小时候在课本上读到这句,总感觉自己的口水随着这红油一起冒了出来。
除了鸭蛋,扬州人端午的餐桌上,还要凑齐 “十二红”:红苋菜、油爆虾、红烧家禽…… 自然的红与酱烧的红凑满一桌,咸鲜交织,喻的是日子红火。
汪曾祺说自己年轻时抱着 “有毛的不吃掸子,有腿的不吃板凳” 的念头尝遍美食,可最念的,还是家乡端午那一口咸香的鸭蛋。
江苏端午的咸,是江河湖海的馈赠,是市井巷陌的烟火。
它藏在咸鸭蛋的红油里,藏在鲜肉粽的糯米里,藏在文人的笔墨趣事里,咸得有滋有味,也活得有滋有味。
风里飘来的吉祥意
五味之外,还有一味香,是江苏端午的灵魂。
这份香,是清雅的,绵长的,是檐下艾蒲的草木香,是身上香包的药草香,丝丝缕缕,飘在端阳的风里,裹着满满的吉祥意。
徐州的香包,是绣出来的香。传承千年的手艺,绣娘们把艾草、丁香、白芷裹进绣布里,绣出五毒纹样,绣出吉祥图案,端午时节挂在衣襟,放在枕边,驱虫避邪,香气绵长。
一针一线里,藏的是对家人的惦念,对平安的期盼。
早在唐代,端午的香便藏在新衣里。
杜甫曾随驾参与祭祀,端午这天得皇帝赐了一身新衣,他写 “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细麻的料子带着风的软,香罗的衣料带着雪的轻,连衣服上都带着清雅的香气。
这份香,还飘在寻常百姓的屋檐下。家家户户端午这天,都要在门口插上菖蒲与艾草,菖蒲像剑,艾草似鞭,香气漫开,便驱走了毒虫与霉运。
江苏端午的香,看不见,摸不着,却藏在每一个细节里。香得清雅,也香得郑重,飘了千年,依旧芬芳。
一条味觉的长河流到今天,从吴地的江水边流到江苏的巷陌里。
酸是忠义气,甜是吉庆心,苦是平安愿,咸是烟火气,香是吉祥意。
五种滋味,串起了江苏端午的千年文脉,也串起了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
文 |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子扬 张文颖
图 | 现代快报资料图 部分源于江苏文库
视频 | 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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