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深圳水围村,刚从腾讯大厦下班的程序员小陈,穿过霓虹闪烁的1368文化街,回到自己月租1800元的单间。三公里外,同样的面积,商品房月租要5500元。
这不是个体的幸运,而是一座城市的结构性慈悲。
当许多城市正在为保障性住房的选址、成本、运营绞尽脑汁时,深圳早已给出一个野蛮生长却异常有效的答案——城中村,就是这座超大城市最天然的保障性住房蓄水池。
图源:幸福福田
一、被低估的“深圳密码”
先看一组令人震撼的数据:
深圳全市城中村约1800个,居住着超过1300万人口,占实际管理人口的60%以上。这些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在规划教科书里是反面教材,在现实中却是城市活力的超级引擎。
为什么?因为它们解决了保障性住房最核心的三个痛点:
第一,区位。 深圳的岗厦村紧邻CBD,上下沙靠着车公庙,白石洲对着科技园。这些地段如果走招拍挂建保障房,土地成本足以让任何财政却步。但城中村天然就在那里,不需要重新征地拆迁。
第二,成本。 农民房的租金由市场自发调节,没有财政补贴的负担。一间15平方米的单间,在福田中心区可能只要1500元,是周边商品房的1/3甚至更低。
第三,弹性。 刚毕业的青年、送外卖的小哥、初创公司的设计师、CBD的白领——城中村像一个巨大的海绵,能够容纳不同收入层次的人群。这种混居生态,恰恰是简·雅各布斯所推崇的城市多样性。
二、从放任到引导:深圳的改造进化论
当然,城中村并非完美无缺。消防隐患、卫生条件、公共空间匮乏,都是真实的问题。
关键在于怎么改。是推倒重来,还是针灸式的微更新?
深圳走过了三个阶段。
1.0时代是大拆大建。 岗厦村河园片区改造后变身深圳中心·天元,均价超10万/平方米。原住民获得了巨额补偿,但原有的租客生态被彻底瓦解。
2.0时代是综合整治。 2017年,深圳发布《深圳市城中村综合治理行动计划》,对1600多个城中村进行管线入地、雨污分流等基础升级。但问题在于,整治后租金普遍上涨了15%-30%,低收入租客被迫向更外围迁移。
3.0时代是统租运营。 这正是深圳目前探索的最重要路径——由政府引导、国企或专业机构统一收储城中村房源,改造后纳入保障性住房体系。
元芬新村就是一个标杆案例。 这个位于龙华区大浪街道的城中村,由愿景集团统一租赁了2000多套房源,改造成“微棠”青年公寓。月租约700-1800元,远低于周边商品房。每栋楼配备楼栋管家,增加了健身房、图书馆、共享厨房等公共空间。
“微棠”青年公寓 图源:招商蛇口城市更新 ©苏苏
更关键的是运营逻辑的变化。传统公租房只管收租,微棠却构建了一个青年社群,定期举办职业分享、读书会等活动。出租率长期保持在97%以上。
三、深圳模式的深层探索
深圳城中村改造的进阶之路,折射出城市治理理念的深刻转型。
深圳住建局2023年提出,“十四五”期间计划筹集保障性住房不少于74万套,其中城中村统租改造是重要来源。这座城市用实践回答了一个问题:城中村不是城市的负担,而是尚未被充分善用的保障性住房存量资源。
南头古城的改造更是提供了一个独特样本。这个有着近1700年历史的古城,在改造中选择了“保留肌理、有机更新”的路径。新建筑与保留的城中村肌理共生,既保留了低成本居住空间,又注入了文化产业活力,成为深圳独有的城市名片。
南头古城 图源:深態鏈StartLine+
改造后的深圳南头古城,新建筑与保留的城中村肌理共生。
水围柠盟人才公寓则是另一项探索。由政府主导,将原有的握手楼进行现代化改造,在外立面和公共空间上做文章,使其成为符合青年人才审美的保障性住房。这种模式证明了:城中村的物理形态并非不可逾越的障碍,关键在于运营思维的创新。
福田水围柠盟人才公寓鸟瞰 ©王晓勇
统租模式也面临着现实的挑战。 2023年深圳部分区域在推进统租过程中,曾引发租客安置和租金波动的讨论。这提醒我们:任何改造都应以保障原租客权益为前提,避免“升级即驱赶”的困境。深圳随即调整了政策节奏,强调“稳租金、稳租期、稳租客”的三稳原则,体现了政策的人性化弹性。
结语:重新定义城市的“留人”逻辑
站在深圳的城市版图前,我们或许需要重新审视那些被贴上“脏乱差”标签的低成本住区。它们当然需要改善——更好的消防、更整洁的环境、更丰富的公共空间。但改善不等于消灭,升级不等于涨价。
深圳城中村的核心启示是:城市更新不应是阶层置换的工具,而应是包容性增长的载体。
当水围村的租客在楼下咖啡馆加班时,当石牌村的毕业生步行十分钟就能到达珠江新城的写字楼时,这些“握手楼”里生长出来的,是城市最珍贵的活力与可能性。
问题的答案,也许不在于找到完美的改造模式,而在于重新定义什么才是值得保留的城市肌理。深圳用四十年的实践告诉人们:一座伟大城市的标志,不在于它的天际线有多高,而在于它能以多大的胸怀,容纳那些想要留下来的人。
原创作者:“上海城市更新”特约撰稿人 云阶
责任编辑:胡珊毓
策划审核:夏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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