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早上十点,我在岳父家的厨房做早饭。
岳母说她腰疼,不想动。岳父在客厅看报纸,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含笑。我知道他在偷笑什么——上周我把糖当盐放进了粥里,全家人礼貌地喝完了,只有岳父憋不住,笑出了声。
"小陈啊,今天别再放糖了。"岳父喊。
"放心。"我回。
其实我挺喜欢在岳父家待着的。结婚五年,我和妻子林晚每个月至少来两次。岳母会准备一桌子菜,岳父会翻出他珍藏的茶叶。吃完饭,我们四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没人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妻子,她今早出门买菜去了。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先生,您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有几项指标需要您尽快来医院复查。"
我端着锅铲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指标?"
"电话里不方便说,您最好明天就过来一趟。"
对方的语气很客气,但我听出了一种小心翼翼。那种医生在告诉你"可能有问题"时特有的谨慎。
挂了电话,粥糊了。
岳父走进厨房,看见我站在那儿发呆。
"怎么了?"
"没事。"我关了火,"体检报告,让我去复查。"
岳父皱眉:"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明天去看看。"
我把糊掉的粥倒进水槽,重新开火。岳父站在我旁边,没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上次我爸问我"最近怎么样",还是三个月前。我说"挺好的",他就挂了电话。
01
第二天下午,我拿到了完整的检查报告。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让我坐下,然后把报告推到我面前。报告上有很多数字,有几个用红笔圈了出来。
"陈先生,根据检查结果,你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建议你尽快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我盯着那些红圈,脑子一片空白。
"是什么病?"
"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但从影像来看,需要手术治疗。费用方面......"医生顿了顿,"预计在一百一十万到一百二十万之间。"
我听见自己问:"能治好吗?"
"及时手术的话,治愈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妻子林晚?她肯定会哭。岳父岳母?他们年纪大了,不能让他们担心。
我想了想,还是先给我妈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我爸的,还是没人接。
我给弟弟陈宇发了条微信:"在吗?有点急事。"
半小时后,他回了一个字:"忙。"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旁边有个男人也在抽烟,他看了我一眼,问:"也是家里有人住院?"
我摇头:"我自己。"
"哦。"他没再说话。
抽完烟,我打车回家。林晚已经做好了晚饭,看见我进门,笑着说:"怎么这么晚?饿了吧。"
我说:"体检有点问题,医生让我住院。"
她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什么问题?"
"需要手术。"我把报告递给她,"费用大概一百二十万。"
林晚看完报告,脸色发白。她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些数字,好半天没说话。
"咱们存款有多少?"她问。
"二十万左右。"
"公积金呢?"
"能取出来十万。"
她算了算,抬起头看我:"还差九十万。"
我点头。
"要不......"她咬了咬嘴唇,"问问我爸妈?"
"不行。"我说,"他们就那点退休金。"
"那你爸妈那边——"
我没说话。
林晚看着我,眼圈红了:"你联系他们了吗?"
"打了电话,没接。"
她站起来,拿起手机:"我来打。"
她打了三个电话,一个都没接通。最后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卧室。我听见她在里面哭。
晚上十点,林晚的爸妈来了。
岳母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眼泪直流:"小陈,你怎么不早说?"
岳父站在一边,脸色很沉。
"具体什么情况?"他问。
我把报告给他看了。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翻,最后问:"医生怎么说?"
"说要尽快手术,成功率挺高的。"
"费用呢?"
"一百二十万左右。"
岳父点点头,转身对岳母说:"回家取存折。"
"爸——"我想说什么,他抬手止住我。
"先别说话。"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你爸妈那边,联系上了吗?"
我摇头。
岳父没再问。他喝完水,站起来:"我和你妈回去一趟,明天一早过来。你先别担心,钱的事我们想办法。"
他们走后,林晚抱着我哭了很久。
"对不起。"我说。
"你说什么傻话。"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一直是黑的。
我爸妈的电话,一个都没有回过来。
02
第三天上午,岳父岳母带着五十万现金来了。
"这是我们这些年的积蓄。"岳母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还不够,但你先拿着。"
我看着那张卡,喉咙发紧。
"妈,这钱我不能要。"
"少废话。"岳父打断我,"命要紧还是钱要紧?"
林晚在旁边抹眼泪。
"爸妈,这钱——"
"我和你妈商量过了。"岳父说,"家里还有套老房子,我们准备卖了。那房子地段不错,能卖个八十万。加上这五十万,够了。"
我愣住了。
那套房子是岳父岳母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林晚从小在那儿长大,她房间里还贴着她高中时的奖状。
"爸,那房子不能卖。"我说。
"为什么不能?"岳父看着我,"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岳母拉着我的手:"小陈,你是我女婿,也是我儿子。别跟我们客气。"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了地板上。
"我会还的。"我哑着嗓子说,"等我病好了,我一定把钱还给你们。"
岳父拍拍我的肩:"先把病治好再说。"
他们走后,我又试着给我爸妈打了电话。还是没人接。
林晚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
"我去趟你老家。"她说。
"别去了。"我说,"他们不想接电话,去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你病成这样,他们连个电话都不回?"
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爸妈不是不知道。我给他们发了那么多条微信,他们肯定看见了。只是不想回。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我记得小学有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妈带我去医院,医生说要住院观察。我妈问多少钱,医生说大概三千。我妈想了想,说:"那先开点药回家吃吃看。"
回家的路上,我问她为什么不住院。她说:"你弟弟下个月要交学费。"
那年我十岁,弟弟陈宇七岁。
后来我慢慢习惯了。生病了自己扛,缺钱了自己挣,结婚的时候我爸妈给了五万块钱,说是"意思意思"。岳父岳母给我们买了房子的首付,他们一分钱没出。
我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但现在我发现,我还是会难过。
第五天,岳父打来电话,说房子卖了,买家很爽快,直接付了全款。
"加上之前的五十万,一共一百三十万。"岳父说,"钱够了,你安心准备手术。"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小陈。"岳父的声音有点哑,"你要好好的。我和你妈就你们两个孩子,少一个我们都受不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护士路过,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03
手术很顺利。
医生说我运气不错,肿瘤位置虽然刁钻,但切除得很干净。只要术后恢复得好,五年生存率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我在ICU待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岳父岳母打电话。
"爸妈,我没事了。"
电话那头,岳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住院期间,岳父岳母每天都来。岳母会带汤,岳父会带报纸。他们坐在病床边,陪我说话,陪我看电视。
林晚请了假,日夜陪护。她瘦了一大圈,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你去休息吧。"我说。
"不困。"她说。
有天晚上,我醒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我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她是客户的助理。第一次见面,她穿着一身职业装,很严肃地跟我谈方案。
后来我们一起加班,她突然问我:"你饿不饿?"
我说饿。
她从包里掏出两个面包,递给我一个。
"我妈做的,有点硬。"
我咬了一口,确实硬。但我还是吃完了。
她看着我,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孩不一样。
住院第十天,林晚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我妈说,你弟弟找过去了。"
我心里一紧:"他去干什么?"
"说是想见见你。"
"让他别来。"我说。
林晚犹豫了一下:"他说你爸妈最近一直在外地,陪他谈生意。"
我愣住了。
"什么?"
"你弟弟说,你爸妈这段时间都跟他在一起。"林晚看着我,"他们知道你生病的事。"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听见窗外有车经过,听见墙上的钟表在走。
"他们知道。"我重复了一遍。
林晚握住我的手。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04
出院那天,我让林晚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我老家的小区。我爸妈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我和弟弟在这里长大。
小区门口的保安认识我,笑着打招呼:"小陈回来啦?你爸妈不在家。"
"我知道。"我说,"我就看看。"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个熟悉的窗口。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他们上个月就走了。"保安说,"说是去南方帮你弟弟。你弟弟在那边做生意,好像挺大的。"
"嗯。"
"你爸妈可厉害了,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说是要给你弟弟投资。"保安啧啧称奇,"老两口也是有魄力,那房子少说值个一百多万呢。"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时候卖的?"
"就上个月啊,你住院那会儿。买家还挺着急,一周就办完了手续。"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晚扶住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林晚开着车,时不时看我一眼。
"要不要给你弟弟打个电话?"她问。
我摇头。
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开跟我妈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我发的:"妈,我要做手术,需要一百二十万。"
发送时间:一个月前。
已读。
但她没有回。
我继续往上翻。
"妈,医生说情况挺严重的,你们能不能回来一趟?"
已读,未回。
"爸,我住院了,你电话怎么不接?"
已读,未回。
再往上,是过年的时候。我发了句"新年快乐",我妈回了个红包,两百块。
我盯着屏幕,突然笑了。
林晚听见我笑,走过来:"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突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爸妈没钱。"我说,"他们把钱都给我弟弟了。"
林晚沉默了。
"所以他们不是不接电话,是不敢接。"我继续说,"他们知道我生病,知道我需要钱,但他们没有。或者说,他们有,但不想给我。"
"小陈——"
"没事。"我打断她,"我真的没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和弟弟一起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弟弟考了倒数。我妈看完成绩单,对我说:"你弟弟脑子没你好使,你以后多帮帮他。"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弟弟勉强上了个专科。我妈说:"你弟弟没你有出息,你毕业了多照顾照顾他。"
再后来我工作了,弟弟还在找方向。我妈说:"你现在有工资了,给你弟弟搭把手。"
我搭了很多次手。
但这一次,我需要手的时候,没人来拉我。
只有我岳父岳母,卖了房子,把手伸给了我。
手机突然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我妈。
05
我接起电话,没说话。
"小陈。"我妈的声音有点虚,"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
"我听你弟弟说,你住院了?"
"嗯,已经出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好,那就好。"她说,"你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小陈啊。"我妈清了清嗓子,"你弟弟最近做生意,遇到点麻烦。"
我没说话。
"他投资了个项目,本来说好能赚钱的,结果......"她叹了口气,"亏了不少。现在欠了人家钱,对方天天上门催。你爸这段时间急得头发都白了。"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亏了多少?"我问。
"八十多万。"她说,"我和你爸把老家房子卖了,给他补上了一部分,但还差三十万。小陈,你现在手头宽裕吗?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静了。
"小陈,那是你弟弟。"我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他要是出事了,我和你爸怎么办?"
"我也差点出事。"我说,"我需要一百二十万做手术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们......"她顿了顿,"我们不是不知道吗?"
"你们知道。"我说,"我给你们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你们都看见了,只是没回。"
"那是因为——"
"因为你们把钱给我弟弟了。"我说,"你们卖了老家的房子,一百多万,全给他投资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我妈说:"你怎么知道的?"
"保安告诉我的。"我说,"我今天去老家了,他说你们上个月就把房子卖了。"
"小陈,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说,"我都明白。你们没钱,所以不敢接我电话。或者说,你们有钱,但不想给我。因为你们觉得,我有老婆,有岳父岳母,我不会有事。"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我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从小就比弟弟强,我能自己想办法?所以我缺钱的时候,你们不用管;弟弟缺钱的时候,你们就要倾家荡产?"
我妈哭了。
"小陈,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难听吗?"我笑了,"我住院的时候,是我岳父岳母卖了房子救我。他们卖的是他们住了三十年的家,不是投资的房子。你知道区别吗?"
我妈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陈,我是你妈......"
"我知道你是我妈。"我说,"但这次,我真的帮不了你。"
我挂了电话。
林晚站在卧室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你没事吧?"她问。
我摇摇头,走到沙发边坐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爸。
我没接。
它响了三次,终于停了。
然后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是我弟弟发的:"哥,我知道我爸妈给你打电话了。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他们。但我真的没办法了,那些人天天来家里,我妈都吓病了。你能不能帮我一次?就最后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做生意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又过了十分钟,门铃响了。
林晚去开门,是我爸妈。
他们站在门口,我妈眼睛红肿,我爸脸色铁青。
"小陈。"我妈看见我,眼泪又下来了,"你一定要帮帮你弟弟。他要是出事了,我们也不活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我住院的事对吧。"我说。
我爸没说话。
"知道。"我妈低着头,"我们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不来?"
"我们......"我妈咬着嘴唇,"我们当时真的没钱了。房子卖了,钱全给了你弟弟。而且我们想,你有老婆,有岳父岳母,应该能想到办法。"
"所以你们就不管我了?"
"不是不管。"我爸突然开口,"我们是顾不过来。你弟弟那边的事更急,那些人真的会打人。"
我看着我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是我爸爸。他养了我二十八年。但此时此刻,我竟然不认识他。
"你们走吧。"我说,"我不会帮的。"
"小陈!"我妈声音尖锐起来,"你真的要看着你弟弟去死吗?你就这么狠心?"
"是我狠心,还是你们狠心?"我问。
我妈愣住了。
"你们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不管我,现在跑来说我狠心。"我说,"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那不一样!"我妈叫起来,"你有人帮,你弟弟没有!"
"他有你们。"我说,"你们把房子都卖了给他。"
"那些钱不够!"
"那是你们的事。"我说,"不是我的。"
我爸突然上前一步,扬起手,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06
那一巴掌打得我脑子发懵。
林晚尖叫了一声,冲过来挡在我前面:"你干什么?他刚做完手术!"
我爸的手还举在半空,颤抖着。他盯着我,眼睛通红:"你就是这么对你弟弟的?他是你亲弟弟!"
我捂着脸,笑了。
"亲弟弟。"我重复,"那我是什么?我也是你儿子。"
"你不一样。"我妈在旁边哭,"你从小就比你弟弟强,你有能力,你能过得好。但你弟弟不行,他要是倒了,就真的完了。"
"所以我就该死是吗?"我问。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说,"你们从小就告诉我,要让着弟弟,要帮弟弟,因为他不如我。可你们想过吗?为什么他不如我?因为你们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了他。"
我爸瞪着我:"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十岁那年发高烧,你们不舍得花钱让我住院,因为要给他交学费。"我说,"我高考那年,想报个补习班,你们说没钱,转头给他买了五千块的游戏机。我大学打工赚学费,他专科的学费你们全包了。这些,你们记得吗?"
我妈的哭声停了。
"还有。"我看着她,"我结婚的时候,你们给了五万,说是意思意思。你们知道我岳父岳母出了多少吗?一百万。他们把自己住的房子抵押了,就为了让我和林晚有个家。"
"那是他们自愿的——"
"我岳父岳母还自愿卖了房子救我。"我打断她,"我住院的时候,他们卖了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凑了一百三十万给我做手术。那你们呢?你们卖了房子,一百多万,全给了弟弟做生意。"
我爸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保安告诉我的。"我说,"上个月,我给你们打电话求救的时候,你们正在卖房子。你们不是没钱,你们是选择了不救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晚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过了很久,我妈突然开口:"当年的事,你都记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十岁那年发高烧。"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其实不只是发烧那么简单。医生说你可能是白血病,要做骨髓穿刺确诊。那个检查要三万块。"
我心脏猛地一跳。
"我们当时真的拿不出来。"她说,"你爸在工地干活,一个月才三千。家里就那点积蓄,都给你弟弟交学费了。"
"所以你们就不查了?"我问。
"不是。"我妈摇头,"我们到处借钱,借了一万五。然后你爸去找了高利贷,又借了一万五。"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但最后你自己好了。"她说,"医生说可能是误诊,也可能是你运气好。总之,你没事了。"
"那那些钱呢?"我问。
"还高利贷。"我妈说,"我们还了三年,连本带利还了五万多。"
我脑子乱了。
"你没告诉过我这些。"
"告诉你干什么?让你内疚?"我妈擦了擦眼泪,"你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我们怕告诉你,你会觉得欠我们的。"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但这次不一样。"我爸突然说,"这次我们确实选择了你弟弟。"
我抬起头看他。
他别过脸去,声音很低:"因为我们知道,你有老婆疼你,有岳父岳母爱你。但你弟弟什么都没有。他要是倒了,真的就完了。"
"所以你们就放弃我了?"
"不是放弃。"我爸说,"是我们相信你。"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相信我。"我重复,"所以在我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选择相信我能自己扛过去,然后把钱给了弟弟。"
我爸没说话。
"你们知道吗?"我看着他们,"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死,是我死了以后,林晚怎么办。她为了我,已经让她爸妈卖了房子。如果我死了,她一个人怎么还那些钱?"
林晚抱住我,哭出了声。
"但我那时候不怕你们伤心。"我说,"因为我知道,你们可能根本不会太伤心。你们还有弟弟,还有孙子要带,还有日子要过。"
"小陈——"我妈想说什么。
"你们走吧。"我说,"弟弟的事,我不会管。以后你们的事,我也不会管了。"
"你什么意思?"我爸问。
"从今天开始,我不是你们儿子了。"我说,"我也没有弟弟。你们好好照顾他,把我这份也给他。"
我妈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敢!"我爸吼道,"你敢断绝关系?"
"我不敢什么?"我看着他,"你已经打过我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爸举起手,又放下了。
最后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拉着我妈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我妈在外面哭:"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林晚扶着我坐下。
"你脸肿了。"她说。
"没事。"
"我去拿冰袋。"
她转身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哥。"是我弟弟的声音,"我知道爸妈去找你了。"
我没说话。
"对不起。"他说,"是我没用,让你为难了。"
"你没让我为难。"我说,"是爸妈让我为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哥,其实我也不想这样。"他突然说,"从小到大,爸妈对你和对我,我都看在眼里。他们对你那么冷淡,对我那么好,我有时候也觉得不公平。"
我愣了一下。
"你觉得不公平?"
"嗯。"他说,"因为我知道,他们之所以对我好,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我没用。"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什么意思?"
"他们从小就觉得你行,所以对你放心。"他说,"他们觉得我不行,所以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给。可这不是爱,哥,这是担心我给他们丢脸。"
我闭上眼睛。
"我有时候也羡慕你。"他继续说,"你可以去大城市工作,可以自己选择人生。而我,我必须留在他们身边,做他们想让我做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他们的钱?"我问。
"因为我拒绝不了。"他说,"哥,你不知道,当一个人从小被灌输'你不如别人',他长大后是什么样的。我不敢不听他们的话,因为我怕我真的什么都做不成。"
我沉默了很久。
"但这次,我真的对不起你。"他说,"他们把钱给我的时候,我知道你在住院。我本来想劝他们,但他们说你有办法。我就......"
"你就信了。"
"嗯。"他的声音很低,"我以为你真的有办法。"
我笑了:"我是有办法,但不是我爸妈给的。"
"我知道。"他说,"嫂子跟我说了,是岳父岳母卖了房子。"
我没说话。
"哥,你能不能帮我最后一次?"他问,"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麻烦你了。"
"你保证过很多次了。"我说。
"这次是真的。"
"不帮。"我说,"不是我狠心,是我真的没能力。"
我挂了电话。
林晚拿着冰袋出来,看见我的表情,问:"谁打来的?"
"弟弟。"我说,"他让我帮他。"
"你怎么说?"
"我说不帮。"
林晚给我敷上冰袋,坐在我旁边。
"你会后悔吗?"她问。
"不会。"我说,"这次不会了。"
07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爸妈又来了三次。
第一次,我妈在门口跪下了。她说弟弟被人打伤了,住进了医院,求我看在兄弟的份上帮帮他。
我关上了门。
第二次,我爸来了,他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只是站在门口说:"小陈,我知道你恨我们。但你弟弟真的撑不住了,那些人天天来家里闹,我们都没法正常生活了。"
我还是关上了门。
第三次,他们带着弟弟一起来了。
弟弟脸上有淤青,走路一瘸一拐。他看见我,眼泪直接流下来了。
"哥,救救我。"他说,"我真的没办法了。"
林晚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我看着弟弟,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那毕竟是我弟弟。
从小到大,虽然我爸妈偏心,但我和他的关系一直不错。小时候我带他玩,上学我帮他写作业,工作后我给他介绍过好几份工作。
可他每一份都做不长。
不是嫌累,就是嫌钱少,要么就是和同事处不来。
后来他说要创业,我劝他先学点经验,他不听。他说他有想法,有资源,肯定能成。
结果现在成这样。
"哥,你说句话。"弟弟说。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帮的。"
"为什么?"他急了,"你明明有能力!"
"我没能力。"我说,"我现在还欠着岳父岳母一百三十万。"
"你可以找他们再借——"
"够了。"我打断他,"陈宇,你知道岳父岳母为什么愿意帮我吗?因为他们知道,我会还。但你不一样,你从小到大借的钱,哪一次还过?"
弟弟愣住了。
"我上大学的时候借你五千,你说毕业就还,到现在八年了,还了吗?"我继续说,"我结婚的时候借你三万,你说生意上轨道就还,现在生意黄了,钱还在吗?"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不是不想帮你。"我说,"是我真的帮不了。我现在自己都一身债,我拿什么帮你?"
"可是哥——"
"而且。"我看着他,"你知道爸妈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吗?为什么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选择了你?"
他抬起头看我。
"因为他们把我卖房子的钱,全给了你。"我说,"一百多万,你一分没留,全投进了生意里。现在你亏了,就想让我来补这个窟窿。你觉得公平吗?"
弟弟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是卖房子的钱。"他说,"爸妈没告诉我。"
"那你以为是哪来的?"我问,"天上掉的?"
他说不出话来。
我爸在旁边突然开口:"你要怨就怨我们,别为难你弟弟。"
"我没为难他。"我说,"我只是告诉他真相。"
"真相就是,我们对不起你。"我爸说,"但你弟弟是无辜的,他不知道那些钱的来源。"
"无辜?"我笑了,"他是无辜的,那我呢?我就该被牺牲吗?"
"我没说你该被牺牲——"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们从小就觉得,我强,我能扛,所以什么事都让我让着他,帮着他。可你们想过吗?我也是人,我也会累,我也需要人帮!"
"那你现在不是过来了吗?"我爸说,"你手术不是成功了吗?"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
"对,我是成功了。"我说,"但不是因为你们,是因为我岳父岳母。如果没有他们,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而你们,你们在我生死关头,选择了去救弟弟的生意。"
我妈哭出了声。
"我们知道错了。"她说,"小陈,你想要我们怎么补偿都行,但你一定要帮帮你弟弟。他要是出事了,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
"那我出事的时候,你们怎么活下来的?"我问。
我妈哽住了。
"你们走吧。"我说,"以后别来了。"
"小陈!"
"我说了,别来了。"我转身进屋,"从今天开始,我没有你们这样的父母。"
我关上门的一瞬间,听见外面传来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声。
林晚抱住我。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那天晚上,岳父岳母来了。
岳母说她在楼下碰见了我爸妈,他们跟她说了很多话。
"他们说什么了?"我问。
"说你不孝,说你见死不救。"岳母叹气,"还说我们把你教坏了。"
我握紧了拳头。
"爸妈,对不起,连累你们了。"
"说什么傻话。"岳父拍拍我的肩,"你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你不觉得我太绝情?"
"绝情?"岳父摇头,"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可他毕竟是我弟弟——"
"那又怎么样?"岳父打断我,"小陈,我跟你说个事。"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个弟弟。"他说,"我们家也是重男轻男女,我爸妈最疼他。我工作后,挣的钱大部分都给了家里,给我弟弟娶媳妇,买房子。"
我静静听着。
"后来我结婚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继续说,"有一年我媳妇——就是你岳母,她生病了,需要动手术。我去找我弟弟借钱,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你是哥哥,本来就该帮我。现在你有困难,凭什么找我?"岳父笑了,笑得很苦,"那一刻我才明白,一味的付出,不会换来感恩,只会换来理所当然。"
我低下头。
"所以我后来就不帮了。"岳父说,"我弟弟的生活过得一塌糊涂,我爸妈也埋怨我。但我不后悔,因为我保住了我的家。"
他看着我:"小陈,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是那些真心对你好的人。至于那些只会索取的人,你不欠他们的。"
我眼眶发热。
"可是爸——"
"别可是了。"岳母接过话,"你要是心软了,去帮了你弟弟,以后他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时候你怎么办?我们都老了,不能一直帮你。你要为你自己,为林晚,为你们以后的孩子想想。"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还是小孩子,生病发高烧。我妈带我去医院,医生说要住院。我妈问多少钱,医生说三万。
然后梦境突然变了。
我看见我爸妈在医院门口争吵。我妈说:"我们借钱给他治。"我爸说:"弟弟还要上学,哪来那么多钱?"
他们吵了很久,最后我妈哭着说:"那就不治了,我们回家。"
我在梦里想喊,想说我不想回家,我想治病。
但喊不出来。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林晚还在睡,我起床给她做早饭。
煮粥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弟弟发来的消息:"哥,我想通了,这件事不怪你。是我自己没本事,连累了大家。你保重,以后我不会再麻烦你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突然有些不安。
08
我给弟弟打电话,没人接。
连续打了五次,还是没人接。
我给我妈打,她接了,但一接通就哭:"小陈,你弟弟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叫不见了?"
"昨晚他回家,今早起来人就不见了。"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房间里留了张纸条,说他对不起我们,让我们不要找他。"
我脑子嗡的一声。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要等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脑子一片混乱。
林晚醒了,看见我的脸色,问:"怎么了?"
"弟弟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离家出走了。"我说,"留了张纸条。"
林晚沉默了几秒:"你想去找他吗?"
我没说话。
说实话,我不知道。
理智告诉我,这可能是弟弟的苦肉计。他知道我不会帮,所以用这种方式逼我。
但另一个声音告诉我,如果他真的出事了呢?
"去找吧。"林晚说,"不管怎么样,先确认他安全。"
我点点头。
我们开车去了弟弟住的地方。那是个老旧的小区,弟弟租了个一居室,房租一个月八百。
我妈在门口等着,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小陈,你来了?"
"他房间我能进去看看吗?"
"能能能。"我妈打开门,"你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房间很小,也很乱。桌上堆着外卖盒,床上被子没叠,地上扔着几件脏衣服。
我走到桌边,看见了那张纸条。
"爸妈,对不起,是我没用。我给家里添了太多麻烦,我不想再拖累你们了。你们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儿子。哥,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我走了,你们都好好的。"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会去哪?"我问我妈。
"我不知道。"我妈摇头,"他朋友我都问过了,都说没见过他。"
我在房间里翻了翻,在抽屉里找到了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弟弟,都还是孩子。我们站在老家门口,穿着新衣服,笑得很开心。
那是过年的时候,我爸给我们照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我问。
"十几年前了吧。"我妈看了一眼,"那时候你们还小,什么烦恼都没有。"
我盯着照片,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小时候最喜欢去哪?"
我妈愣了一下:"你是说——"
"老家后面那个山。"我说,"他以前不开心了,总喜欢跑去那儿。"
我妈脸色变了:"你是说,他回老家了?"
"有可能。"
我立刻给老家的邻居打电话,问他们有没有看见弟弟。
有个邻居说,昨晚确实看见一个年轻人进了我家老房子的院子,但不确定是不是弟弟。
我挂了电话,对我妈说:"我去老家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等消息。"
我开车回老家,一路上心里乱得很。
老家的房子已经卖了,新主人还没搬进来,院子里杂草丛生。
我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
"陈宇?"我喊。
没人回应。
我走到后院,看见了上山的小路。
那条路我很熟悉,小时候我和弟弟经常上去玩。山上有个小亭子,是村里人休息的地方。
我沿着小路往上走,心跳得越来越快。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看见了那个亭子。
弟弟坐在里面,背对着我。
"陈宇。"我喊。
他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哥,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我走过去,"大家都在找你。"
"我不是留了纸条吗?"
"留了纸条就行了?"我坐在他旁边,"你知道妈多担心吗?"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们沉默了很久。
"哥,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他突然问。
"怎么这么说?"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不如你。"他说,"学习不如你,工作不如你,连做人都不如你。爸妈对你那么冷淡,你都能过得好好的。可我,爸妈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了我,我还是一事无成。"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时候我也想,如果我是你就好了。"他说,"聪明,能干,有人爱。不像我,只会拖累别人。"
"你没有拖累别人。"我说。
"有。"他看着我,"我拖累了爸妈,拖累了你。这次要不是因为我,爸妈不会卖房子,你也不会跟爸妈闹翻。"
我沉默了。
"哥,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他说,"不是羡慕你有能力,是羡慕你敢拒绝爸妈。"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从小就不敢拒绝他们。"他说,"他们让我学这个,我就学这个;让我干那个,我就干那个。我从来没有自己的想法,因为我怕我一旦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们就不要我了。"
我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可你。"他看着我,"你敢跟他们吵架,敢拒绝他们的要求,敢过自己的生活。所以你现在有老婆,有岳父岳母,有自己的家。而我什么都没有。"
"陈宇——"
"哥,我不怪你不帮我。"他打断我,"是我自己没本事。我这次创业,其实心里就知道会失败。但我还是做了,因为我想证明给爸妈看,我也能行。"
他笑了,笑得很苦。
"结果呢?我不光没证明,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十岁,弟弟七岁。有次我们一起去河边玩,弟弟不小心掉进水里了。我跳下去把他拉上来,他哭着说:"哥,你别告诉爸妈,他们会骂我的。"
那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他那么怕爸妈骂。
现在我明白了。
因为他从小就活在"如果我不够好,爸妈就不要我"的恐惧里。
而我,我从小就知道,不管我多好,爸妈都不会特别在意。所以我反而自由了。
"陈宇,你听我说。"我看着他,"你没有那么差。"
"哥——"
"真的。"我说,"你只是一直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可是哥,我现在欠了那么多钱,我怎么办?"
"慢慢还。"我说,"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那些人不会等的——"
"那就报警,让警察处理。"我说,"欠债还钱是应该的,但如果他们用非法手段,那就是他们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
"可是爸妈——"
"爸妈会理解的。"我说,"他们再偏心,也不会真的不管你。"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哥,你会原谅爸妈吗?"他突然问。
我想了想:"不知道。"
"如果他们道歉呢?"
"道歉有用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遗憾了。"我说,"但我不会恨他们。恨一个人太累,我已经没力气恨了。"
他点点头。
我们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妈在老房子门口等着,看见弟弟,冲过来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
"你要吓死我吗?"她边哭边打弟弟,"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办?"
弟弟被打得一动不动,眼泪流下来了。
"妈,对不起。"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突然很平静。
我想起岳父说的话: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是那些真心对你好的人。
我的爸妈,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像岳父岳母那样爱我。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有林晚,有岳父岳母,有自己的家。
那就够了。
"妈。"我叫她。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
"弟弟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说,"我不会管,但我也不会告你们。这是你们的选择,你们自己承担。"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小陈,对不起。"
我没说话,转身离开了。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弟弟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些关系,到此为止也挺好。
09
一个月后,岳父病倒了。
那天晚上,岳母打来电话,声音都在抖:"小陈,你爸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我和林晚立刻赶到医院。
岳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医生说是突发脑梗,需要立刻手术,否则可能留下后遗症。
"手术费多少?"我问。
"初步预计五十万左右。"医生说,"如果情况复杂,可能需要更多。"
我脑子嗡的一声。
五十万。
我现在还欠着岳父岳母一百三十万,每个月还贷款就要还一万多。存款已经见底了。
"医生,能不能先手术,费用我们慢慢交?"林晚问。
"对不起,我们医院有规定,必须先交三十万押金才能安排手术。"
岳母坐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蹲下来,抱住她:"妈,别哭,我去想办法。"
"小陈,我们不该卖房子的。"她哭着说,"如果房子还在,现在就不会这么为难你。"
"别这么说。"我说,"您卖房子是为了救我,现在轮到我救爸了。"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给所有能借钱的朋友打电话。
但大部分人都找了理由推脱。
有的说手头紧,有的说钱在理财取不出来,有的干脆不接电话。
打到最后,我借到了八万。
还差二十二万。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
我愣了一下,接起来:"喂?"
"小陈。"我妈的声音很小心,"我听说你岳父住院了?"
"嗯。"
"严重吗?"
"挺严重的,需要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陈,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我们想给你一笔钱。"
我愣住了。
"什么?"
"你弟弟的债主,我们跟他们协商了,他们同意延期。"她说,"所以我们手头有点钱,想给你。"
"多少?"
"三十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妈——"
"别说话,先听我说完。"她打断我,"小陈,我知道我和你爸对不起你。你住院的时候,我们没帮上忙,还让你伤心了。现在你岳父有事,我们不能再袖手旁观。"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这钱你拿着,给你岳父治病。"她说,"至于我们之前的事,如果你还生气,那就继续气着。等你什么时候不气了,再回来看看我们。"
"妈——"
"好了,我把钱转给你。你好好照顾你岳父,他是个好人,不能有事。"
她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我收到了转账,三十万。
我拿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林晚走过来,看见我在哭,问:"怎么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妈给我转了三十万。"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抱住了我。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好好照顾爸。"
那天晚上,岳父的手术很成功。
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岳母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小陈,谢谢你。"
"妈,这是我应该做的。"我说。
岳父醒来后,我去病房看他。
他躺在床上,虚弱地笑:"小陈,我是不是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别说傻话。"我说,"您好好休息,很快就能出院了。"
他看着我,突然说:"小陈,你妈给你打电话了吧?"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让你岳母告诉她的。"他说,"我知道你和你爸妈闹翻了,但我觉得,有些事还是要给彼此一个机会。"
"爸——"
"我不是让你原谅他们。"他说,"我是想让你知道,他们心里还是有你的。只是他们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沉默了。
"小陈,我年轻的时候,跟我弟弟断了联系,这一断就是二十年。"他说,"等我想和好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了。那种遗憾,我现在想起来还难受。"
他握住我的手:"我不希望你也有这样的遗憾。"
我低下头,眼泪又流下来了。
"爸,可是他们——"
"我知道他们做得不对。"他说,"但小陈,人这一辈子,总要学会放下一些东西。恨是最沉重的东西,背着它,你会走不动的。"
我点点头。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给我妈回了个电话。
"妈。"我说,"谢谢你。"
电话那头,我妈哭了。
"小陈,你不恨我们了?"
"我没有不恨。"我说,"但我想试着放下。"
"小陈——"
"妈,这笔钱我会还的。"我说,"等我还完岳父岳母的钱,我就开始还你们的。"
"不用还,这是我们应该给你的。"
"不。"我说,"这钱我必须还。因为我不想再欠任何人的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吃个饭?"
"等爸出院了。"我说,"到时候我带他一起回去。"
"好,好。"她连声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林晚走过来,牵着我的手。
"你还好吗?"她问。
"嗯。"我说,"好多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还是小孩子,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我爸妈在屋里说话,弟弟在旁边玩。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糟。
10
岳父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状态一天比一天好。
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去医院陪他。有时候我们聊天,有时候我们一起看电视,有时候谁都不说话,就这么坐着。
有天下午,我爸妈来了。
他们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水果,神情有些局促。
"岳父好些了吗?"我妈小声问。
"好多了。"我说。
岳父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亲家来了?快进来坐。"
我爸妈走进来,把水果放下。
"听说您住院了,我们来看看。"我爸说,"身体要紧,一定要好好养。"
"谢谢,谢谢。"岳父说,"我这身体硬朗着呢,死不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小陈,你出来一下。"我爸说。
我跟着他们走到走廊。
"爸妈,什么事?"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小陈,这里面还有二十万,是我们这段时间凑的。你拿着,还给你岳父岳母。"
我愣住了。
"妈,这钱——"
"你别拒绝。"我妈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岳父岳母为了你卖了房子,我们不能让他们吃亏。"
"可是弟弟那边——"
"他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我爸说,"他已经找到工作了,虽然工资不高,但能还一点是一点。"
我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爸妈——"
"小陈,我知道你还在生我们的气。"我妈说,"我们也不求你原谅。我们就是想做点什么,弥补一下。"
我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小陈,你哭什么?"我妈慌了,"是不是我们做错什么了?"
"没有。"我擦了擦眼泪,"我只是没想到,你们会来。"
"我们是你爸妈。"我爸说,"不管怎么样,你出事了,我们不能不管。"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这两个人老了。
我爸的头发白了大半,我妈的脸上皱纹也多了。
他们站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生怕我再次拒绝他们。
"爸妈。"我说,"我不怪你们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哭出了声。
"小陈——"
"但我希望,以后我们能平等一点。"我说,"我是你们儿子,弟弟也是你们儿子。你们可以帮他,但不能只帮他。"
我爸点点头:"我们知道了。"
"还有。"我看着他们,"我希望你们能理解,我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生活。我会孝顺你们,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无条件地付出。"
"我们理解。"我妈说,"小陈,你能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在医院食堂吃了顿饭。
岳父坐在主位,我爸妈坐在他旁边。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气氛虽然有些尴尬,但也不算太差。
吃完饭,我送我爸妈下楼。
"小陈。"我妈突然说,"你什么时候带林晚回家吃饭?"
我想了想:"等爸出院了,我们一起回去。"
"好。"她笑了,"我给你们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点点头。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我突然觉得,有些东西可能真的可以慢慢修复。
虽然不会回到从前,但至少,可以重新开始。
岳父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我们一家人开车回家,路上经过我们结婚时住的第一个出租屋。
"停一下。"我对林晚说。
她把车停在路边,问:"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
我们走到那栋楼下,抬头看着那个熟悉的窗口。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搬进来的时候吗?"林晚问。
"记得。"我说,"那天下雨,我们淋成了落汤鸡。"
"你还说,等我们有钱了,一定要买个大房子。"
"现在有了。"
"是啊。"她握住我的手,"虽然欠了很多钱,但至少我们有家了。"
我看着她,突然很想哭。
这五年,我们一起经历了太多。
有开心的时候,也有难过的时候。
有钱的时候,也有穷的时候。
但不管什么时候,她都在我身边。
"林晚。"我说。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什么傻话呢。"
"我是认真的。"我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踮起脚,亲了我一下,"因为是你。"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11
三年后。
春节前一天,我和林晚开车去岳父岳母家。
车后座放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还有给他们买的新衣服。
"爸妈这次一定又准备了一大桌子菜。"林晚说。
"那是肯定的。"我笑,"我妈上次打电话还说,让我们少买点东西,家里什么都不缺。"
"可你还是买了一堆。"
"没办法,谁让我有钱了呢。"
林晚瞪了我一眼:"臭美。"
这三年,我换了工作,工资翻了一倍。林晚也升职了,成了部门主管。
我们把欠岳父岳母的钱还清了,又把欠我爸妈的钱还了一半。
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到了岳父岳母家,岳母在门口等着。
"来了来了!"她笑着迎上来,"路上堵不堵?"
"还好。"我把东西递给她,"妈,您别老站着,腰不是还疼吗?"
"不疼了,早好了。"
岳父在客厅看报纸,看见我们,放下报纸:"小陈,今年公司效益怎么样?"
"挺好的,年终奖发了十万。"
"不错不错。"他满意地点头,"年轻人就该好好干。"
吃饭的时候,岳母突然问:"小陈,你爸妈今年怎么安排的?"
"他们说在老家过。"我说,"弟弟今年结婚了,他们要帮忙张罗。"
"那你不回去?"
"初五回去看看。"
岳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和岳父在客厅喝茶。
"小陈,你和你爸妈现在关系怎么样?"他问。
"还行吧。"我说,"没以前那么僵了,但也没有特别亲。"
"那就挺好的。"他说,"有些关系,不需要太亲密,保持适当的距离,反而更舒服。"
我点点头。
这三年,我和我爸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
每个月我会给他们打一次电话,问问他们身体怎么样。
逢年过节会回去看看,带点东西。
他们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要我帮弟弟。
弟弟结婚了,老婆是个踏实的姑娘,两个人在镇上开了家小超市,生意还不错。
我们偶尔会聊几句,但不会聊太多。
有些关系,到这个程度就够了。
晚上睡觉前,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突然看到一条新闻:"父母偏心导致家庭破裂,大儿子断绝关系二十年。"
我点进去看了看,故事跟我的经历有些相似。
只不过那个人选择了彻底断绝关系,而我选择了保持距离。
我不知道哪种选择更好。
但我知道,我现在过得还不错。
我有爱我的妻子,有疼我的岳父岳母,有自己的家。
至于我爸妈,他们也有他们的生活。
我们各自安好,偶尔联系,这样就挺好。
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
"喂,妈?"
"小陈,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我还没睡。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初五能不能早点回来?你弟弟想见见你。"
我沉默了几秒。
"妈,我会回去的,但可能待不久。"
"我知道,我知道。"她说,"你工作忙,我们理解。"
"嗯。"
"那就这样,你早点休息。"
"妈。"我突然叫住她。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说一声,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我妈的声音,有点哽咽:"小陈,你也是。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林晚翻了个身,问:"你妈打来的?"
"嗯。"
"说什么了?"
"让我初五早点回去。"
"那你怎么说?"
"说会回去,但待不久。"
林晚看着我:"你不想见他们吗?"
"不是不想。"我说,"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那就不回去啊。"她说,"保持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我点点头。
是啊,保持现在这样,挺好的。
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为了他们的要求委屈自己。
也不用像他们期待的那样,做一个完美的儿子。
我们都不完美,但我们都在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
这样就够了。
窗外传来鞭炮声,有人家提前开始放烟花了。
林晚趴在窗边看:"好漂亮。"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林晚。"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她转过身,亲了我一下,"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要这样开心地过。"
"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还是小孩子,坐在老家的院子里。
弟弟在旁边玩,我爸妈在屋里说话。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我突然听见有人叫我。
"哥。"
我转过头,看见长大后的弟弟站在门口。
"过年了。"他说,"回家吃饭吧。"
我看着他,笑了。
"好。"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林晚还在睡,我轻轻起床,走到窗边。
外面下雪了,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
我拿出手机,看见我妈发来的消息:"小陈,外面下雪了,开车小心。"
我回了个"嗯"。
然后又看到弟弟发来的消息:"哥,初五见。"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
有些关系,到此为止就好。
但有些关系,也许还能再走一段。
至于能走多远,那就随缘吧。
反正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再为了谁委屈自己了。
我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生活。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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