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最怪的一幕,不在朝堂,在酒席上。
两个哥哥都封了侯,自己却只做个骁骑舍人。皇帝还要抬举他,他却扑通一声跪下,求的不是官,是一条活路。
这个人,叫郭德成。
他是濠州人,父亲郭山甫。那年朱元璋还没有坐天下,只是从郭家门前经过。郭山甫一见他,神色就变了,把人迎进门,摆上酒饭,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
老人后来撂下一句重话:“公相贵不可言。”
光夸还不算,郭山甫又把几个儿子叫来,让他们跟着朱元璋渡江,还把女儿送进朱元璋身边。后来,这个女儿成了郭宁妃。
郭家这一步,押中了。
往后很多年,郭家兄弟跟着朱元璋南征北战。郭兴封巩昌侯,郭英封武定侯。连郭山甫死后都被累赠。偏偏郭德成,一直只是个小官。
这事怪不怪?怪。
要说他没门路,不可能。妹妹在宫里,两个哥哥在军中都有分量。要说他没机会,也不对。朱元璋后来亲自开口,要把他往上提。
郭德成进宫那天,殿里问的不是罪,是前程。
朱元璋看着这个小舅子,心里过不去。两兄积功至列侯,怎么他还只是个舍人?皇帝开口,意思很明白:给你个大官,如何?
“臣性耽曲糵,庸暗不能事事。位高禄重,必任职司,事不治,上殆杀我。人生贵适意,但多得钱、饮醇酒足矣,余非所望。”
翻成大白话,就是:我这人贪酒,脑子也不够用。官做大了,事情办不好,皇上将来是要杀我的。给我钱,给我酒,就够了。
这不是推辞。是求生。
朱元璋听完,竟然觉得有意思。
他没有勉强,还赏了郭德成酒和金帛。史书里记得很直白:赐酒百罂,宠遇更厚。别人见了皇帝,越发拘谨。郭德成倒像个例外,只要酒一端上来,人就活了。
可酒能护人,也能害人。
有一回,后苑侍宴。郭德成喝得站不稳,索性匍匐在地,连冠帽都脱了,趴着谢恩。朱元璋瞧见他头发散乱,笑着骂了一句:“醉风汉,发如此,非酒过耶?”
这本是句玩笑。
郭德成仰起头,酒气冲天,顺嘴就接了下去:“臣犹厌之,尽薙始快。”
殿里一下静了。
朱元璋没有发作,只是默然。
可郭德成酒醒之后,怕了。不是一般的怕。朱元璋早年做过和尚,做了皇帝以后,对这类字眼一直格外忌讳。旁人听见“剃发”两个字都要绕着走,他倒好,当面说了个痛快。
他要是立刻进宫解释,就说明昨晚那番话不是糊涂。要是装作没事,皇帝哪天想起来,这笔账一样得算。
郭德成想出的法子,很绝。
他干脆剃了头,披上僧衣,念佛去了。
不是说说而已。是真剃。
这一刀下去,把一句酒话,变成了一个人设:我不是影射皇帝,我是真厌这头发,我就是个疯疯癫癫的酒汉。
朱元璋后来对郭宁妃说的话,也被《明史》记下来了:起初还以为你哥哥是在戏言,没想到他如今真这么干,真是个风流汉。
这一关,算过去了。
可郭德成怕的,从来不止这一句失言。
他在宫里,在军中,在郭家,也许比谁都清楚朱元璋是怎么一路杀出来的。这个人可以记旧情,也可以翻旧账。你一旦坐到高位,就得办高位上的事;事出了岔子,刀就落到自己脖子上。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争。
哥哥们封侯,是哥哥们的本事。自己守着酒坛、守着小官、守着一身疯气,反倒安全。别人都往前挤,他偏往后缩。
他没有说话。
洪武后期,朝堂上的风越来越紧。胡惟庸案一起,牵连的人一串接一串,坐死者相属。昨日还在位列公侯,明日就可能家破人亡。
这就是代价。
而郭德成,偏偏活下来了。
史书最后那句写得轻,可分量很重:“德成竟得免。”
这四个字后头,是他早早看明白的一件事:朱元璋给你官,未必是福;你若真把那顶帽子戴稳了,将来就未必摘得下来。
所以,皇帝想赏,他先跪。皇帝笑骂,他装疯。酒后说错一句,他真去剃头。
别人拿功劳换爵位,他拿清醒换性命。
说他胸无大志也好,说他故作疯癫也罢,至少在洪武朝那口锅里,他没有把自己煮进去。
再回头看那一跪,就更明白了。
他不是不会做官,是不敢做大官。不是不要富贵,是知道这富贵烫手。两个哥哥做到列侯,他偏守着骁骑舍人。朱元璋赐他百罂好酒,他接了;要给他更高的位置,他不要。
这不是糊涂,是太明白。
宫苑酒席上,那个醉得匍匐在地的人,帽子已经脱了,头发散着,嘴里还带着酒气。皇帝盯着他,他先把活路给自己找好了。
往后朝堂血雨腥风,他还守着那副疯汉模样,守着酒,守着小官,竟真从洪武朝的大网里钻了出去。这一回,他跪下去求的那条生路,真叫他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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