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不写稿。不是没灵感,是整个人卡在一个问题上:你怎么跟大伙儿聊爱?我写了那么久,突然就慌了。不是怕写不好,是怕“爱”这玩意儿,我压根就不认识。它像一团雾,靠太近看不清,离太远又觉得那就是块背景板。

你跟爱人说“我爱你”的时候,真的知道自己递出去的是啥吗?就像你点一杯手冲,喝下去有柑橘花香,可你说来说去也未必能把那味道说死。爱更玄。你没法测它的酸度甜度,也没法往杯子里多加一个shot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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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翻那些惯常的比喻:爱像上帝爱罪人。不管你多不行,祂照样看着你。这听着挺赖的——你撒野,你摆烂,你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对方依旧慈眉善目。可这种爱落到凡人身上,谁不觉得缺氧?谁要是拿这种标准套在自己对象身上,大概是还没睡醒。更可能的是,你信了这句话,真以为有人会无底线接住你,结果掉下来才发现地板上根本没软垫。

又说爱像母亲的爱,无边无际,不限期免邮。小时候写作文都这么写,“妈妈的爱像大海”。可我顿时就会想起我爸那种人——如果你恰好有个不像话的母亲,她把你当情绪沙包,或者只是懒得正眼看你,那母爱这个词还成立吗?你还是得在母亲节给她买花,在朋友圈发合照,配一句“愿你永远年轻”。可你心里很清楚,那个家里流动的,压根不是爱,是某种不得不如此的程序。所以母爱也不绝对,它会被人的混蛋稀释掉。那还叫爱吗?这是第一种追问。

然后我又盯着谈恋爱这件事看。人一说在恋爱,大家就自动脑补他们在“谈恋爱”——里面有“爱”。可真进去看,情侣之间的爱有点像快闪店,今天排队排到哭,明天店就搬走,换成卖炸鸡的。我见过同一圈朋友里,A跟B谈,然后分了;没多久C跟B好上,大家还能坐在同一张桌上吃火锅,捞完毛肚还能碰杯。那一刻你不禁怀疑,满桌子坐的到底是前任、现任还是哪个平行宇宙的存档?爱如果随时可以迁移,就像手机换卡,拔插几次不带感情,那它和“暂时性占用”有什么区别?

更黑色幽默的是热度曲线。昨天两个人还黏得像并夕夕的整箱饮料,合照滤镜柔到看不见毛孔,配文“遇到对的人”。今天突然就改口了,各自在私聊窗口里抖对方的黑料,连对方睡觉磨牙的事都当成战报在传。你说,这感情的保质期是不是还没一罐猫罐头长?那些日子里的深情是演的,还是只是过期了,酸掉了,就不叫爱了?这是第二种裂痕。

我甚至偷偷观察过自己的来处。我问我妈,你当年到底和我爸相爱过吗?还是我和兄弟姐妹只是“爱的证明”?可你看家里的空气,闻起来的味道更像是两个被命运扣在一起的人,靠忍耐和习惯活着。你很难说那是恨,但你绝对没法管那叫“爱”。如果一个人的童年记忆里连一个温柔的拥抱都搜不出来,那“爱的证明”这个词听起来就跟“罚款单”差不多。父母的关系像一间没窗的屋子,你从里面走出来,对爱就会极其谨慎,甚至觉得它就是不通风的闷。

那么,那些马拉松式恋爱呢?一谈谈十年,不婚不房,看似稳如老狗。有的确实走向了红本本,成了朋友圈里的传奇。但更多的,是在第九年半的时候,突然一方换了别的号码。这边还在问“晚上吃什么”,那边已经坐在别人摩托车后座吹风了。你说他们当初没爱过吗?恐怕有过。那后来爱去了哪里?是慢慢磨损成了零,还是在某一天,他们重新坠入爱河,只不过对象换了人?一个人,一生可以“坠入”几次?掉下去爬上来,再掉下去,心里不摔出几个大窟窿吗?

更有意思的是坠入爱河的症状。都说如果你整天惦记一个人,脑补些不正经的事,相见时心跳拉满,你就中招了。可对我而言,空腹喝杯双份浓缩,效果更直接,心跳上得去还不附带心痛。那“爱的生理反应”是不是就跟咖啡因差不多?这种比较当然很坏,可它逼你面对一个问题:我们所以为的“爱”,会不会只是一套可以复制的身体反应?提前吃顿饱饭,你就没那么动心了?那这爱未免也太扁平了吧。

我曾经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爱里。可我又觉得不是。或者我压根不知道,因为我是那种奇怪的人。奇怪的人可能没被分配“识别爱”的插件。别人都忙着牵手、冷战、复合,你偏偏停在门口,反复阅读说明书。说明书上根本没有操作指南。你宁可问“爱是什么”,也不敢先点了再说。这是谨慎,还是逃避?可能都不是,只是你还没闻到信得过的气味。

坦白讲,我对爱也没有那么大兴趣。我嘴上问来问去,心里却偷偷嘀咕:这买卖划不来。你一旦投入,就得让渡一部分自己的领土,作息、口味、情绪的安全区全得重画。谈好了,白头偕老;谈不好,一句“我们不适合”就把所有投入清零。能从爱里得到什么?可能是“不再一个人”,也可能只是多了个需要定时投喂情绪的人。账算不明白的时候,自然就不舍得交心。

再把目光转向今天的街头,爱被压缩成短视频的BGM,十五秒一反转。“爱你的人会这样帮你剥虾”“不秒回就是不在乎”——我不怎么刷短视频,可这些公式还是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仿佛爱一旦没达到标准模板,就是次品,得返厂。于是真实的感情被挤到墙角,大家掏出手机,对照着检查清单,一项项打勾。爱本来可以歪歪扭扭、破破破烂烂的,现在却要上秤称克数,少一克都算你缺斤短两。

更好笑的是那些印着粉红泡泡的小说。男主角十六岁,念到了博士,家族产业是黑手党,还长得跟古希腊雕塑一样。你一边看一边笑,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一台行走的BUG。可转念一想,这不就是我们偷偷渴望的吗?一个把所有不可能集于一身的人,来爱灰扑扑的自己。我们笑它荒谬,可没准,那荒谬感就是我们心知肚明的真相:爱,始终带着一点不理性的玄幻色彩。你需要编一个梦幻故事,才觉得它值得你脸红。

所以绕了一圈,我还是没搞懂。今天我不写,只顾着问。在万隆,我打出这些字,边敲边笑自己。最后那句“with love”,我犹豫了一下该不该加。毕竟,嘴里说着不爱不爱的人,最可能在末尾偷偷写上“爱”字,然后快速合上屏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所以,爱是什么?也许等我停止追问的那一天,它就冷不丁坐在我旁边,伸过手来,先问一句:“你在想什么?”——在那之前,我只能继续做个不写的、只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