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李建国起夜时觉得后脑勺有些发沉。他晃了晃脑袋,在卫生间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眼白里带着几缕血丝。老伴儿在卧室翻了个身,嘟囔着让他再睡会儿。
"没事,就是没睡好。"李建国轻声说着,回到床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一面鼓。后脑勺的沉重感蔓延到脖子,他伸手揉了揉,触手是一片温热的僵硬。
五点半,闹钟响了。李建国坐起身,右腿突然一软,整个人从床上滑了下去。
"建国?"老伴儿惊醒,看见他靠在床头柜上,嘴角挂着一条银亮的涎水,右手像鸡爪一样蜷在胸前。"你怎么——"
李建国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他想说"没事",但舌头像块木头,不听使唤。老伴儿看见他的左眼慢慢合上了,右眼却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窗外泛白的天光。
救护车来的时候,李建国已经不能回应任何呼唤了。急救员翻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转头对老伴儿说:"瞳孔不等大,可能是脑出血。"
市第一医院神经外科的王主任接到急诊电话时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路上,他让护士把患者家属的电话接进来。
"他平时有高血压吗?"王主任问。
"有,十几年了。"老伴儿的声音在抖,"但他控制得可好了,每天都量血压,都在正常范围。"
"吃什么药?"
"硝苯地平,那种小药片,一天一片。他怕有副作用,有时候隔天吃一片。"
王主任的脚在油门上一顿。硝苯地平普通片,短效药,药效只能维持四到六个小时。睡前吃药,到凌晨药效就过了,血压会在清晨反弹性飙升。"昨天——昨天晚上他吃药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像……没有。他说白天量过,血压挺好,就不吃了。"
王主任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狠狠地按了下喇叭。前方一辆出租车慢吞吞地让开路,晨光里灰尘飞扬。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起来时,李建国已经深度昏迷。CT片子上,左侧基底节区有一团鸡蛋大小的血肿,像一颗炸开的墨弹,把周围的脑组织挤压得扭曲变形。王主任站在手术台前,看着监护仪上那条狂跳的血压曲线——收缩压198,舒张压112。
"这叫什么控制得好?"王主任低声说,手里的吸引器小心翼翼地吸开血块,"夜间血压失控,清晨血压冲顶,脑动脉壁撑了十几年,撑不住了。"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王主任清除了大部分血肿,但脑干已经受到不可逆的损伤。下午一点十七分,监护仪上的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
病房走廊里,李建国的老伴儿瘫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天的血压数值:早晨130/82,下午128/80,睡前135/85——都在"正常范围"内。
可她没有记下凌晨三点的血压。那个数字,他从来没有量过。
王主任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他的手术服上沾着暗红色的斑点,声音沙哑:"大姐,我跟你说句话,你别嫌难听。"
她抬起泪眼。
"你老伴儿不是死在高血压上,是死在'知道'上。他知道自己有高血压,知道要量血压,知道药不能多吃——可他不知道,他吃的药只管半天,他也不知道,半夜到清晨是脑血管最脆弱的时刻。"
王主任指了指那个小本子:"你记的这些数值,都是他吃完药、药效还在的时候量的。那是假象。真正的危险,在他睡着的时候,在他以为'稳定'的时候。"
窗外暮色渐沉,住院部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走廊尽头,一个护士推着清洁车慢慢走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规律的咕噜声,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王主任站起来,转身往办公室走。他想起今早那碗没吃完的面条,现在已经坨了。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17:30。又到了该吃降压药的时间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药盒,取出那片氨氯地平,就着凉水吞下去。长效的,能管二十四小时。他想,晚上回家要把这个道理再跟老母亲讲一遍。讲完之后,他还要问一句:您半夜醒过吗?醒来的时候,头晕吗?
因为很多人的血压,都是夜里偷偷高起来的。而那些"稳定"的数字,不过是白天的谎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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