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二零一四年,地点在咱们国家的首都。
一场在黑白世界里闹出大动静的盛会正热闹办着。
那时候的老聂刚跟病魔打完一场硬仗,开完刀头一回在聚光灯底下露脸。
瞅见当年刮起过一阵旋风的体坛老前辈红光满面地现身,在场的宾客个个乐开了花,都觉得心里头宽慰得很。
这当中,有这么个小插曲挺耐人寻味。
老辈人领着自家闺女云菲大步入场。
正赶上韩国那头儿的头号名将李世石,手里也紧紧握着丫头慧琳的小手走了进来。
这位老泰斗刚瞧见那个小丫头,满眼的慈爱藏都藏不住,当场扯开嗓门乐呵起来,大意是夸赞这小丫头生得俊俏讨喜。
那位韩国名将赶忙咧开嘴搭腔,给前辈引荐自家的心头肉。
紧接着弯下腰,叮嘱身旁的小人儿懂规矩,赶快给长辈问声好。
小丫头躲在后头怯生生叫了人,那声奶声奶气的问候惹得老人家嘴都合不拢。
云菲这姑娘也懂事得很,上前一步拉住妹妹的胳膊。
底下那些端着长枪短炮的媒体人手脚麻利,镁光灯闪个不停,硬是把这两辈人热乎寒暄的瞬间定格在胶片里。
这幅光景放到现在咂摸,依旧让人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可偏偏咱们要是往回倒退二十四个月,你准能瞧出门道。
这副长辈稀罕晚辈的日常画卷背后,骨子里居然憋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药味。
这话从何说起呢?
说白了,就在那张合影前两年的光景,那位韩国后生刚在纵横交错的格子里,让这位中国宗师吃了个不小的闷亏。
差了多少子?
十九目半的数。
搁在东亚三强争霸的高端局里,十九目半是啥阵仗?
这鸿沟深得能让输家脸上臊得慌,搞不好还得让老将心里结下梁子。
您得明白,纵观整个下棋的圈子,有能耐明刀明枪把这位泰斗斩落马下的人物,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要是碰上那些脾气轴的体坛宿将,叫一个小字辈甩开一大截,台面上装个大度也就拉倒了。
背地里哪还会厚着脸皮、装作没事人似的去跟人家的黄毛丫头逗闷子。
谁知道这位中国棋界的大咖,肚子里压根没装半点邪火。
怎么就没动怒?
又凭啥对那个韩国后辈高看一眼?
要想理清里头的情由,咱还得翻出二零一二年那份发黄的棋谱,好好扒拉扒拉这笔旧账。
那一年,三星杯的赛场上正进行着三十二进十六的厮杀。
那也是这两位顶级段位的高人头一回坐在同一张方桌前碰一碰。
那会儿的架势,明摆着是前浪跟后浪的硬刚。
老聂那会儿已满花甲之年。
就算身上那股子宗师派头还在,可不得不承认,不管是熬大夜的精气神,还是脑袋里演练变化的能耐,早就跌出了最好的年华。
另一头的韩国名将呢?
二十九岁的年纪,搁在吃这碗饭的行当里,正是身体和脑瓜子最顶事的当打之年。
俩人隔着桌子坐定,开局的算盘该怎么拨弄?
放在这位六旬老将跟前的路子有两条:前几步怎么落子?
第一条道:步步为营,靠大半辈子的基本功,一寸一寸跟对方耗。
第二条道:先下手为强,抢先一步把水搅浑。
这位泰斗毫不犹豫走上了第二条道。
刚落座就掏出压箱底的绝活儿,摆开看家阵法,梗着脖子要跟对方拼刺刀。
这心里的算盘,老人家扒拉得明白着呢:自个儿都奔七十去了,真要是跟那个气血方刚的小子熬到大后期,去比拼谁脑子转得快、谁身体扛得住,赢面比纸还薄。
这么一来,索性一开场就亮出熟门熟路的板斧,强行把水流引到自己游刃有余的沟渠里。
这招棋下得除了清醒得很,还透着一股子老辣的狠劲儿。
得,这下难题全甩给了对面那个年轻人。
瞅着老泰斗杀气腾腾的布阵,摆在韩国名将面前的坎儿也出来了:是硬着头皮顶回去,还是绕开锋芒先苟住?
外头看热闹的都寻思,一个快三十的壮小伙,平素里走的就是生猛路线、撞见谁都不认怂,保准要撸起袖子干仗。
可偏偏这后生没上套。
他咬咬牙挑了条憋屈到家的路子:扎稳底盘,瞪大眼睛等对方露破绽。
为啥要受这份委屈?
拿最后的战果倒推,这年轻气盛的选手当时脑子里大概是这么盘算的:对面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名宿,刚落座就急吼吼地要见血,摆明了是把前头的变数全嚼碎了。
真要是在这会儿脑子一热扑上去,除了掉进人家挖好的大坑里,另外还能让对方的如意算盘落进自家口袋。
换个脑筋琢磨,要是把步子放缓又会是个啥光景?
哪怕死扛着不松口,硬生生把对局往后拖。
钟表滴答作响,花甲老翁的眼力见儿和精气神迟早要枯竭,只要那股子神机妙算的劲头一断档,窟窿眼儿绝对藏不住。
不去争那几招之内的风头,就死等着对面脑子短路的那一瞬间。
能憋住这股劲,那定力简直吓人得很。
不出所料,分生死的节骨眼,在厮杀到半截的时候冒头了。
就因为长时间神经绷得太紧,老泰斗在算路上栽了个跟头,走了一步要命的臭棋。
空子稍纵即逝。
那位韩国选手的招法是个什么路数?
滑得跟泥鳅一样抓不住,最擅长循着软肋一刀见血。
他在椅子上苦熬了几个钟头,全指着这一下子。
刚瞄见裂缝,年轻人连眼皮都没眨,当场拍下致命一子,把大片的地盘搂进怀里。
挨了这闷棍,老将也咽不下这口气,立马调转枪头准备拼个鱼死网破。
可对面那后生早就布好了口袋阵,把那些个拼命的招数全揉碎了。
哪怕盘面上险恶得很,人家也稳坐钓鱼台,骨子里那股子死磕到底的倔强,硬是把看客们都给镇住了。
折腾到最后,输赢敲定。
韩国名将领先将近二十目的距离,拿下这一城。
一局载入史册的厮杀,同样也是一盘理智到骨头缝里的心理暗战。
这位后起之秀那种属狗鼻子的嗅觉、算透了再下手的路数,究竟是打哪儿学来的?
行当里不少顶尖名角,光屁股那会儿就有科班名师手把手雕琢,全是流水线上下来的精品。
可这位主儿偏不走这条道。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呱呱坠地在半岛南边一户平民百姓家。
爹妈全是挣死工资的,祖上压根没人摸过那几颗黑白石子儿,家底子也就勉强糊口。
半大孩子想学点本事,门道窄得可怜,更别提啥名门正派的指点。
没辙了?
撂挑子不干?
这小子一咬牙,踏上了一条四处化缘的野路子:抱着破旧局谱死啃,逮着街坊四邻就缠着过招,硬是一点点抠出了门道。
巷子里的野娃娃们撒丫子跑的当口,他能在方木桌前像个木头人似的一扎大半天,两眼死死盯着盘面上的死活不撒手。
那股子魔怔的做派,惹得街坊长辈们都臊得慌。
这般没依没靠的泥水坑,说白了就是在拿鞭子抽着他,逼这小娃娃早早学会自己拨算盘——没人会在旁边嚼碎了喂你正确路数,你唯有在刀光剑影里头挨打吃亏,摸索着扒开对面的罩门,瞅准了是谁来砸场子,再量身打造应对的招数。
这便能解释,为何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招式野路子奇多,冷不丁就能祭出让人拍大腿的绝活。
正是靠着这股子野性,他才敢在老家那片地界神挡杀神,把数不清的金杯揣进兜里,混成了街头巷尾都知道的名角。
刚满一十三岁,靠着老天赏饭吃外加自己下死功夫,这毛头小子硬是挤过了老家行当里的独木桥,拿到了吃这碗饭的执照。
这般年纪就挂牌营业,翻遍他老家那片地界的史书也找不出几个来,这脑瓜子有多灵光,简直明摆着。
那些个闪瞎眼的头衔底子,全靠他在不见天日、没人领路的黑灯瞎火里,眼珠子快掉在木格子上,一笔一笔硬抠出来的烂账。
再把话头拉回二零一二年那场差了三十一个年头的隔代交锋。
让后生甩下将近二十目的距离败下阵来,老将收官之后放了啥话?
老爷子敞亮地认了栽,另外对着那个晚辈竖起大拇指夸上了天:
大意是讲,那韩国小子嗅觉比狗还灵,逮破绽的手法太毒辣,败在这种人手底下,自个儿认赌服输,没半点怨言。
这套嗑唠得确实有格局。
可这绝非老牌子在台面上走过场,其实是一个老玩家,对着另一个内行最掏心窝子的买账。
在老爷子眼底,那韩国小子能笑到最后,绝非仗着身子骨壮实乱挥王八拳,全是仗着算无遗漏的布局和猎豹一般的扑杀动作。
栽在这么个守规矩、长脑子的同行手里,换谁都得心服口服。
能让宗师辈分的人把话说到这份上,足见那后生手底下的活儿硬得很。
这么一来也就说得通了,为何两年后首都的那场聚光灯下,俩人在方寸之间杀得眼红的高手,脱了战袍后能处得跟一家人似的。
这不单单是因为他们是对门冤家,更因为两人的骨血里流着一样的玩意儿。
搁在这些神仙打架的段位里头,谁赢谁输确实要命,可对着那方寸世界里最骨感的东西顶礼膜拜,才是把他们死死拴在一块儿的麻绳。
打从挂牌起,那韩国小子身家清白得很,可以说是拿这碗饭的活菩萨。
坐台子上,他就是头吃人的狼;可一拔腿下地,这人脾气软和得像块海绵,见着老前辈老实巴交、带小字辈也从来不摆谱,跟外头那些捧场的看客也打得火热。
这套两幅面孔的做法,说到底就是个老江湖的两面派:干起仗来冷血得吓人,为人处世又规矩得挑不出毛病。
老人家大半辈子替咱们国家捞回来数不清的金字招牌,还硬生生拔高了一茬又一茬的青苗;那韩国名角呢,凭着一身邪门武功给这个行当添了把大火,骨子里那股子不要命又知进退的做派,把全世界的看客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俩在行当里拔尖的人物,不光是手上手艺惊为天人,做人的规矩更是让人指指点点不出半点毛病。
再回过头端详两零一四年的那帧旧照。
到头来能让这二位踩平了地域界限跟年岁鸿沟,把台下的戏唱得比台面上还要勾人的缘由,压根不是谁大方饶了谁。
那是一种光靠眼神就能搭上的暗号:在那片没颜色的修罗场里榨干了脑油,却依旧能挺直腰杆子做人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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