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刷手机,看到网上又开始热议“第一批去深圳的人”。有人成了老板,有人开了公司,更多的人默默无闻,最后回到了老家。我是1986年去的深圳,算算日子,快四十年了。

我叫老张,山东临沂人,现在在济南做点小工程,偶尔回深圳看看老地方。这三十年,从扛沙石料的打工仔,到包工头,再到小老板,最后又回到山东,一路走来,心里头总有些话想说。

睡在通铺上,活得像野草

1986年秋天,我跟村里几个人一起去的深圳。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家里穷,弟兄三个,我是老大。在村里种地,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听人说深圳特区搞得好,去了就能挣钱,我就动了心。我妈不让我去,说我去了谁种地。我说:“种地能种出个啥来?”

临走那天,我妈给我煮了十几个鸡蛋,塞给我五十块钱。她说:“路上省着点花。”

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硬座,到了深圳火车站。

我站在出站口,整个人都傻了。那地方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到处都在建房子,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马路上人挤人,说话的口音我听不懂。我背着用化肥袋子改的行李,站在那儿,心里头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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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得找地方住。一个同乡带我去了龙华那边的一个工棚。那工棚是用竹子和油毡搭的,四面漏风,里头通铺,一排能睡十几个人。被子是那种军绿色的,硬邦邦的,不知道多少人睡过。

我问老板:“多少钱一晚?”

老板是个湖南人,矮矮胖胖的,说:“五毛,包水,不包电。”

我说:“行。”

第一天晚上,我躺在那个通铺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闻着汗味、脚臭味,怎么都睡不着。蚊子特别多,嗡嗡地在耳边响。我拿衣服蒙着头,可还是被咬得满身包。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去找活儿干。

那时候深圳建筑工地多,我去几个工地问,人家看我瘦,都摇头。我说我力气大,能吃苦。人家说:“你这身板,搬砖都够呛。”

我在街上转了两天,钱快花完了。

饿了就买两个馒头,就着自来水吃。晚上回到那个工棚,看着周围那些跟我一样的打工仔,一个个累得倒头就睡,我心里头忽然有点慌。我说:“我这是干啥来了?”

第三天,我找到一个砂石场。老板是潮汕人,看我一眼,问我能干吗。我说能。他说一天两块,包午饭。

我说干。

第一筐沙石料背起来,我差点栽倒。那筐少说也有百十来斤,得从河滩背到卡车上。一天下来,肩膀磨破了,血粘在衣服上,晚上脱衣服都扯着疼。

同住的四川人老李说:“第一天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我说:“老李,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他说:“啥时候是个头?啥时候你不想干了,就是头。”

我那时候年轻,二十来岁,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我咬咬牙,坚持下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我在砂石场干了小半年。每天天不亮就起,天黑才回。工棚里热得要命,晚上睡不着,就跑到外头树底下乘凉。有时候看着深圳的灯火,心里头想,我啥时候能在这个地方有个自己的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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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最盼的就是下雨。一下雨,工地不能干活,我们就可以休息一天。可下雨天工棚漏水,被子都湿了,睡起来更难受。

跟我一起去的同乡,有的熬不下去,回家了。有个河南的小伙子,干了两个月,攒了五十块钱,买张火车票回去了。走的时候跟我说:“老张,我受不了了,这哪儿是人过的日子?”

我没说话。

我心里头憋着一股劲儿,我不想就这么回去。我不想让村里人看笑话,说老张家的老大出去没几天就灰溜溜回来了。

从工头到“赌徒”

在砂石场干了大半年,我认识了一个人,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他姓陈,是个包工头,潮汕人。有一次他来砂石场要料,看到我干活卖力,就问我想不想跟他去工地干。我说想。

他让我去了他的工地,先是干杂活,搬材料,打扫卫生。我什么活都抢着干,不怕脏不怕累。陈老板看我实在,就让我跟着他学看图纸,算物料。

我这人没什么文化,初中都没毕业。那些图纸我看不懂,那些数字我算不过来。可我知道,这是个机会。

我晚上回到那个四面漏风的工棚,就对着图纸和本子,一点点琢磨。看不懂就问工地上懂的人,一遍不行就两遍。有时候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可我还是坚持。

陈老板说:“你小子有股子韧劲儿。”

我说:“我不韧,我就没出路。”

慢慢的我开始能看懂简单的图纸,能算一些基本的物料。陈老板就让我带几个工人,干一些小活。

到了1988年,我在深圳已经待了两年多了。

我从一个单纯的搬运工,变成了一个小工头。带着十来号人,跟着陈老板在几个工地之间跑。我的收入也涨了,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钱。

这在当时,算不错了。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我还是住在那个工棚里,吃的还是馒头咸菜。我想着,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1989年,机会来了。

陈老板接了一个项目,是盖一个商业广场。那项目很大,他一个人吃不下,想找人合伙。他问我想不想入伙。

我说:“陈老板,我没钱。”

他说:“你没钱,可你有技术,有经验,还有人。”

我说:“那我能干啥?”

他说:“你技术入股,我给你一成。”

我那时候哪懂什么叫技术入股。我只知道,这是个机会,不能放过。

我咬咬牙,答应了。

可项目一开工,我就后悔了。

那项目太大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工地。几百号工人,几十台机器,天天叮叮当当。我白天在工地上跑,晚上算账,几乎没睡过囫囵觉。

最要命的是资金。项目需要垫资,陈老板的资金也不够。有好几次,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我去跟陈老板说,他说:“再等等,钱马上就到位。”

可等了好几天,钱还是没来。

工人们开始闹情绪,有的说要罢工。我急得嘴上起泡。我把我所有的积蓄——两千块钱——拿出来,先给工人们发了工资。

陈老板知道了,骂了我一顿:“你自己的钱都拿出来了,万一项目黄了怎么办?”

我说:“不发了工资,工人都跑了,项目就真黄了。”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候。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就爬到工地的楼顶,看着深圳的万家灯火。我想,我要是失败了,怎么办?我这几年攒的钱全搭进去了,我还有脸回山东吗?

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我想起我离家时候,我妈给我煮的那十几个鸡蛋。想起我答应她的话:“妈,你放心,我一定混出个人样来。”

不行,不能退。

我硬着头皮,到处去跟人借钱。求了很多原来我求都够不着的人。好多人把我赶出来。也有人帮我,比如几个工友,他们凑了几千块钱给我,说:“老张,我们相信你,干完了记得给我们发工资就行。”

我这心里头,热乎乎的。

项目终于竣工了。那个商业广场落成那天,我站在底下抬头看,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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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陈老板,成功了。

我分到了六万块钱。六万块!这个数字让我觉得,我之前吃的苦全变成了甜。

陈老板跟我说:“老张,你现在是老板了,以后可以单干了。”

我说:“不,我就跟着你干。”

他说:“也行。咱们一起再做大一点。”

身份迷思:在哪儿才是家?

1991年到1995年,是我事业发展的一个关键期。

我跟陈老板又合作了几个项目,手头慢慢宽裕了。我在福田区租了个小房子,终于有个像样的住处了。我把老婆孩子接来了深圳。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在深圳,我是“外地老板”。跟本地人打交道,人家表面上客气,可骨子里还是把你当外人。回山东老家,我又成了“归乡陌生人”。村里的老少爷们见了我,都说:“老张发达了,成大老板了。”可我知道,他们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有时候问自己:我到底算哪里人?

1996年,我父亲病重。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开会。我二话没说,买了最近的一班火车票回山东。见到父亲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我跪在床边,说:“爸,我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我在老家住了几天。看着熟悉的老院子,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我心里头忽然很难受。我在外面打拼这么多年,父母老了,病了,我都没能在身边尽孝。

回到深圳后,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我这辈子拼死拼活,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钱吗?我现在有钱了。为了面子吗?我在村里也算有面子了。可我心里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

深圳的建筑行业受到了很大冲击。很多项目停工,很多公司倒闭。我跟陈老板的公司也遇到了困难。最艰难的时候,我们三个月没发工资。

我老婆跟我说:“要不,咱们回山东吧?在老家,日子总不会比现在差。”

我说:“再等等,再等等。”

可等来的,是更大的打击。

1998年,我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合作伙伴跑路了,尾款收不回来,我还得倒贴工人的工资。前前后后亏空了二十多万。

那是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

我真想从二十层楼跳下去。

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我老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把她婚前攒的压箱底的钱全掏出来给我,她说:“不够的话,我去找我哥借点。”

我说:“你别管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没说话,就拿了一碗面条放在桌上。我气得拍桌子,把碗摔了。她也红了眼圈,但还是蹲下来,默默收拾了地上的碎片。

收拾完,她说了一句:“穷日子咱们又不是没过过。去讨饭,我跟着你也能讨一口。你别把自己逼垮了。”

我一个大男人,蹲在客厅地板上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寻根与回归

2000年以后,我开始慢慢把事业重心往山东挪。

我在济南注册了一个小公司,开始接山东的活儿。原本以为挺简单的一件事,但还是遇到了大问题。我在深圳的团队,不愿意跟我北上。很多人都说吃不惯北方的面食,受不了北方的冷。

我说:“那你们留下,我在山东重新招人。”

2001年到2005年,算是我又一次从零开始的经历。虽然手头有了些资本,但在新市场里,你的资历、关系和人脉全都得重新建立。各种饭局、喝酒应酬,累得我怀疑人生。

有时候我在济南的酒桌上,看着那些笑眯眯的本地老板,不知道他们心里对我想的是什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把我当回事。

有那么一次,我觉得特别难受。一个看着比我还年轻的后生,在酒桌上当着很多人拍桌子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一个外地人,凭什么来分这块蛋糕?”

我那天没忍住,当场把酒杯摔了,指着他骂:“凭我这个人不认输!我他妈从山东临沂到深圳,睡过通铺,扛过水泥,没靠过任何人。你算老几?”

后来那单生意自然黄了。

我老婆知道我受委屈了。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就说:“咱不对自个儿生气。”

我心里头舒服多了。

人到了这个岁数,也渐渐不那么容易上头了。2006年以后,我在山东的摊子才慢慢有了一点起色。

最重要的是,我跟几个本地有实力的企业搭上了线,合作了几个大项目。我不再是孤身作战,有了靠谱的盟友。

对于深圳的公司,我慢慢退出了日常的经营管理,放权给原来的副总。我每个月回去开一次会,处理一下重大问题。我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了陪伴家人上。

女儿已经上高中了。她开始嫌弃我穿得土,嫌我不懂得流行。她跟她妈更亲近。我有时候给她讲我小时候的事,她头都不抬,在手机上刷来刷去。

儿子倒是爱缠着我,让我讲工地上的故事,讲怎么开挖掘机。他是真的崇拜我。

看着他那双崇拜我的眼睛,我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当年那种做什么都想要试试的虎劲儿。

三十年的回响

现在,我六十岁了。

前几年,我在济南买了栋带院子的房子,有空就种些花、豆角。老婆在院子里养了两只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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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傍晚,我和老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我问她:“你说,当年我要是没去深圳,现在过的会是啥日子?”

老婆白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傻?哪有男人愿意一辈子在村里种地的?”

我俩一起笑了。

隔壁老王偶尔会过来跟我们聊天。他问我:“老张,你这辈子最得意的是啥?”

我说:“娶了个好老婆。”

老婆在旁边收拾碗筷,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回头,但我看到她嘴角翘起来了。

有一次女儿从大学放假回来,带了本杂志,上头有一篇文章讲的是几个第一代去深圳打工的人。她给我看,说里面有个跟你经历很像。

我翻了翻,没说什么。

我不好跟后辈讲太多个中滋味。在外头打拼的苦,只有牙打碎了往肚里咽的人才懂。

可我心里清楚,每一个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身上可能都背着一座山。

现在这个时代好了,年轻人想做什么,选择多得很。他们不用像我一样,背井离乡去拼命,去试图打破那仿佛一成不变的命运。真好。

今年国庆节,我带全家人回了一趟临沂老家,给我父母上坟。

我跪在父母的坟前,烧纸,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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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和我并肩跪着。俩孩子站在我们身后。

我们谁也没说话。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纸灰卷得老高。

儿子问我:“爸,你许愿了吗?”

我说:“没许。爸这一辈子,最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女儿在旁边嗤笑了一声:“爸,你这文艺得不像你。”

我也笑了。有些话,大概只有亲闺女才能当你的面讲出来。

我想起1986年,我离开村子去深圳的前一天,我妈给我煮的那十几个鸡蛋。

——那是我的起点。

也是我一辈子的光。

从一无所有到站稳脚跟,你认为我们这一代人最重要的财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