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熟。

我推着婆婆的轮椅,停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

婆婆身上穿着我新换的碎花衫,眼睛却瞪得血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要把这辈子没骂出口的话都喊出来。

我妈站在旁边,叉着腰,敲着手里的搪瓷盆子:“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呐!谁家儿子在外边养女人,谁家的媳妇在伺候瘫痪婆婆!”

话音刚落,巷子那头走来两个人。

刘伟穿着花衬衫,搂着肖思雨,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看见我们,整个人僵住。肖思雨却笑了,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婆婆突然浑身都抖了起来,轮椅跟着咯吱咯吱地响。

我妈没动,盯着那女人,一字一句地说:“不要脸的东西,你妈当年也是这么伺候你奶奶的吗?”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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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先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

婆婆牙口不好,鱼肉好消化,我隔两天就给她熬一顿汤。卖鱼的老张认识我,每次都给挑最新鲜的,说我是整条街上最孝顺的儿媳妇。

我笑了笑,没接话。

孝顺?这话听着刺耳。我不过是干了我该干的事,总不能看着一个瘫在床上的人活活饿死吧。

回到家,刘伟的鞋还摆在门口。

他已经出门七天了,说是去外市接工程。

我没多问,他近年来的行踪向来这样,说是家里闷得慌,要出去透透气。

透什么气?

我有想过,又不想多想。

把鱼洗干净,切了两片姜,放进砂锅里慢慢炖。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靠在灶台边上,听着里屋传来婆婆的咳嗽声。

这咳嗽声半年来没断过,一会儿重一会儿轻的,像一台老掉牙的机器在喘气。

我端着煮好的粥走进里屋,婆婆王玉洁睁着眼睛,直愣愣看着天花板。

“妈,吃东西了。”

我扶她坐起来,拿枕头垫在她后背。她的半边身子完全使不上力,左胳膊像根软面条,搭在床边晃晃悠悠的。我舀了一勺粥吹凉,送到她嘴边。

她张开嘴,咽了下去。

粥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些,我拿毛巾擦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怎么了妈?不好吃?”

她没说话,也说不了话。中风之后,她嘴巴歪了,舌头卷不过来,只能发出含混的音节。有时候我听半天也听不明白她想说什么,只能猜。

但今天她没想说话,只是看着我,一直看。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低头继续喂粥。

这时桌子上的手机响了。

我腾出一只手去拿,屏幕上显示是刘翠芳发来的消息——家庭群里的照片。我点开一看,手猛地一抖。

照片拍的是海边,阳光特别好,天蓝得不像话。刘伟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搂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腰,两个人在沙滩上笑。

女人的脸被墨镜遮了大半,但能看出年纪不大,皮肤白,特别会打扮。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勺子“咣当”一声掉在碗里。

婆婆的眼睛也跟着落在手机上,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她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

我赶紧把手机翻过去,挤出笑脸:“没事妈,是广告,垃圾广告。”

她不信。

她的眼睛还在流泪,一下接一下的,像是要把这些年忍住的委屈全流出来。

我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走到厨房。关上门,蹲在墙角,眼泪也下来了。

八年了。

我嫁给刘伟整整八年。头两年日子还凑合,后来他说要包工程,整年整年往外面跑。我一开始真信他,后来才知道,他跑的根本不是什么工程。

这照片是谁拍的?

刘翠芳?

她怎么会拍到这种照片?她在现场?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手机又响了,还是刘翠芳的消息:“嫂子,照片你看了吧?我哥跟朋友出去玩儿呢,你可别多想啊。”

朋友?搂着腰的朋友?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要是有什么想法,找我聊聊呗。”

这句话让我后背发凉。

02

我妈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择菜。

她骑着一辆破三轮车,车后面搁着两板豆腐和几袋豆芽,脸上冒着细汗。她把车停在路边,也不说话,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眼睛怎么回事?”

“没事,烟熏的。”

“放屁,你八百年不做饭,哪来的烟?”

我没吭声。她走过来蹲下,拽住我的手:“出什么事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看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一点儿没变,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她把手机还给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进去说话。

进了屋,我妈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你婆婆怎么样了?

“老样子,吃不下什么东西。”

“那也得喂,人是铁饭是钢。”

“我知道。”

我妈又沉默了。她是那种话不多的人,但一开口就能让人难受半天。她年轻时在婆家吃了不少苦,后来跟我爸离婚,一个人撑着菜摊把我拉扯大。

我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什么。

但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我。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有什么?

“什么有什么?”

“房子、钱、地,你有什么?”

我被她问住了。

这房子是婆婆的名字,刘伟的名字不在上面。存款?刘伟说工程亏了钱,家里的积蓄全搭进去了。我兜里连买条鱼的钱都算着花。

“你啥也没有。”我妈说得很平静,“你要是现在闹,他们巴不得你赶紧滚蛋。你一个离了婚的妇女,带着孩子还是不带?你要是带孩子,怎么活?要是不带,你能舍得?”

她说得我哑口无言。

那……那我怎么办?

“你婆婆瘫了多久了?”

“半年。”

“这半年谁在伺候她?”

“我。”

“擦身、翻身、换尿布、喂饭,都是你?”

“是。”

“刘伟干过一次没有?”

“没有。”

“刘翠芳呢?”

也没。

我妈点了点头:“那行,这名声你算是赚到了。”

我有点懵:“名声?”

“对,全街的人都知道你是孝媳妇。你婆婆要是哪天走了,第一个说不通道理的就是这些街坊邻居。”我妈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朝里头望了一眼。

婆婆正睁着眼睛,往外看。

她看见我妈,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妈走进屋,坐在床沿上,握住婆婆那只能动的手:“大姐,你心里都明白是不是?”

婆婆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妈拍拍她的手背:“那你就帮帮你儿媳妇。”

婆婆使劲眨了眨眼睛,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嗯”声。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回过头看着我:“明天开始,你每天把婆婆推到巷子口坐两个小时。”

“为什么?”

“让所有人都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这个瘫在床上的老太太,是你这个儿媳妇在伺候。”

我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我妈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女人最硬的底牌不是男人的爱,是攥在手里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想我妈的话,越想越清醒。她说的“攥在手里的东西”是什么?房子?钱?还是别的?

我想起婆婆之前有一次吃饭时,含含糊糊地说过些什么。当时我没听懂,现在想想,好像是在说房子的事。她说房子要留给谁,谁对她好就给谁。

刘翠芳当时就翻了脸,说她脑子不清醒,说这是刘家的房子。

后来婆婆中风,这事就不了了之。

现在回想起来,我好像抓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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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碰到了张婶。

张婶在巷子口住了三十年,什么家长里短都知道。她看见我就拉住了:“小叶,你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张婶。”

“那……那刘伟呢?”

我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经听说什么了。这个巷子就这么长,藏不住秘密。

“他出差了。”

“哦哦,出差好啊,出差赚钱。”张婶点点头,欲言又止。

我提着菜往回走,一路上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的。转过身,又什么都看不见。这就是巷子生活,什么都是明着来的,又什么都是暗着来的。

回到家,我给婆婆擦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她今天精神不错,眼睛亮晶晶的。

“妈,今天天气好,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

我把她抱上轮椅,系好安全带,推到了巷子口。

老槐树下的阴凉正好。街坊们来来往往的,看见我都打招呼:“哟,小叶,今天带你妈出来啦?”

“是啊,婆婆今天精神好。”

有人停下来,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我:“小叶,你可真是个好媳妇。”

“应该的。”

“你男人呢?怎么没见他?”

“出差了。”

“哦,出差。”那人点点头,走了。

一个上午,我在巷子口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婆婆歪在轮椅上,眼睛半闭半睁的。我坐在旁边择菜,择完了一把又一把。

中午回家,我妈来了。

她推着豆腐车,看了我一眼:“怎么样?”

“坐了一上午。”

“有人看见吗?”

“挺多的。”

“那行,明天接着坐。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她进了屋,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拿着。”

“什么?”

“你婆婆的养老本。”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存折,上面的数字让我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

“你婆婆年轻时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公积金、养老金加上这些年攒的,全在这儿了。”我妈压低声音,“昨天我跟你婆婆说话时,她让我拿的。枕头底下塞着,藏了好多年了。”

“刘伟知道吗?”

“不知道。刘翠芳也不知道。”

“那……那……”

“你拿着,别声张。你婆婆心里清楚,谁是真正对她好的人。”

我把存折攥在手心里,手都在发抖。

晚上,我给婆婆擦身时,她把能动的那只手放在我胳膊上,用力按了按。那是她跟我说话的方式——按一下是“”,按两下是“不”。

按了一下。

我跪在床边,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晚上的星星。

“妈,你放心。”

她又按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响了,是刘伟的电话。

“家里还好吧?”

“好。”

“妈怎么样?”

“老样子。”

“行,我过两天就回去了。”

“嗯。”

他挂了电话。我听着电话那头嘟嘟的忙音,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他连一句“你辛苦了”都没说,连一句“这几天在家累不累”都没问。

过两天就回来了?

我看你是钱花光了吧。

04

第三天,我照例把婆婆推到巷子口。

这次不一样了。

巷子里几个老太太,平时见面就打招呼的,今天看见我,脸色都不太对。有人假装没看见我,有人扭头就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事了。

张婶从菜市场回来,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叶,我听人说……说你男人在外头有人了,那女人还怀了孩子。”

我手里的塑料杯差点掉在地上。

“谁说的?”

“你小姑子。”

她不是一直在瞒着吗?怎么突然自己说出去了?

我回到家,脑子里乱成一片。我妈已经来了,坐在门口台阶上一言不发。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刘翠芳这是要逼你走。”

“逼我?”

“她把消息放出去,街坊邻居都知道刘伟在外边有女人了,你就算想忍,也忍不下去。到时候你主动提离婚,房子就是刘家的,跟你没关系。”

“那她为什么……”

“她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弃妇,你自己受不了,滚蛋。”我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既然她先撕破脸了,那咱们也别客气。”

“怎么不客气?”

“你明天不用推你婆婆去巷子口了。去菜市场门口,去人多的地方。逢人就说你是替丈夫在尽孝,声儿要大,让所有人都听见。”

那天晚上,我给婆婆洗完澡,坐在床边发呆。

她伸过那只能动的手,在我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我仔细辨认着,她写了三个字:不、要、怕。

我握紧她的手,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妈,我不怕。”

她眨了眨眼睛,嘴角动了动。

那天夜里,婆婆发起了高烧。

我半夜被她的咳嗽声惊醒,一摸额头,烫得吓人。我赶紧背起她,往巷子口的诊所跑。

诊所的灯还亮着,王医生还没下班。他看了婆婆的情况,说是肺部感染,要打点滴。我守在旁边,看着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婆婆半睡半醒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我凑近了听,好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刘伟的名字。

是另一个名字。

“建国……”

我愣住了。

建国?

那是我公公的名字,刘建国。他已经去世五年了。

婆婆在梦里还在叫他的名。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酸得厉害。一个老太太,瘫在床上半年了,睡着时还在叫自己已经死了五年的丈夫。

她是有多孤独啊。

打完点滴已经凌晨三点。我背着婆婆回家,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婆婆趴在我背上,呼吸总算平稳了。

经过巷子口时,我看见一个黑影。

是我妈。

她抱着胳膊,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我们娘俩走回家。月光照在她脸上,我这才发现,我妈的眼眶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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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就在我以为情况还能再耗一阵时,肖思雨找上门来了。

那天上午,我正给婆婆擦身,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指甲涂得鲜红。

她化了妆,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涂得亮晶晶的,看着就像电视里那些城里姑娘。

她打量了一圈屋子,皱了皱眉头。

“你就是叶琳?”

“你是谁?”

“我姓肖,肖思雨。”她走进来,看了一眼里屋的婆婆,“这老太太就是你伺候的那个吧?”

“请你出去。”

“你别急,我说完就走。”她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跟刘伟在一起快一年了,你不知道吧?他跟我说他没结婚,我还真信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可以走了。”

“我凭什么走?我怀了他的孩子,三个月了。”

我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怀了刘伟的孩子。”她站起来,挺了挺肚子,“你要是识相,就主动离婚。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大家好聚好散。”

我盯着她的肚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胡说。”

“我胡说?你可以去问刘伟。哦对了,他不敢接你电话,所以让我来找你。”

我的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里屋传来婆婆沉闷的咳嗽声,她肯定是听见了。

“你走吧。”我说,“这是我家。”

“你家?”肖思雨笑了笑,笑容里全是轻蔑,“这房子是你婆婆的,你婆婆是刘伟的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是识相,还能拿点赔偿。要是不识相,毛都捞不着一根。”

她说完,转身走了。

门“哐当”一声关上。我蹲在地上,浑身都在哆嗦。婆婆在里屋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要说话又说不出来。

我走进去,她正盯着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妈……”

我趴在她床边,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晚上,我妈来了。

我把肖思雨来过的事告诉了她。她听了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行了,日子定了。”

“什么日子?”

“我把你婆婆推到巷子口的那天。明天下午两点,我准时来。”

“妈,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狠劲,“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家里是谁养着老的,是谁在当孝子贤孙。”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一起把婆婆抱上轮椅。

婆婆的脸色很白。

我给她换上了那件她最爱的碎花衫,把她的头发梳整齐。她一直看着我,眼里有不舍,也有担心。

“妈,明天你什么都不用管,我推着你。”

她眨了眨眼。

我握着她的手,那只能动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

我妈在旁边站着,她突然开口了:“大姐,明天你要是想哭,就使劲哭。想闹,就使劲闹。有我们娘俩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婆婆点了点头。

我看见了,她眼里燃着一团火。

06

第二天下午,整个巷子都被这件事炸开了。

我推着婆婆的轮椅,停在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下。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只搪瓷盆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根铁勺子。

还没到两点,巷子口已经围了好多人。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买菜路过的,有在门口择菜的。大家议论纷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妈清了清嗓子,突然把盆子敲响了。

“铛——”

那声音特别脆,像过年放鞭炮的声音。

“铛铛铛——”

“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呐!”我妈扯着嗓门喊,“谁家儿子在外边养着女人,谁家的媳妇在伺候瘫痪婆婆!都来瞧瞧,都来评评理!”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

“叶琳她妈说什么?刘伟在外头有人了?”

“听说是个年轻的,还怀了孩子。”

可怜啊,这媳妇伺候了半年,结果男人在外头逍遥快活。

“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我在人群中央站着,手里攥着轮椅扶手,手心全是汗。婆婆半靠在轮椅上,眼睛睁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我妈继续敲着盆子,“铛铛铛”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你家儿子带着外头的女人去旅游,把你亲娘丢给儿媳妇!你这当的是什么爹!你这当的是什么儿子!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拿手机拍视频,有人在交头接耳。

我低着头,看婆婆的脸。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死死盯着巷子的另一头。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我也在等。

没等多久。

巷子那头,两个人影出现。

刘伟穿着花衬衫,搂着肖思雨。两个人拖着行李箱,有说有笑地走过来。他们刚从酒店回来,准备回家拿东西。

看见巷子口黑压压的人群,刘伟愣了一下。

肖思雨也看见了,但她没慌,反而笑了,踮起脚在刘伟脸上亲了一口。

那一下亲得特别响。

像是故意的。

婆婆的全身突然都抖了起来,轮椅跟着“咯吱咯吱”响。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像一头被困了半辈子的野兽终于要挣脱了。

我没动。

我妈也没动。

她只是冷冷地盯着那两个人,一字一句地开口:“不要脸的东西,你妈当年也是这么伺候你奶奶的吗?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两个人。

刘伟的脸“唰”一下白了。

肖思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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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你……你胡说什么!”

肖思雨先反应过来,松开刘伟的胳膊,冲着我妈喊:“你是谁啊?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我是谁?”我妈笑了笑,指了指我,“我是这个孝子媳妇的妈,我是来替我闺女讨公道的。”

“你闺女自己没本事看住男人,怪谁?”

肖思雨这句话一说出口,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姑娘嘴也太毒了。”

“她自己没理还骂人。”

“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心肠怎么这么坏。”

肖思雨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变了。

“你们懂什么?刘伟早就不爱她了,他跟我说他是单身!”

“单身?”我抬起头,终于开口了,“那他妈是谁的妈?这个瘫痪的婆婆是谁的妈?”

肖思雨被我噎住了。

刘伟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刘伟,你说句话啊!”肖思雨急了,推了他一把。

刘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你哑巴了?你不是说她就是个伺候你妈的保姆吗?”

这句话一说,全场再次死寂。

保姆

他居然说我是保姆。

我看了一眼婆婆。

婆婆的眼神从肖思雨身上移到刘伟身上,那个曾经是她最爱的儿子。

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哭。

肖思雨见刘伟不吭声,急了,一把抓住我:“你听好了,我肚子里怀的是刘家的种,识相的赶紧滚蛋!”

她说完,突然“哎呦”一声,捂住了肚子。

“疼……我肚子疼……”

“别装了。”我妈淡淡地说,“演戏谁都会,你把孩子生下来,我们去做亲子鉴定,敢吗?”

肖思雨愣住了。

我妈继续说:“你要是真怀了,我闺女二话不说跟你换位置。要是没怀,你就跪下来给我闺女道歉。”

“你……你……”

肖思雨的脸白得像纸。

“我什么我?你不是怀了三个月了吗?三个月了,现在做亲子鉴定,一点问题没有。”

肖思雨站在那里,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进来一个人。

刘翠芳。

她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骂:“叶琳,你算什么东西?你敢欺负我哥的女人?信不信我让你滚出这个家!”

“这是你家吗?”我盯着她,“这房子是你妈的名字,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

“还有,婆婆的养老本就放在我这儿。你偷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刘翠芳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胡说?”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举在手里,“那就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咱们对一对账。”

刘翠芳的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想要抢。

我躲开了。

“怎么回事?”

“刘翠芳偷她妈的养老钱?”

“天哪,这家人怎么这么乱?”

刘翠芳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婆婆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嘶吼。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婆婆王玉洁坐在轮椅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她那只还能动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刘伟和肖思雨,又指了指自己,指了一圈所有人。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泪水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像水库开了闸。

全场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声,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我突然跪了下来。

跪在婆婆面前。

“妈,你看见了,这就是你养的儿子。”

婆婆的手落在我头上,颤抖着,一下一下摸着我的头发。

那一刻,我觉得她像一尊佛像。

08

巷子口的人群慢慢散去了。

刘伟把肖思雨拉走了,肖思雨走得匆匆忙忙,连行李箱都没拿全。刘翠芳骂骂咧咧地跟着走了,走之前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推着婆婆回家。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家门口,我停好轮椅,解开婆婆的安全带,把她抱起来。她比前几天又轻了,轻得像一把干柴。

我把她放在床上,给她擦脸,给她喂水。

她喝着水,眼睛一直看着我。

“妈,你累了吧?睡会儿。”

她没闭眼,还是看着我。

那只能动的手,慢慢伸过来,放在我手背上,使劲按了一下。

我笑了。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刘伟站在门口。

他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道红印子,像是被指甲抓的。他站在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叶琳……”

“你别叫我。”

“我……”

“你走吧,这个家不欢迎你。”

“这是我家。”

这是你妈的家。你妈是谁伺候的?是谁每天喂饭擦身换尿布的?是你吗?还是你外头那个女人?

刘伟沉默了。

他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她打掉了。”

“孩子。肖思雨把孩子打掉了。”

“她根本没怀孕。”刘伟的声音很哑,“她是骗我的,就是想让我跟你离婚。她去检查了,医生说……说她根本就没怀过。”

“叶琳,我错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

我看着这个男人。

他是我嫁了八年的男人。

八年来,我在家洗衣做饭伺候他妈,他在外头逍遥快活。

现在他回来了,说一句“重新开始”,就什么事都没了?

“你走吧。”我说。

“我不会跟你离婚的。”

刘伟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惊喜:“真的?”

“真的。”我说,“但你也别想进这个家。你就住在外面,爱跟谁过跟谁过。等你妈百年之后,这房子是我的。离婚?我不离。”

刘伟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你这不是赖着我吗?”

“对,我就是赖着你。”我笑了,“你不是说我是你家的保姆吗?那好,保姆也得有个住的地方是不是?”

他瞪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出去了。

门“咣当”一声关上。

我靠在床边,闭着眼睛,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婆婆那只手伸过来,搭在我的胳膊上,一下一下拍着。

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妈来了。

她带了一碗馄饨,坐在床头看着我吃完。

“闺女,你做得对。”

妈,我心里难受。

“难受是对的,不难受才怪了。”她叹了口气,“但这个坎儿,你得自己跨过去。”

“明天我去找律师。”

“找律师干什么?”

“办房子过户。”

“婆婆她……”

“她已经按好手印了。”我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今天下午我回来,她就让我拿纸笔,让我写了几个字,然后她按了手印。”

我接过来,看到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房子归儿媳叶琳。

下面是婆婆的手印,红色的,按得很实在。

我看着那张纸,眼泪又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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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早上,刘翠芳又来了。

这次她没骂人,一进门就跪在我面前。

“嫂子,我求你了,房子分我一份吧。”

“凭什么?”

我……我也是刘家的女儿啊。我妈的房子,怎么着也得有我一份。

“那你怎么不伺候你妈?”

“我……我也有我的难处……”

“你的难处是什么?”我看着她,“是你偷了你妈的养老钱,还是你帮你哥瞒着小三?”

刘翠芳的脸涨得通红。

“叶琳,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你。”我站起来,“婆婆瘫痪半年,你来看过她几次?我算算,两次。第一次是来看她死了没有,第二次是来要钱的。”

“你要是真有孝心,就不会今天才来。你现在来,是因为房子快过户了,你着急了。”

刘翠芳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叶琳,你别得意!我妈还能活几年?等她死了,我哥肯定不会放过你!

“那我就等着。”

她被气走了。

门“砰”一声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

我走进里屋,婆婆已经醒了。她睁着眼睛,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妈,你笑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

我听出来了。她说的是“好”。

“对,好。”

我也笑了。

下午,我妈带了个律师来。

律师姓赵,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客气。他检查了婆婆的精神状况和身体情况,又核对了所有材料之后,点了点头。

“可以办,当事人意识清楚,没有受胁迫的迹象。”

婆婆使劲眨了眨眼。

律师看了,笑了:“这个老太太,心里明白着呢。”

办理过户手续那天,阳光很好。

律师把文件放在婆婆面前,告诉她:“大姐,你要是同意把房子过户给你儿媳妇,就在这上面按个手印。”

婆婆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又落在我身上。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把那只能动的手伸出来,按在印泥上,再一用力按在纸上。

红红的指印,清清楚楚。

我妈在旁边站着,眼眶红了。

“大姐,谢谢你。”

婆婆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我握着婆婆的手,那只手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有力气。

那不是瘫痪的手。

那是一只想把家交到可靠人手里的手。

10

一周后,所有手续都办完了。

我把婆婆从医院接回家。刘伟没回来,据说是住进了工地的板房。肖思雨走了,走之前把刘伟的钱转了个精光。

刘翠芳没再来过。

张婶说她在菜市场碰见刘翠芳,那女人骂骂咧咧的,说自己被我妈算计了。

我妈听了,笑了笑。

“算计?我只是教了我闺女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女人的底牌,不是男人的爱,是攥在手里的东西。”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搬家的那天,我推着婆婆走在巷子里。

天气很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轮椅的扶手上。婆婆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是我给她买的浅蓝色碎花衫。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放松。

妈,你放心,以后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她动了动嘴角。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说的是:好。

走到巷子口,我停下了。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老太太,正在嗑瓜子聊天。看见我推着婆婆过来,都笑了。

“哟,小叶,又带你妈出来遛弯儿啦?”

是啊,今天天气好。

“你可真是个好闺女。”

我推着婆婆继续往前走,老槐树的倒影落在身后,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我妈的豆腐车停在巷子尽头。她正在收摊,看见我们过来,擦了把汗。

“都收拾好了?”

“好了。”

“那走吧。”

我推着婆婆,我妈推着三轮车,走在长长的巷子里。

阳光暖暖的,风吹过来有一点凉。

婆婆的眼睛微微闭着,像是睡着了。

她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路上,我突然问我妈:“妈,你当年怎么不教我这些?”

我妈沉默了很久。

“因为当年你奶奶不是你婆婆,是你妈的仇人。”

我愣了。

我妈没再说话,推着三轮车,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她老了。

那个在菜市场卖豆腐养大我的女人,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她教给我的那些道理,够我用一辈子。

我推着婆婆,跟在她后面。

太阳慢慢沉到西边去了。

巷子里飘起饭菜的香味。

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在二楼晾衣服,有人在巷子口叫卖西瓜。

秋天快要来了。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