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问过一个上课从不举手的孩子为何不愿意作答,他小声说:“反正老师也不会叫我。叫了我也不一定答对。答对了也没什么用。”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我发现,不少学生都抱有类似心态,形成了“反正轮不到我、反正答不对、反正对了也没用”的想法。他们并非能力不足,而是渐渐沦为课堂旁观者,选择刻意“隐身”。

作为校长,我深刻认识到,仅依靠教师自觉去关注每一名学生,很难实现全员关照。教师的精力往往会自然偏向课堂上积极活跃、成绩优异的孩子。想要改变现状,必须改变规则,让制度来“点名”。

为了让学生的想法得以展现,学校率先引入思维可视化工具,引导学生将内心的思考以图画形式呈现。当原本沉默寡言的学生举起自己的思维画作时,课堂发生了微妙改变:不再是“谁举手谁发言”,而是“谁的画被看见,谁就被集体需要”。

但仅仅有了工具还不够。如果汇报时还是只点优等生,改革很快就会散架。我作出了一个关键决策:重建小组,并引入“随机抽测”。每节课结束前,教师用随机点名器,从每个小组中抽取一个学生代表全组汇报,该生的表现就是全组的团队合作分。这个规则把“被看见”的主动权,从教师手里交到了制度手里。过去,教师精力有限,只能看见少数人;现在,程序随机抽,人人都有可能被看见,而且他的表现关乎全组的荣誉。

制度推行初期,阻力并非来自学生,而在部分教师。有老教师直言:“基础差的孩子被抽到答不上来,课堂节奏不就乱了吗?”我没有急着说服她。而是在教研会上,给每位教师发了一张“课堂提问记录表”,请大家连续一周记录自己提问了谁、忽略了谁。当大家看到那张表上密密麻麻只有几个熟悉的名字时,会议室安静了。

我跟他们说:“过去我们不是不想关注每一个孩子,而是制度不支持。现在,我请你们放心:课堂节奏乱了可以调,但孩子的心凉了,就很难再热起来。”

会后,那位老教师主动来找我:“校长,我想先试试。”一周后,她兴奋地跑来告诉我:“现在组长主动给后进生‘开小灶’,小组讨论时所有人都在拼命记,生怕自己被抽到后拖全组后腿!”

这个变化让我确信,校长的职责不是做“监工”,而是做“点灯人”——点亮机制,更要点亮教师的心。优等生为了小组荣誉,从“独善其身”变成了“主动施教”,因为教是最好的学;学习基础较差的学生从“事不关己”变成了“我必须学会”,因为团队在托举他。

小A是班里最安静的女孩。第一次当“记录员”时,她紧张得手发抖。但为了不在抽测中拖小组后腿,她认真记下每位组员的发言。那天她被抽中了,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复述后,举起了一张画满简笔画的纸——那是组里每个人的想法。全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改革实施以来,弱势学生在课堂上的主动发言占比从9%提升到了34%。课堂上不再只有“标准答案”,还有“我有一个新想法”“我想补充一下”。

回顾这段历程,我们没请专家作励志演讲,也没要求教师空泛地多表扬。我主要做了两件事:一是借助思维可视化工具,将学生隐藏的思考转化为直观的图文,让思维被看见;二是依托团队评价与随机抽测机制,构建全员联动的课堂模式,让每个孩子都被集体需要,再也无法“隐身”。当学生真切感受到自己的想法有价值、自己是团队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内生的学习动力便会油然而生。真正的教育光芒,源于孩子内心的觉醒。

校长要做的,不只是弯下腰看见那个孩子,更是搭建一套让每个孩子都无法被忽视的制度。好的教育从不是挑选优秀者,而是用心守护、平等对待,让每个孩子都拥有被看见、被尊重的机会。

(作者系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新建路小学校长)

《中国教育报》2026年06月20日 第03版

作者:赵洪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