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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个周四的晚饭,爸在餐桌上剥了三只虾,一只给妈,两只放在我碗里。

他自己的碗里还是白米饭拌酱油,跟二十年前一个样。妈说过很多次,让他别总吃得这么素,他总说习惯了。

"公司那个姓于的,今天又在会议室摔杯子了。"妈夹起一筷子青菜,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白菜又涨价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哪个于?"

"还能有谁,就那个小组长呗。"妈白了我一眼,"你爸手下那个刺头,隔三差五就跟你爸拍桌子的那位。"

爸没说话,低头扒饭。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吃饭,很慢,很专注,好像妈刚才说的话跟他没关系。

"爸,你就不能处理他吗? 副总还治不了一个小组长?"

爸终于抬起头。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妈,然后放下筷子。

"吃饭。"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妈冲我摇摇头,意思是别问了。我也就没再说,但心里有点堵。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妈说的那句话——"隔三差五就跟你爸拍桌子"。

我爸是什么人?

他在公司干了二十三年,从基层业务员一路做到副总。我见过那些老员工看他的眼神,是尊敬,也是怕。他很少发火,但没人敢在他面前耍花样。

可就是这样的人,居然被一个小组长当众顶撞?

而且不是一次两次?

我想不通。

半夜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光。我爸还没睡。

我本来想敲门,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透过门缝,我看见他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在发呆。

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我爸。

01

公司年会那天,我跟着爸一起去的。

妈本来也要去,但她临时接到通知,说社区有个什么活动需要她参加,就没来。走之前她还叮嘱我,让我看着点你爸,别让他喝太多酒。

我当时笑了。我爸酒量好得很,从来没醉过。

年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我跟着爸走进去的时候,很多人主动过来打招呼。

"赵总好。"

"赵总新年快乐。"

我爸每次都点点头,笑得很礼貌,但不多说话。

我们在主桌坐下,旁边是几个部门经理。其中一个秃顶的中年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赵总,于科那边您看怎么安排? 要不要让他坐远一点?"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用,正常安排。"

秃顶经理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嘴了。

我好奇地问:"爸,他说的于科是谁?"

"一个下属。"

"就是妈说的那个?"

爸没回答,只是看着台上,主持人正在调试麦克风。

年会开始了。领导讲话,部门总结,优秀员工颁奖,流程跟往年一样。我坐在那里有点无聊,就拿出手机刷了会儿微博。

突然,宴会厅里响起一声巨响。

我抬头一看,一个男人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筷子,面前的盘子碎了一地。

"这不公平!"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宴会厅一下子安静了。

主持人愣在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那个男人。

他三十多岁,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个子不高,脸有点方。此刻他正死死盯着我们这桌,准确地说,是盯着我爸。

"赵副总。"他一字一句地说,"您凭什么把这个季度的先进给了王组? 我们组的业绩明明比他们高!"

我爸放下筷子,看着他。

宴会厅里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于科。"爸的声音很平静,"这里是年会现场,有什么问题,会后再说。"

"会后?"于科冷笑一声,"会后您就又找借口推脱了吧? 就像上次,还有上上次?"

他说着,突然伸手指向我爸。

"你知道大家私下怎么说你吗? 说你这个副总当得窝囊,只会和稀泥!"

"够了!"旁边一个部门经理站起来,脸都红了,"于科,你给我坐下!"

"我不坐!"于科的声音更大了,"我就要问清楚! 凭什么?!"

我看着我爸。

他还是坐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在家里吃饭时一样。

我忍不了了。我站起来,正要开口,爸突然拉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力气很大。

"坐下。"他小声说。

"可是——"

"坐下。"

他的眼神让我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总经理出面了。他走到于科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于科狠狠瞪了我爸一眼,然后摔门走了。

宴会厅里渐渐恢复了声音。主持人尴尬地笑了笑,继续主持流程。

但我知道,所有人都在用余光看我爸。

我也在看他。

他端起酒杯,跟旁边的经理碰了一下,然后一口喝完。

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年会结束后,我开车送爸回家。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

"爸,你为什么不处理他?"

"什么?"

"那个姓于的! 他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你了,你为什么不——"

"不什么? 开除他?"爸打断我,"然后呢? 让所有人都觉得我这个副总容不下不同意见?"

"可他那不是不同意见,他是在侮辱你!"

爸看着窗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他没回答。

车停在小区门口,爸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晚点回来。别让你妈担心。"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02

第二天,我请了假,决定去公司看看。

我跟门卫说我是来找我爸的,门卫看了我一眼,也没多问,就让我进去了。

爸的办公室在八楼。我没直接上去,而是先在一楼大厅转了转。

大厅里有个公告栏,上面贴着各个部门的通讯录和组织架构图。我找到了于科的名字——于正东,产品二组组长,入职时间2019年。

才四年?

一个工作才四年的组长,居然敢跟干了二十多年的副总对着干?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他的工号和分机号码。

然后我去了八楼。

爸不在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桌上放着一摞文件,还有一个保温杯,杯盖开着,里面的茶水还在冒热气。

应该是刚出去不久。

我正想离开,突然听见走廊里传来说话声。

"赵总,这事您真得想想办法了。于科这人您也知道,就是个刺头,再这么闹下去,部门没法管了。"

是昨天那个秃顶经理的声音。

"他业绩怎么样?"这是我爸的声音。

"业绩……业绩确实不错,但这不是业绩的问题啊! 他这种态度,影响团队士气!"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调走,或者……直接辞退。"

我爸沉默了几秒。

"再观察观察。"

"赵总——"

"老刘。"爸的语气突然重了一点,"我说再观察观察。"

秃顶经理不说话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办公室里,脑子有点乱。

再观察观察?

这都闹成这样了,还观察什么?

我没等我爸回来,下楼离开了公司。

离开之前,我特意绕到了产品二组所在的六楼。

我想看看于正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六楼的格局是开放式工位,一眼就能看到大半个办公区。我站在消防通道的玻璃门外,透过玻璃往里看。

很快,我就看见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电脑打字,速度很快。旁边有个年轻姑娘凑过来问他什么,他头也不抬,随口说了几句,姑娘就走了。

就这么看着,他像个很普通的员工。

认真,高效,不苟言笑。

完全看不出是个会在年会上摔盘子的人。

我正想离开,突然看见他站了起来。

他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向茶水间。

我犹豫了一下,推开玻璃门,跟了过去。

茶水间很小,只有一台饮水机和几个杯子。于正东背对着我,正在接水。

我走进去,故意在他旁边咳嗽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有事?"

他的声音很冷。

"你是于科,对吧?"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我听说过你。"

他皱了皱眉。

"你谁?"

"我是……"我顿了一下,"我是新来实习的。昨天年会上看见你了,挺厉害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

"厉害? 你是来嘲笑我的?"

"没有,我是真的觉得——"

"行了。"他打断我,"我没时间跟实习生聊天。"

他说完就端着水杯走了。

我站在茶水间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不像坏人。

但他也确实对我爸很不尊重。

我想不明白。

离开公司的时候,我又路过了一楼大厅。

公告栏旁边站着两个员工,正在小声聊天。

"……听说于科又要被调走了。"

"真的假的? 上次不是说调走,最后也没动静?"

"这次应该是真的。赵总那边好像也受够了。"

"我看未必。赵总要真想动他,早动了,还能等到现在?"

"那你说为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有什么内幕吧。"

两个人说着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内幕?

什么内幕?

03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都找借口往公司跑。

有时候是给爸送午饭,有时候是说有快递要他签收,反正总能找到理由。

妈问我怎么突然这么孝顺,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其实我是想看看,于正东到底还会不会闹事。

结果第三天,就又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刚把便当送到爸办公室,还没走,就听见走廊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拉开门一看,于正东正站在走廊中间,对面是秃顶经理老刘。

"你凭什么扣我的绩效?!"于正东的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扣你? 是你自己没按时交项目总结!"老刘也不示弱。

"项目总结我交了! 在系统里!"

"系统里没有!"

"那是你们系统的问题!"

"于正东,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刘的脸涨得通红,"你以为你是谁? 一个组长而已,每次都——"

"怎么了?"

我爸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刘和于正东同时闭嘴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赵总。"老刘先开口,"是这样的,于科他——"

"我问他。"爸打断了他,转头看向于正东,"怎么回事?"

于正东盯着我爸,咬了咬牙。

"项目总结我提交了,但系统显示没收到。刘经理说是我没交,要扣我绩效。"

"系统有问题?"

"我觉得有。"

爸点点头,看向老刘。

"去查一下系统日志。"

"可是——"

"去查。"

老刘愣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爸和于正东。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于科。"爸突然开口,"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于正东没动。

"怎么,不愿意?"

于正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跟着爸进了办公室。

我赶紧退到一边。

门关上了,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还是忍不住想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坐。"爸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

过了几秒,爸又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不公平?"

于正东冷笑了一声。

"您觉得呢?"

"我觉得我对你已经够宽容了。"

"宽容?"于正东的声音提高了,"您把我组的业绩压下来,把先进给了别人,这叫宽容?"

"业绩不是评先进的唯一标准。"

"那是什么? 会拍马屁?"

啪。

一声脆响。

我吓了一跳,以为我爸打了于正东。

但紧接着,我听见了我爸的声音。

"你给我听好。"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我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要是信我,就老实待着。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走。"

于正东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信你。"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但赵总,我撑不了多久了。"

门突然开了。

于正东走出来,差点撞到我。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我愣在那里。

他刚才说什么?

"他撑不了多久了"?

什么意思?

我回到办公室,看见我爸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爸……"

"回去吧。"他没回头,"谢谢你的午饭。"

我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爸和于正东站在一个很暗的房间里,面对面,谁都不说话。

然后房间突然亮了。

我看见他们手上都拴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连着一个巨大的钟摆。

钟摆在摇晃。

越来越快。

我想喊,但喊不出声。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爸和于正东之间,肯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04

我开始偷偷查于正东的资料。

这不容易。公司的人事档案我接触不到,只能从网上找。

我先搜了他的名字,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有几条LinkedIn的职业经历,还有一些项目相关的报道。

然后我试着搜"于正东+我爸公司的名字",结果出来一条新闻。

是三年前的。

标题是:《某科技公司遭遇商业间谍事件,警方已介入调查》。

我点进去,快速扫了一遍。

新闻里没提具体是哪家公司,但从时间和细节来看,应该就是我爸的公司。

新闻说,有人泄露了公司的核心技术资料,导致竞争对手提前推出了类似产品,造成了巨大损失。

最后一段写着:涉案人员已被控制,案件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于正东……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

我立刻搜"于正东+商业间谍",但什么都没搜到。

又搜了"于正东+泄密",还是没有。

我不死心,换了几个关键词,还是一无所获。

可能是我想多了。

但我心里那个疑问,反而更重了。

如果于正东没问题,我爸为什么对他这么宽容?

如果于正东有问题,我爸为什么不处理他?

我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我爸很晚才回来。

我在客厅等他,妈已经睡了。

他打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我站起来,"爸,我能问你个事吗?"

"什么?"

"三年前,公司是不是出过商业间谍的事?"

他的手停在半空,钥匙掉在了地上。

我赶紧捡起来,递给他。

他接过钥匙,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怎么知道?"

"我在网上看到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

"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我坐到他旁边,"那个泄密的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

"是谁?"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茶几上的一个烟灰缸。

那是个很老的烟灰缸,玻璃的,边缘已经有点裂了。我记得那是很多年前,爸的一个老朋友送的。

"爸?"

"是……"他顿了一下,"是我的一个老下属。"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现在呢?"

"判了三年。去年刚出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突然变得很压抑。

"爸。"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于正东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我。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就是……感觉不太对。"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站起来。

"晚了,睡吧。"

他说完就进房间了。

我坐在客厅里,心里更乱了。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但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于正东跟那件事有关。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于正东真的跟泄密案有关,他为什么还能在公司里工作?

如果他不是泄密的那个人,那他是什么角色?

帮凶?

还是证人?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

那天我爸加班很晚,妈让我去公司接他。

我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办公楼里灯都熄了,只有八楼还亮着几盏。

我上楼,发现爸的办公室门关着,但里面有灯光。

我正要敲门,突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停下手,贴近门听。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是我爸的声音。

"我知道。"另一个声音,是于正东。

"时间不多了。"

"我明白。赵总,您放心,我会把事情做完。"

"不是做完的问题。"我爸的语气很重,"你得活着出来。"

我的手抖了一下。

活着出来?

什么意思?

"我有分寸。"于正东说。

"你上次也说有分寸,结果呢?"

"那次是意外。"

"意外?"我爸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差点就——"

他停住了。

过了几秒,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

"算了。"我爸说,"你自己小心。"

"谢谢赵总。"

脚步声响起。

我赶紧往后退,躲到了消防通道里。

办公室门打开了,于正东走出来。

他走得很快,没注意到我。

我等他走远了,才从消防通道出来。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我爸走出来,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妈让我来接你。"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怀疑,也有一丝慌乱。

"走吧。"他说。

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但我知道,我们都在想同一件事。

我到底听到了多少。

05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睡好。

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昨晚听到的那些话。

"你得活着出来。"

"你差点就——"

我爸到底在跟于正东做什么?

我披上外套,走出房间。客厅里没人,妈应该是出去买菜了。

爸的房门虚掩着。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字。

"爸。"

他回过头,看见我,立刻把手机收了起来。

"醒了? 饿不饿? 我让你妈——"

"爸。"我打断他,"我们谈谈吧。"

他愣了一下。

"谈什么?"

"你知道我想谈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坐。"

我在床边坐下。

"于正东……"我斟酌着用词,"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下属。"

"别跟我绕弯子。"我盯着他,"你们之间肯定有别的关系。"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地板。

"爸,我昨晚听见了。"我直接摊牌了,"你说'你得活着出来',什么意思?"

他猛地抬起头。

"你偷听?"

"我不是故意的。"

"你听到了多少?"

"足够多了。"

我们对视着,谁都没让步。

最后,还是他先妥协了。

"于正东……"他揉了揉太阳穴,"他是我的人。"

我愣住了。

"你的人?"

"对。"他点点头,"这些年他一直在帮我做事。"

"什么事?"

"一些……不方便明说的事。"

我脑子有点乱。

"所以你们那些冲突,都是装的?"

"对。"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因为公司里有些人,一直在盯着我。他们想知道我的底牌是什么,想知道我到底信任谁。于正东表面上跟我对着干,他们就不会怀疑他。"

"那他到底在帮你做什么?"

"收集证据。"他说,"公司里有内鬼。"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内鬼?"

"对。就是三年前那次泄密案,那个被判刑的人,只是替罪羊。真正的内鬼还在公司里,而且位置很高。"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名字。

"你知道是谁?"

"我有怀疑对象,但没有证据。"他说,"于正东这几年一直在帮我找证据。表面上我们势同水火,实际上他在暗地里替我监视那些人。"

我坐在那里,消化着这些信息。

原来是这样。

难怪我爸对于正东那么宽容。

难怪于正东敢一次次顶撞他。

一切都是演戏。

"可是……"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让他当替罪羊的人知道真相,会怎么样?"

我爸的脸色变了。

"他不会知道的。"

"如果知道了呢?"

"不会的。"他重复了一遍,但语气没有之前那么确定了。

我正想再问什么,突然听见客厅里传来手机铃声。

我爸立刻站起来,冲出房间。

我跟在他后面。

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喂?"

他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

我走过去,想听听到底怎么了。

"好,我马上过去。"他挂了电话,转身就往门口走。

"爸,怎么了?"

他没回答,直接冲了出去。

我愣了一秒,也跟着跑出去。

追到楼下的时候,他已经上了车。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跳了上去。

"到底怎么了?!"

他发动车子,脸色难看得可怕。

"于正东被抓了。"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什么?!"

"警察说,他涉嫌泄露商业机密。"

车子冲了出去。

我坐在副驾驶上,手心全是汗。

于正东被抓了?

可他明明是在帮我爸收集证据,怎么会被抓?

除非……

除非内鬼发现了他的身份。

除非这一切,都是个陷阱。

我看向我爸。

他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都发白了。

"爸……"

"别说话。"他的声音很沙哑,"让我想想。"

车子一路狂奔,闯了两个红灯。

二十分钟后,我们到了警局。

我爸跳下车,直接冲了进去。

我跟在后面,心跳得像要炸开。

警局里很冷,灯光很亮。

接待我们的是个年轻警察,他看了看我爸的证件,然后摇了摇头。

"抱歉,赵先生,于正东现在不能见任何人。"

"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涉嫌泄露贵公司的核心技术资料,给公司造成了超过五百万的损失。"

五百万?

我爸的脸色更难看了。

"证据呢?"

"证据很充分。"警察说,"我们在他的电脑里发现了大量机密文件,还有他跟竞争对手公司的转账记录。"

我爸的拳头紧紧攥着。

"我要见他。"

"赵先生,我说了,现在不行。"

"我是受害方!"我爸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我有权知道真相!"

警察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抱歉,这是规定。"

我爸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我扶住他。

"爸,我们先回去吧。"

他没动,只是盯着警局深处的走廊。

那里一片黑暗。

就像一个无底的深渊。

06

我们在警局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我把爸拉上了车。

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家的时候,妈已经回来了。

她看见我们的脸色,愣了一下。

"怎么了?"

爸没回答,直接进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妈看向我。

"到底怎么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妈的脸色也变了。

"于正东被抓了?"

"对。"

"因为泄密?"

"对。"

妈坐到沙发上,好半天没说话。

"你爸……"她喃喃地说,"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你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些事,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你爸和于正东的关系,不简单。"

我想起早上爸说的那些话。

于正东是他的人。

表面对立,实际上在暗地里帮他收集证据。

可现在,于正东被抓了。

而且证据确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内鬼赢了?

还是意味着,于正东本来就是内鬼?

我不敢想。

那天下午,我爸一直待在书房里。

我敲了几次门,他都没开。

到了晚上,妈做好了饭,让我叫他出来吃。

我推开书房的门,看见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密密麻麻的文字。

"爸,吃饭了。"

他没反应。

"爸?"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红的。

"小宇。"他的声音很沙哑,"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一些……你不理解的事,你会怎么样?"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去吃饭吧,我一会儿就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我推开门,看见爸趴在桌上,睡着了。

电脑还开着。

我走过去,想把电脑关掉。

但就在这时,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于正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邮件。

邮件很短,只有一句话:

"赵总,对不起。一切按计划进行。"

我盯着屏幕,脑子一片空白。

一切按计划进行?

什么计划?

于正东被抓,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往下翻,看见了几封之前的邮件。

都是于正东发的。

日期是过去一个月。

我点开最早的一封。

"赵总,目标已经上钩。准备收网。"

再往下。

"赵总,他们找到我了。接下来我可能会进去一段时间,您不用担心。"

再往下。

"赵总,证据我已经准备好了。等我出来,我们一起扳倒他。"

我的手在发抖。

原来是这样。

原来于正东被抓,真的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故意让对方抓住把柄,然后……

然后什么?

我还没想明白,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看完了?"

我猛地转身。

爸站在门口,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爸,我——"

"没事。"他走过来,关掉了电脑,"反正你早晚会知道的。"

他坐到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漆黑。

"于正东……"他开口了,"他不是被抓,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真正的内鬼放松警惕。"

我懂了。

于正东假装泄密,被抓进去,让内鬼以为自己赢了。

然后呢?

"然后于正东会在里面,继续收集证据。"爸说,"因为内鬼以为他已经没威胁了,会露出更多破绽。"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于正东要坐牢?"

爸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点了点头。

"至少一年。"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愿意?"

"他欠我一条命。"

爸的声音很轻,轻得我几乎听不清。

"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

"三年前,那个被判刑的替罪羊,是于正东的父亲。"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

"于正东的父亲,于海。"爸说,"他是我的老部下,跟了我十几年。三年前泄密案发生的时候,真正的内鬼把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他。我想保他,但来不及了。他被判了三年。"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所以……"

"所以于正东进公司,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帮他父亲翻案。"爸说,"我答应他,只要他帮我找到真正的内鬼,我就还他父亲一个清白。"

"可他父亲……"

"出狱三个月后,因病去世了。"

爸的声音越来越低。

"于正东恨我。但他更恨那个真正的内鬼。"

我坐在那里,说不出话。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那个内鬼……"我问,"到底是谁?"

爸看着我,眼神里有犹豫。

最后,他还是说了。

"老刘。"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刘经理?!"

"对。"爸点点头,"就是他。"

07

我不敢相信。

老刘,那个秃顶的中年人,我爸最信任的下属之一,居然是内鬼?

"你确定?"

"百分之八十。"爸说,"但没有证据。"

"那现在……"

"现在于正东进去了,老刘肯定会觉得威胁解除了。他会放松警惕,做一些平时不敢做的事。"

"比如?"

"比如联系买家,比如转移赃款,比如……"爸顿了一下,"比如清理现场。"

我明白了。

于正东被抓,就是个诱饵。

目的是让老刘露出马脚。

"可是……"我还是想不通,"于正东要坐牢一年,值得吗?"

爸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父亲在监狱里的时候,给他写过一封信。信里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保护好自己的清白。他不怕死,但怕死得窝囊。"

爸的声音有点哑。

"于正东说,他要替父亲讨回公道。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我坐在那里,心里堵得慌。

"那你呢?"我问,"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爸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因为于海是为了保护我,才被陷害的。"

"什么意思?"

"三年前那次泄密,最开始怀疑的人是我。"爸说,"因为那份资料,只有我和老刘有权限接触。老刘把所有证据都指向我,想让我背锅。"

"那怎么最后……"

"是于海。"爸的拳头紧紧攥着,"他主动承认是自己泄密的,把所有责任都揽了下来。"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如果我出事,公司就完了。他的家人,还有所有员工的家人,都会受影响。"

爸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所有人的生计。"

我坐在那里,说不出话。

原来是这样。

原来于海是为了保护我爸,才牺牲了自己。

"所以你答应了于正东的要求。"

"对。"爸点点头,"我欠他们父子一个公道。"

窗外天快亮了。

爸站起来,走到窗前。

"小宇。"他突然说,"接下来的事,可能会很麻烦。如果……如果出了什么事,你要照顾好你妈。"

我的心一紧。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是以防万一。"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些年,我以为我了解我爸。

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

他肩上扛着的东西,远比我想象的沉重。

那天早上,我没去上班。

我一直待在家里,等消息。

中午的时候,爸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什么?!"

我立刻走过去。

"好,我马上过去。"他挂了电话,转身就往外走。

"怎么了?"

"老刘出事了。"

"什么事?"

"他被人举报,涉嫌职务侵占。"

我愣了一下。

"谁举报的?"

爸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于正东的妻子。"

我的脑子有点懵。

于正东的妻子?

她怎么会知道老刘的事?

"她手里有证据?"

"应该有。"爸说,"于正东被抓之前,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她。"

我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计划的最后一步。

于正东被抓,老刘放松警惕,然后于正东的妻子突然出手。

"可是……"我还是有疑问,"老刘不会怀疑吗?"

"他会。"爸说,"但现在已经晚了。证据在警方手里,他跑不了。"

我们赶到公司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很多人。

警车停在门口,几个警察正押着老刘往外走。

老刘的脸色惨白,手上戴着手铐。

他看见我爸,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惊恐。

"赵总!"他突然喊道,"赵总,救我!"

我爸站在那里,没动。

"赵总!"老刘挣扎着,"我是被冤枉的! 你要相信我!"

我爸看着他,眼神很冷。

"老刘。"他说,"你还记得三年前的事吗?"

老刘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于海是无辜的。"爸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的,对不对?"

老刘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他用自己的命,保住了公司,保住了所有人。"爸的声音很平静,"而你,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了他身上。"

"我没有!"老刘大喊,"我什么都没做!"

"证据在警方手里。"爸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警察把老刘押上了车。

车开走了。

我站在我爸旁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爸……"

"走吧。"他说,"去见一个人。"

我们开车去了城南的一个小区。

那是个老旧的居民楼,墙皮都掉了不少。

我爸带着我上了三楼,敲开了一扇门。

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脸色憔悴。

她看见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红了。

"赵总。"

"嫂子。"我爸点点头,"正东怎么样?"

女人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他让我不要去看他。说……说怕我难过。"

我爸沉默了几秒。

"辛苦你了。"

"不辛苦。"女人擦了擦眼泪,"只要能替公公讨回公道,再辛苦都值得。"

我站在旁边,心里很不是滋味。

"嫂子。"我爸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正东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一些补偿。你收着。"

女人摇头。

"赵总,我们不能要。"

"拿着。"我爸说,"正东出来之前,你和孩子的生活费,我都会按时打过来。"

女人哭了。

"赵总,您……"

"这是我欠你们的。"我爸说。

我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车上,我问爸:"于正东真的要坐一年牢?"

"对。"

"有没有办法提前……"

"没有。"爸打断我,"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不说话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好像要下雨。

08

老刘被抓之后,公司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在议论,说赵副总真是深藏不露,连最信任的人都敢动。

但我知道,爸心里不好受。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待在书房里,很久都没出来。

我端了杯茶进去,看见他在看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公司门口。

一个是我爸,年轻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

另一个是老刘,也年轻,笑得很灿烂。

还有一个,我不认识,但从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个普通员工。

"这是……"

"于海。"爸说,"十五年前,我们三个一起创业的时候拍的。"

我看着照片上的三个人,心里突然有点难过。

"你们以前,关系应该很好吧?"

"很好。"爸点点头,"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就靠着一股劲儿,硬是把公司做起来了。"

"那后来……"

"后来人心就变了。"爸的声音很轻,"老刘觉得自己付出得最多,但得到的回报最少。他开始不平衡,开始动歪心思。"

"那于海呢?"

"于海一直很本分。"爸说,"他从来不争不抢,就踏踏实实干活。可惜……"

他没说下去。

我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我爸突然开口。

"小宇,你知道人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贪婪,不是欲望。"爸看着我,"是心里的那个秤,永远觉得别人欠自己的。"

我愣了一下。

"老刘就是这样。"爸说,"他总觉得自己吃亏了,所以他觉得拿公司的钱,理所当然。"

我想起老刘被抓时的样子,他喊着"我是被冤枉的",但眼神里全是心虚。

"那于正东……"我问,"他会不会也……"

"不会。"爸很肯定,"他和他父亲一样,心里有杆秤,而且是公平的。"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照片上的三个人,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然后他们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越走越远。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接下来的一个月,公司里陆续又抓了几个人。

都是老刘的同伙。

案子越查越大,最后甚至惊动了总部。

我爸也被叫去问话了好几次。

每次回来,他都特别累。

妈问他要不要休息几天,他说不用,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松懈。

有一天,我偷偷去了警局。

我想见于正东。

接待我的警察说,他现在不能见家属以外的人。

我说我是他朋友。

警察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站在警局门口,突然觉得很无力。

这一个月来,我看着我爸为了这件事东奔西跑,看着于正东的妻子一个人带着孩子,看着公司里的人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付出了代价。

可这些代价,值得吗?

我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我爸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是于正东打来的。

他在电话里说,他找到了最后一份证据。

那份证据,证明三年前的泄密案,确实是老刘一手策划的。

于海,是无辜的。

我爸听完,坐在沙发上,很久都没说话。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隐约听见,他在里面哭。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我爸哭。

第二天,警方正式对外公布,三年前的泄密案将重新审理。

于海的名字,将被彻底洗清。

消息一出,整个公司都震动了。

所有人都在说,赵副总真是厉害,三年都没放弃。

但我知道,这三年,我爸过得有多难。

他不仅要对抗老刘,还要对抗所有人的质疑。

他不仅要保护公司,还要保护于正东。

他不仅要找证据,还要守住秘密。

这三年,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那天晚上,我去了书房。

爸还在看那张照片。

"爸。"

他回过头。

"于海的名字洗清了。"我说,"你做到了。"

他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答应过他的。"爸的声音有点哽咽,"我说我会还他一个清白。"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到了。"

他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三个人,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时刻。

年轻,热血,还有梦想。

09

于正东出狱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和爸一起去接他。

妈本来也要去,但她临时有事,就没来。

车开到监狱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我看见于正东的妻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应该是他们的儿子。

"嫂子。"我爸走过去打招呼。

女人点点头,脸上有点紧张。

"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

"不会的。"我爸说,"他会理解的。"

女人没说话,只是盯着监狱的大门。

我们等了大概半个小时,门终于开了。

于正东走了出来。

他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太好,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赵总。"

"正东。"我爸伸出手,"辛苦了。"

于正东握住我爸的手,用力握了握。

"不辛苦。"

然后他转向他妻子,眼神突然柔和了。

"对不起。"他说,"让你受苦了。"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你回来就好。"

小男孩看着于正东,有点怯生生的。

于正东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

"还认识爸爸吗?"

小男孩点点头,然后突然扑到了于正东怀里。

"爸爸!"

于正东抱着儿子,眼眶红了。

我站在旁边,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一年的时间,对于正东来说,失去的不仅仅是自由,还有陪伴家人的时间。

这个代价,太沉重了。

"走吧。"我爸说,"先回去休息休息。"

我们开车送于正东一家回家。

路上,于正东突然问:"老刘现在怎么样了?"

"判了十年。"我爸说。

于正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我爸又开口:"正东,公司那边,你想什么时候回来?"

于正东愣了一下。

"赵总,我……"

"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我爸说,"这次的事,公司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无辜的。而且……"

他顿了一下。

"而且你父亲的名字,也已经洗清了。"

于正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谢谢赵总。"

"不用谢我。"我爸摇摇头,"是我该谢谢你。"

车开到于正东家楼下,他们一家下了车。

我爸也下了车,跟于正东说了几句话。

我没听清,但看得出来,他们说得很认真。

最后,于正东朝我爸深深鞠了一躬。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开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于正东站在楼下,看着我们的车,眼神里有感激,也有释然。

路上,我问爸:"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爸说,"就是让他好好休息,公司的事不用着急。"

我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我爸又说:"其实,我还跟他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让他考虑一下,要不要做我的副手。"

我愣了一下。

"副手?"

"对。"爸点点头,"公司需要他这样的人。"

我想起于正东这一年的经历,突然觉得,他确实配得上这个位置。

但是……

"他会答应吗?"

"不知道。"爸说,"但我希望他能答应。"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这一年发生的事。

于正东被抓,老刘被抓,真相大白。

一切好像都结束了。

但我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有结束。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吃早饭,我爸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什么?!"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好,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于正东出事了。"

我的心一紧。

"什么事?"

"他昨晚被人打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

"谁打的?"

"不知道。"爸说,"现在人在医院。"

我们立刻赶往医院。

到的时候,于正东正在急诊室里。

他妻子站在门口,眼睛哭得红肿。

"嫂子,怎么回事?"我爸问。

"昨天晚上,正东下楼买东西,结果被几个人围住了。"女人哽咽着说,"他们什么都没说,就打。"

"报警了吗?"

"报了。"女人说,"但那几个人跑了,也不知道是谁。"

我爸的拳头紧紧攥着。

"老刘的人。"他说。

我愣了一下。

"可是老刘不是已经被抓了吗?"

"但他的人还在外面。"爸的声音很冷,"他们这是在报复。"

我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10

于正东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伤得不算重,但也不轻。肋骨断了两根,脸上还有几处擦伤。

我爸每天都去医院看他。

有时候我也跟着去。

每次去,于正东都说没事,让我爸不要担心。

但我能看出来,他心里有气。

"赵总。"有一天,于正东突然说,"我想查出是谁干的。"

"警方在查。"我爸说。

"警方能查到吗?"于正东看着我爸,"那些人都是老刘的马仔,警方未必能找到线索。"

我爸沉默了。

"正东。"他最后还是开口了,"你已经付出够多了。"

"但这件事还没完。"于正东说,"老刘虽然被抓了,但他的势力还在。如果不连根拔起,以后还会有人遭殃。"

我爸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想怎么做?"

"我有个想法。"于正东说,"但需要您配合。"

我爸听完于正东的计划,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做。"

我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越来越不安。

"爸,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没办法。"我爸说,"不冒险,就抓不到他们的尾巴。"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爸和于正东开始频繁接触。

有时候是在公司,有时候是在外面的咖啡馆,有时候是在我家里。

每次他们谈完,我爸的脸色都很凝重。

我想问,但又不敢问。

直到有一天,妈突然问我。

"你爸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可能吧。"我含糊地说。

"他这几天总是半夜起来,在书房里待到天亮。"妈说,"我很担心他。"

我也担心。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书房。

爸还在看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

"爸,这是……"

"老刘的关系网。"他说,"我们找到了十几个跟他有关联的人。"

"然后呢?"

"然后一个一个查。"他的声音很平静,"总能找到证据。"

我看着那份名单,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爸,这样做,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

"有可能。"

他的回答太直接了,直接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没关系。"他又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我爸很陌生。

他明明可以不用做这么多。

老刘已经被抓了,于海的名字已经洗清了,公司也稳定了。

他完全可以就此收手。

可他没有。

"爸。"我问,"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我在坚持……"他说,"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当年于海替我顶罪的时候,我答应他,我会守住这家公司,守住所有人的饭碗。"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脑子里全是我爸说的那句话。

"我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这句话,成了他这三年来,所有行动的理由。

两个月后,警方又抓了几个人。

都是老刘的同伙。

案子越查越大,最后连总部都震动了。

我爸也因此受到了嘉奖。

但他没有任何高兴的表情。

"还没完。"他说,"还有一个人没抓到。"

"谁?"

"打于正东的人,背后的主使。"

我愣了一下。

"还没找到?"

"没有。"我爸说,"那个人藏得很深。"

又过了一个月。

于正东出院了。

他回到了公司,正式成为了我爸的副手。

所有人都说,赵副总真是慧眼识人。

但我知道,这不是慧眼识人,这是一种信任。

一种经历了三年考验,依然没有改变的信任。

有一天,我去公司找我爸,正好碰到于正东。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你爸在开会,可能要等一会儿。"

"没事。"我说。

我们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问:"于科,你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做这些事。"我说,"你明明可以不用搭进去一年时间的。"

他看着我,笑了。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的名字,洗清了。"他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

它就是一种执念。

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念。

会议结束后,我爸走出来。

他看见我和于正东站在一起,愣了一下。

"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于正东说,"就是随便聊聊。"

我爸点点头,然后看向于正东。

"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那个主使,找到了。"

于正东的脸色变了。

"是谁?"

我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是……老刘的儿子。"

11

三年后。

我坐在我爸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风景。

这间办公室已经是我的了。

三年前,我爸退休,我接手了公司。

妈说,我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公司稳稳当当地传下去。

现在,他的心愿实现了。

我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照片。

还是那三个人,还是在公司门口。

只不过现在,照片旁边多了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爸和于正东,还有我。

那是去年于正东升任副总的时候拍的。

照片上,我爸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办公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

那是我前几天,在我爸书房里找到的。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

"有些账,不记在账本上,记在心里。"

往后翻,密密麻麻都是字。

有日期,有事件,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我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2019年3月15日,于海顶罪入狱。我欠他一条命。

2020年6月22日,于正东进公司。我答应他,三年内还他父亲清白。

2021年4月3日,于正东被抓。计划开始。

2022年1月10日,老刘落网。但还没完。

2022年8月9日,于正东出狱。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2023年2月14日,所有人都抓到了。于海的名字,彻底洗清。

我看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小宇,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我已经退休了。"

"这些年,我做了很多你不理解的事。"

"但我想告诉你,有些责任,是躲不掉的。"

"于海用命换了公司,我就得用后半生守住这个公司。"

"这不是交易,这是做人的本分。"

"希望你能明白。"

我看着这些字,眼眶红了。

我突然理解了,我爸这些年,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不是在坚持正义,不是在坚持公平。

他在坚持的,是一种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东西。

信任,承诺,还有责任。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公司楼下,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都有自己的责任。

就像我爸说的,有些责任,是躲不掉的。

我拿出手机,给于正东发了条消息:

"于科,晚上有空吗? 一起吃个饭。"

很快,他回复了:

"好。"

我笑了。

我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我不是一个人在走。

就像当年,我爸和于海,还有老刘。

虽然最后他们走向了不同的方向,但在最开始,他们是一起的。

我想,这可能就是人生吧。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人走着走着就近了。

但无论如何,路还是要走下去。

我转身,坐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桌上那本笔记本,静静地躺在那里。

就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一代人的坚持,也见证着新一代的开始。

窗外,一只鸟飞过。

阳光洒在笔记本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我突然想起,我爸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小宇,记住,有些事不能写在合同里,但得刻在骨子里。"

我记住了。

而且,我会一直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