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9月,毛泽东在会上指着梁漱溟说,他是“反动分子”,是“伪君子”。梁漱溟当场抗辩,要求毛泽东收回此言。这场冲突被后世反复咀嚼,但少有人注意到,就在同一年,胡适正远在纽约,以驻台“中央研究院”院长的身份,给蒋介石写信讨论学术独立。
两个曾经在北京大学讲台上来回交锋的人,一个在大陆被点名批判,一个在海外维系着文化正统的残影。他们之间的恩怨,不仅仅是私人意气,更是中国现代性两条路径的正面相撞。
梁漱溟与胡适的交集始于1917年。
那一年,二十四岁的梁漱溟受蔡元培之聘进入北京大学,讲授印度哲学,比他年长两岁、刚从哥伦比亚大学拿到博士学位的胡适,也在同一年到北大任教。
两人初到北大时,人生经历、治学路径、思想焦点迥然有别,并未交友。胡适二十六岁便因《文学改良刍议》暴得大名,成为新文化运动的风云人物;梁漱溟则此前默默无闻,在司法部任机要秘书,直到1917年才正式进校。
据梁漱溟后来回忆,他当时正忙于司法部事务,第一年甚至托朋友许季上代课,第二年才亲自到任。而胡适到校时,已经带着哥伦比亚大学的学术光环和《文学改良刍议》的舆论风暴。两人在北大的相遇,从一开始就处在不对等的光照之下。
两人之间真正的冲突爆发于1921年。
那一年,梁漱溟将其系列演讲整理为《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出版,此书头四年印了八次,在文盲遍地的1920年代中国,一部哲学著作能如此畅销,堪称奇迹。梁漱溟因此成为当时知识分子中事实上的头号人物,俨然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但这部书浓厚的文化保守主义色彩,以及对胡适学识和著述的严厉批评,直接触动了新文化派的神经。
美国学者艾恺在《最后的儒家》中将胡适、吴稚晖、杨明斋视为梁漱溟著作最著名的三个批评者,其中胡适的回应最为系统,也最具杀伤力。
胡适的第一次回击发生在1923年4月1日,他在《读书杂志》上发表《读梁漱溟先生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
胡适指出梁著的根本问题在于“犯了拢统的毛病”,并枚举两例:一是梁漱溟在文化定位上的拢统。梁漱溟认为,东方化要么“连根拔去”,要么“翻身成为世界文化”,如果不能成为世界文化,则根本不能存在。
胡适认为这种论断过于主观臆想,一种文化能否成为世界文化,不是主观能断定的,而要有深厚的客观依据,还与当时的历史情境密切相关,因此梁漱溟的这种逻辑“很可惊异”。
二是梁漱溟对孔子思想的解释拢统。梁漱溟认为孔子“不计较利害”是儒家最显著的态度,而胡适在《中国哲学史大纲》中引用《大学》“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胡适不得其解,以为这岂不成了木石?梁漱溟抓住这一点,认为胡适对孔子思想的理解只是字面功夫,未能深入其“浑然自得、无拘无束”的心态内核。梁漱溟在《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中毫不客气地评价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照胡先生所讲的中国古代哲学,在今日哲学界可有什么价值呢?恐怕仅只做古董,看着好玩而已!”他甚至说,“像这种堂皇冠冕的话恐怕还是故相揶揄呢!”
这场论战在一次激烈交锋后并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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