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中寻求突破

李春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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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高原故事与重大的社会主题

对于一般读者来说,拿起一本厚厚的小说,首先会问:这本书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或者按行话来说,它写的是什么题材。说实话,我把它读了两遍,用一句话好像很难将它概括出来。是西藏地域的民族题材?是一个特殊家族的百年史诗?是藏汉族间的血缘交融与亲情聚汇?

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它的故事却是十分新鲜和令人感动不已。小说告诉人们:二十世纪初,拉萨发生乱情,清朝驻藏官兵在动乱中遭到驱逐,在驻藏大臣衙门任低等文官秘书的张天禄,虽不舍拉萨,也只能随众前往印度,取道印度返回家乡。

张天禄到了边境小镇夏斯玛,在茫茫人群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这是喀苏家大公子索朗次仁的骡夫,他与骡夫的老板要好,常常给老板讲《水浒传》,索朗次仁每次都是热情招待,又喜欢听拉萨之外的世界。就在张天禄以为要和这块地方告别之际,索朗次仁找到了他。这个小贵族家的公子背景不一般,与声震拉萨的大贵族是远房亲戚。公子恳切地挽留他:你在老家也无牵挂,一切从头再来,还不如留在这里,这天终归是变不了的,最多阴雨绵绵几天。

其实,张天禄知道,衙门有好多人娶了当地女人,子孙绕膝有家有业。索朗公子的建议,说到了他的心上。于是,索朗对他伪装一番,办了路证,取名扎西次仁,随着他的马队踏上了去往东孜的路。当然,一路有惊无险,他被带到了果果扎西的店里。果果是当地有汉族血统人的统称。这个老板的连襟的女儿普尺,给姨夫家的商店帮忙。后来,这两个人就像天生一对似的成了一家人了。张天禄和他的后代们,也成了高原上的果果。“有人说果果其实就是哥哥的变音”。

全书共十二章。作品开卷第一章从朗杰多吉的女儿白玛措吉毕业去向之事写起,即这个人家所面临的现实生活与问题。第二章转到了父亲朗杰多吉当年去往农村插队的情景。整部作品的结构,就是在现实与过往生活的交叉交替中立体向前推进的。只是第八章朗杰多吉与梅朵曲珍完婚后,第二年初父亲旦增去世了。“父亲的去世,令他很久很久都无法释怀。”关于父亲和父亲的父亲,成了茹玛家族的一个悬念。

接下来第九章,作品很自然的将过往延伸到了上世纪初的历史岁月,父亲旦增的父亲扎西次仁(张天禄)正式出场了。于是,便有了以上的内容。这个故事随之引申出了一个十分重大的主题:藏汉民族融合与高原各族儿女命运共同体。

作品围绕着这个重要且意义深远的主题,从多方面进行了有益且成功的描写,使之有了不一般的文学价值。

通过真实的客观环境叙写凸显主题

首先,作品通过独特的高原环境与人的生存状态细致而真实的描写,显现主题。高原连绵的雪山、清澈的湖泊、广阔荒漠的土地与高寒的气候,不时的出现在人们的面前。那些常年肆虐的大风,那些遥远崎岖的山路,那些高山下的牧场草地,那些近乎原生态的自然景象,考验着每一位高原人。如同作品里的塔金县城,“像是大海中的孤岛,被山峦、草甸和农庄包围”。多少年之前,青藏高原是较之内地更为封闭的地方,我相信这是常见的符合实际的现象。加之那时简陋的住宿场所,简单的饮食饭菜,频繁的重体力活儿,都是人们司空见惯的情景。而果果们的原乡与之有着极大的差异。作品将高原宏阔壮观的自然风貌与高寒严酷僻远闭塞的地域特征传达给读者,就从客观上揭示了果果们不畏遥远不惧严酷献身高原忠于爱情勇往直前的坚贞品行。

张天禄(扎西次仁)和普尺,就是这个百年家族的第一代人。他们养育了两女一男。他们的儿子叫旦增。他们在索朗次仁与果果扎西的提携下,低价购买了东孜茹玛大院,使这个家族在高原上有了立足之地,并从事一些小生意,甚至也跑起了商帮。旦增接手马帮生意后,头一次出师不利,差点丧命九泉。但他坚持跑第二趟,在帕里酒娘格桑的客栈住宿。遇见歹人欺侮酒娘的女儿仁增萨珍,所谓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这个美丽的仁增萨珍,就成了旦增的爱妻。他们最终离开了东孜,落脚拉萨。在拉萨他们生下了这个果果家族的第三代人:儿子朗杰多吉,女儿强珍。后来,16岁的儿子转至东孜,过继给曾在塔金山里修行的妹妹索朗,住进了茹玛大院。三年后,19岁的朗杰多吉告别姑姑下乡插队,到了塔金县帕当区塔玛公社第一生产队。他和生产队长旦木啦的女儿梅朵曲珍喜结良缘,生下了女儿白玛措吉。白玛措吉大学毕业回到塔金县城,与一位叫多扎的来自牧区的中专生教师成了家。当然,这个家族最新一代的婚姻,亦经历着时代的风风雨雨。白玛措吉的姑姑强珍与父亲的同学阿旺(马脸)成了家,他们的儿子罗布主持着自家的公司,感情部分未曾触及。

以上就是这个家族四代的主要人物。

他们是藏化的汉人及其后代,当然是果果们的一部分了。家族史属于国家与民族历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茹玛家族的历史当然是高原地域史的一部分。

而且,它也是果果们的家族史。

就是说,这个家族史涉及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历史事实:汉人藏化的问题。也许,这个问题在中国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早已存在了。除过官方正史里记载的诸如文成公主及以后的多位公主入藏时带去大量汉人的史实外,更多的民间自然的结亲融汇就在不知不觉间进行着。这是历史发展的客观趋势,也不仅仅是在汉藏之间。回眸更久远的中国历史,多民族一家即第一次民族大融合从春秋战国时期就已开始,持续近六百年,秦始皇灭六国,结束战国七雄战乱,统一天下,开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统一时代,华夏四夷融合为汉族。第二次融合,五胡入华,带来中国历史上思想最活跃的时期,科学技术成就突出,文字、绘画、石窟等艺术涌现,儒、释、道文化不断冲突与逐渐合流,促进了文化发展。第三次民族大融合在唐五代宋元时期,历时数百年之久,北方的羌、契丹、女真、蒙古等族不断与汉人融合,中华民族形成。第四次民族大融合是在明清时期,“五族共和”体现了全新的近代的民族意识与大中华思想,倡导中华各民族共同发展,共同繁荣的命运共同体。

在高原》带给我们的故事,恰好处在第四次民族大融合的清末时期。它用鲜活的事例表明,在遥远的青藏高原上,各民族特别是藏汉民族间的交融,既是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风俗习惯的,它也体现在血脉与血缘的亲近融合上。它是客观的具象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因而也是有说服力的。

通过精彩的高原生活描写烘托主题

关于茹玛家族前两代人在高原的生活描写,集中于第九章。作品对前两代人生活描写的重点,着墨于他们的婚恋即成家立业诸多事宜。扎西次仁(张天禄)跟着索朗次仁进了亚瓦村的这户人家。主人用银酒碗捧上放着糌粑的黄澄澄的青稞酒,但他只要一杯清茶。在厨房与这家的女儿交谈了几句话。她说:我特别喜欢听你说话。并向他解释何为“卖天珠”。两个人乐的哈哈大笑。过了些日子,商店门口“响起哒哒的马蹄声……她骑着一匹黑马”来了。她说“我的名字叫普尺”。她要他多说话,“初来乍到,不说话怎么行,怎么结交人。”普尺上过两年私塾,会简单的读写。她主动教他藏文,使其渐渐融入东孜人的生活。后来,店主果果扎西给他介绍大户人家的女儿,他笑着摇摇头,却问普尺有无中意的婆家。这使果果扎西吃了一惊。他的看法是普尺太粗糙,农家女儿,太野没有规矩。并讲了实话:她结过婚。原因是她性格太犟,和人家过不到一起。对此,扎西次仁并未在意。过了一年,他请果果扎西代他的父母向普尺的爹妈提亲。其实,他未曾问过她过往的婚事,他对媒人说“我认她了。”

婚后,他们商议买下了茹玛家大院,和岳父家合作开磨面房。接着自己在家烙饼子做点心,普尺在外面卖。他们又在院里开垦菜地,种菜腌菜,生意兴隆。在茹玛大院里,他们的三个孩子成长起来了。

普尺:你慢声细气的说话的腔调,把我的坏脾气都磨好了。

扎西次仁:也许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普尺:这就是佛家讲的缘份。

张天禄(扎西次仁)给儿子旦增和同乡会的孩子们教汉文,讲《西游记》,孩子们很喜欢,他的儿子旦增将三字经、弟子规背的滚瓜烂熟,毛笔字都赶得上父亲了。但大女儿脾气倔犟,不愿读书连书包都扔进了河里。但她却是母亲的好帮手,是去早市卖饼子、管理磨面房的一把好手。小女儿次仁卓玛长相俊秀,身体常常生病,久治不愈,求助塔金寺的吉尊啦,15岁那年,又大病一场,自己要求到塔金尼姑寺出家。旦增学识出众,在东孜的宗府当差。如果不出意外,将来有可能到某个县城当个宗本(县长)。可儿子不愿被拴在院子当看家狗,决心作闯四方的好汉子。他带着马队跑商帮。没想到,头一次就撞了南墙。但他决心在这条道上跑下去。他的理由是:现在不做点大事,会被人看轻是小事,甚至会被人欺负。普尺认为:既然每个人命中有数,又何必不讨喜。父亲告诉儿子:这次我们筹钱给你,哪怕去借,但从今往后,必须靠你自己。

人常说富贵险中求。也许,跑商帮真的赚钱,但难以捉摸变幻多端的高原气候与市场行情,如影随形神秘莫测。好在旦增较之父亲勇气与智慧似乎更足更大,他对爱情的选择也被老爸来的果断,甚至有了一些传奇色彩。在格桑家的酒馆,美丽的仁增萨珍对旦增格外关心,给他破例送饭菜,还叫他哥哥。而他英雄救美与两人一见钟情,并不被女方母亲认可:“我告诉你,人家是鎏金的铜佛,你是泥塑的菩萨,怎么可能供在一个佛堂?”然而,当酒鬼与流氓气势汹汹打上门来,要与旦增决以高低的时候,“格桑大喝了一声,只见她披头散发站在台阶上,一边裙角别在腰带上,手里拿着一支长枪,近乎咬牙切齿地说,‘有人送我这把枪时,我告诉他,三宝在上,我连苍蝇都不杀,要不了这东西。那人说,即使你退到墙根,也会有人让你缩到墙洞,原来还真有这样的人。人生来就是为了等着死去,只不过早晚而已,别以为女人就天生怕死’。说着,她朝天上开了一枪,这声音在夜幕中炸裂开来,让人不禁颤抖。”

看吧,这位酒娘,为了一个果果二代,有多么的拼命。因而,尽管旦增的父母有些反对,但未能左右儿子对酒娘女儿仁增萨珍的选择。

朗杰多吉和祖父及父亲生活的时代不同了。除了在拉萨与东孜的家庭及学校生活外,走入社会生活的第一步,就是下乡插队。人们看到了当年塔金县政府、帕当区政府欢迎知识青年的场面,塔玛公社第一生产队的生存环境,一打三反政治运动,被人忌垢的姑姑出家修行的事情,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别出心裁,副队长企图借朗杰多吉砍了树枝做楸把的事大做文章的极端化行为,作者通过细腻的笔触,写的活灵活现。原来,当年内地的一切现象,在雪域高原亦不例外啊。

一个十几岁的青年,来到人地生疏的高原村子,队长旦木啦和他的女儿梅朵曲珍,还有房东桑多,给了他人间的温暖和帮助。朗杰多吉初到第一生产队,临时住在了桑多家。这个家却刚刚遭遇了极大的不幸:他的独生儿子新婚不久,被修地造成的山包垮塌夺去了生命。他和老伴卓玛次仁见到这个城市青年就像见到了自己的儿子。桑多以自己的幽默与风趣,化解无尽的悲痛哀伤,也陪伴这位插队学生度过寂寞的岁月。他们对新来的朗杰多吉如同亲人般的关爱,使人深为感动。

而这次事故中另一位连带受害者,则是队长旦木啦的小儿子、梅朵曲珍的弟弟扎巴,小小年纪坐上了轮椅。姐姐为了照顾弟弟,耽搁了出嫁年纪。因为,他们早早失去了妈妈。就是这样一个家庭的女孩,以一位纯贞姑娘的情怀,从生活的点点滴滴关心着同龄的朗杰多吉。她的细心照顾使他多次化险为夷,作品一步步由浅入深,叙述了这位果果后代与乡村女儿的爱情故事。她的父亲旦木啦则举重若轻,在事关青年人前途命运的政治运动中,替朗杰多吉遮风挡雨,避免了不必要的冲击与打压。他和梅朵曲珍生养的女儿白玛措吉,则生活在新时代,她对生活和爱情的选择上,那更是与前辈们有着天壤之别了。

她毕业后不能留在拉萨,不得不抓住最后一届大学生毕业分配的机会,回了塔金。她在县委办公室上班,想改革汽车维修办法,中途而废。她在县电视台当播音主持,有新人到来,又转往县志办。在婚姻变化后,她到了拉萨,做文化研究机构的员工。她和母亲住在姑姑强珍提供的甲仓大院。在自治区首府,她见到了自己的初恋嘎玛旦增与他的妻子大白,这是一个有背景的上层人家,宽大舒适豪华的住地与甲仓大院,差距一目了然。与之为邻的卷毛、一位画唐卡的青年画家,靠专业难以为继,做了大院的保安。

在我们的时代,各个阶层的人们,为了更好的生活和自己的梦想,脚步匆匆。白玛措吉亦不例外。

纵观这个家族的百年史,能够清晰地看到,在高原上,从中上层的富商索朗次仁到他跻身的贵族,到底层的酒娘格桑,以及当代特殊时期的生产队长旦木啦,他们都甘愿冒着巨大风险保护了三代果果。同时,茹玛家的人同高原上的多数人一样,平静的生活并从事着自己喜欢的事业。唯一用“白板”称呼过朗杰多吉的“马脸”阿旺,却娶了“白板”的妹妹强珍。从扎西次仁(张天禄)、旦增、朗杰多吉三代男性的婚恋历史看,每个人都有着独特的传奇色彩。相识相恋相爱,拥有非凡的不一般的经历。

这说明在高原的社会层面上,历来都有着富于藏汉与汉藏血脉融汇的环境氛围和土壤条件。这不是人们随意凭空就可以想象的东西。

当然,作品并不仅仅到此为止。

通过生动准确的人物性格刻画深化主题

《在高原》不仅故事奇特,大环境与具体生活场景逼真,让读者看到了不一样的时代背景及高原环境,它也写出了众多的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

当然,“白板”和他的亲人们是作品重点刻画的对象。

可以说,作品对茹玛家族几代人性格特征的刻画十分鲜活和准确。扎西次仁在政治局面意外变故的情况下,生存与安全就是第一位的事情。大环境不允许他盲目冒进,宁肯选择乡村的女儿普尺,也不攀贵族的高枝儿。经营选项时,另辟蹊径,绝不与老东家的商店在业务上重叠,以免惹下麻烦。直至儿子成人后,要领着马队跑商帮,他认为风险太大,决不松口。如果说茹玛家族的第一代代表人物个性中“稳”字当头的话,那么在第二代人身上,则是以“闯”为先。旦增是在藏汉两个民族、两种文化的熏染下成长起来的。作为两个民族血脉的结合与承载者,他的个性里那份天生的张扬与豪气,证明了宽广无垠的大高原,它的和善厚道,使果果和他们的后代,没有遭遇任何的压抑与反常。在普通人眼里,他们既是汉人,也是藏人。大家是一家人。没有查身份与入另册的事情。而扎西次仁的孙子即朗杰多吉,给人的印象就是个“守”字了。

他的“守”的心态,也许有着十分深刻的社会的历史的原因。他从小是在父亲旦增的严厉呵斥声里长大的。旦增为何如此对待唯一的儿子?这大概与他的心境有关。他幼时饱读诗书,接受过儒家文化的熏陶。年轻时做过东孜宗府的事情,又冒着风险进入商帮生意。他的理想和通向未来之路被打断了,又不能像父辈教育自己那般培养儿子,只有把无名之火倾泻到他的身上。所以,朗杰多吉一听说要他离开家里去姑姑这儿生活,就很乐意。而姑姑(索朗)曾是修行者,不为大的社会环境所接纳,当社区人员上门没收“四旧”物品时,他惊吓的浑身发抖。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何顺应社会环境去争取未来。说他“守”主要是与他的父亲和祖父相比较而言。按照相关政策,他可以不去插队的。但他却积极报了名。在塔玛村的表现,可圈可点。他年轻的内心世界,透过他的几段日记,表白的十分清楚:纯正,向上,合乎时代的规范。他对爱情的选择,也符合其一惯的以守为攻稳中求进的个性。当然,这只是朗杰多吉的行事风格,就其本质而言,他是个诚实善良的人。也许,他曾对一起插队的达娃卓玛有过想法,但与她几番交谈不合拍,并不去刻意迎合。梅朵曲珍和家人对他的关心帮助,他通过给她的弟弟治病,也算回报了这个家庭。从村里到了县广播站,自身和客观条件都有了改变,梅朵曲珍来找他,他果断回答她:明天就去村里开证明。

——什么证明?

——结婚证明。

领结婚证。这使人想到了茹玛家族前辈们身上那种主动进取的精神气概。他们婚后第二年年尾女儿白玛措吉出生。女儿与茹玛家族前辈人比较,有两大区分:首先她是女性,第二她是在内地开放城市接受了高等教育。也许,时代与生活给了她多“变”的色彩。从个人感情方面看,大学初恋的是高年级的藏族同学,在塔金与音乐老师邂逅,但前者奔的是前程,后者的目标是巴黎。在而立年之后,突然发现身边的“老牧人”巴扎也很可爱,他们快速坠入爱河了,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不愿生育,又想去拉萨,完成父亲的愿望,与沉溺酒场的多扎分手了。在拉萨深感自己与时代脱节了,她只能努力拼搏,缩短与这个都市的距离。在心神疲惫之际,她突然想起多扎的种种好处,期待他回到自己的身边。已经四十岁的人了,虽然与母亲住在了自己按揭的房子里,还是十分空虚。梅朵曲珍认为“芸芸众生,苦是日常”。女儿也恍然若悟:不管此前经历了什么,至此之后,惟愿只有从容和笃定相伴。不知道她是否记着父亲对家境愈走愈窄的感慨,在人生的重要年华,能否与多扎重拾旧缘,重整江山,给茹玛家族留下新的希望。可能,这比回到拉萨更为朗杰多吉所期待。这些,白玛措吉似乎也意识到了:“按照当初的愿景,今天,她的身边应该站着更多的亲人,她的眼神应该停留在一个孩子的脸上,用父亲看她的眼神,用爷爷看父亲的眼神……”梅朵曲珍看到女儿头上的白发与眼角上的细纹堆积,伤感不已,总有一天她也得放手呀。

女人啊,请不要忘了自己的神圣使命。

当然,这个家族与白玛措吉平辈的人,还有强珍的儿子、她的表兄弟罗布。从作品仅有的资料判断,他的公司发展势头良好,出资首付帮白玛措吉购房。也许,他们有望延续茹玛家族的传统,值得期待。

不过,白玛措吉与梅朵曲珍母女俩依然盼着多扎归来。全书结尾,大年初一有人拍着她们的屋门,大家想一想,他会是谁?

通过美学的意境渲染升华主题

在艺术实践中,文学与美学关联密切。在古代中国,人们很早就意识到美的现象与美的存在。孔子的思想中为中国提供了最早的对“美”的思考,他将“仁”列为最高的审美理想,把美与善联系了起来,这也是我们评判一部文学作品的主要的美学依据之一。德国哲学家恩斯特•卡西尔认为:“我们不再生活在事物的直接的现实之中,而是生活在纯粹的感性形式的世界中。”另一位德国哲学家鲍姆嘉登在1735年发表的论文《关于诗的哲学沉思录》里,他给“美”的定义,就是“完善的感性”。也许,小说艺术大概最能体现这个观点。其实,人们对于一部小说的阅读,就是一个真正的审美过程。

有人说,离开了人的感受,离开了人性及其人性的发展变化过程,美就永远是一个不解之谜。

品读《在高原》,我深深的被浸润在作品大段大段的对于人的善念与善行的描绘中。固然,假丑恶与真善美是对立的统一。写善不可能离开恶。不过,我在此要多说几句有关作品人物“善”的一面。毋庸置疑,茹玛家族几代人的爱情、婚姻、生活充满了善与美,表现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无论是男性的果断刚毅,女性的委婉温柔,或沉静,或细腻,或奔放或热烈,都有着相应的审美特征:真诚、美好、感动人心,无不是人性的美好与生命力量的象征,而这些又是超越民族与地域的局限真实存在的。当然,无论是哪种形式的人类之爱,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挑战与困境。一部作品里的爱情描写,应该带给人们对美好生活及未来的期待,即使遭遇破损的不圆满的婚姻,也能使人痛心发人深醒,使其具有了艺术的魅力与价值。

这些已经说得很多了,而在面对这个纷繁凌乱的世界时,他们坚守着关于“善”的信念。敬畏轮回和天命,相信善行与福报。也许,这是高原人最普遍最基本的共识与行为准则。

茹玛家族从扎西次仁(张天禄)开始,就有许多善美之事。他和小贵族的儿子合作生意,他们跑重庆去香港,在印度噶伦堡两人都得了重病。他幸存了下来,合作人不幸去世。他替人家料理了后事,却被其家人告到官府,蹲了半年牢,直到有证人回来才算了事。儿子旦增与骡夫顿珠出行,遭遇不测,顿珠虽然回来了,心里十分愧疚,扎西次仁(张天禄)说:这种事哪能怪你,都是命中劫数,快别自责了。你还能回去寻他,还能把保下的货物如实送来,已感激不尽。扎西次仁教儿子写毛笔字时,免费给同乡会的几个孩子(大多是清军后代)教学汉字,讲解汉学。根据骡夫顿珠的相好阿吉老年回忆还原,他的儿子旦增曾为了解救斗殴失手的顿珠,花掉了大半个家产。他的孙子朗杰多吉与牧民的孩子多扎的如父子般的亲情,亦很感人。

多扎的哥哥会吹笛子,朗杰多吉在插队的帕当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和他的哥哥相识。后来他当了小学教师,在牧区巡回教学,遇见了多扎。看到这个孩子坐得住学得进聪明诚实,就把他带到了县城上学,成为了他的老师和半个父亲。梅朵曲珍星期天把他领回家中,吃饭、洗澡,他称她为姑姑。当然,他也曾为他们的女婿。而朗杰多吉的姑姑索朗,对茹玛大院里穷孩子们的施舍,也使人对修行者的善行有了更多的了解。她接济邻居次仁和他的儿子边巴(山羊)。每次出摊卖白饼的时候,就会赏给那个孩子一块,以至于他的爸爸都不好意思了,“此后每到你姑出摊的日子,阿爸就很早把我赶出门,一直把我送到山脚”。而“次仁对索朗总是满怀歉意,常常帮着挑挑水,有时乡下送来了柴草,也放一捆到索朗门边。”

给寺院捐款、布施、点灯已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朗杰多吉离开拉萨去往姑姑家时,父亲旦增一改以往严厉的形象,以十分亲和的慈父神情,将祖父留下的座钟交到了他的手里。他知道这是一份念想,十分珍惜。他去世后,梅朵曲珍宁肯得罪妹妹强珍与外甥罗布,也不让他们带走。没想到,却轻易交到了一位与塔金的屋子隔着一座山的小保姆拉姆手里,她说认识维修人员,带着座钟和一百元不见了人影。这和要了她的命一般。多扎和白玛措吉已经离婚了,他听说后赶到拉萨,刚巧那个拉姆是他教过的学生,他不让报警,怕对她不利。拉姆也实话告诉他,家里母亲有病,已3000元卖给了藏家。多扎找到了买家,费尽了口舌多花了1000元赎了回来。

这个多扎,多么的诚实善良啊!

尽管美与善有形式与内容之分,但它们在本质上是统一的。尽善尽美,美美与共。

中国是大一统的多民族国家,中国文化也是多民族的文化。中华美学是多民族的美学,其丰富的精义包含了儒释道美学思想,道法自然、天人合一、和谐包容等等观念熔铸一体,丰瞻富丽。

美学的生命力在于实践。文学创作就是其重要的支撑点之一。而中华美学的多民族融合,既关涉美学认识论和方法论,更关涉美学本体论,关涉美学意识形态问题。

叶浅予在《中华美学的多民族融合》一文里说:“西方传统美学也极为重视审美与社会和谐的连结。在卢梭、夏夫兹博里、大卫•休谟等人看来,审美奠定了社会关系的基础,是人类团结的源泉。”席勒说,只有审美的趣味才能给社会带来和谐,因为它在个体身上培育发展和谐。只有审美的交流模式才能统一社会,因为它与大家共同的东西相联系。而黑格尔则认识到,社会统一既不可能建立在与政治国家相分离的普遍化的审美真谛中,也不可能只建立在政治国家的水平上,它必须存在于文化实践中,存在于社会生活结构中。(见特里•伊格尔顿《美学意识形态》)

由此可见,《在高原》的题材和主题所表达出的重要意义了。包容融合即是善和美。无论藏人汉化,还是汉人藏化,都是血脉凝结文化融汇,达致中华大家庭的壮美愿景。用文学的艺术性创作,将其落实在作品里,呈献给今天的人们,无疑是新时代长篇小说创作上的一个突破与特别的收获,并通过文学的艺术形象,向世界宣示传达了一个历史的真实。俄国启蒙主义者的开山祖别林斯基说:“真实是美的最高标准。”果果扎西次仁(张天禄)与他的儿子旦增、孙子朗杰多吉三代的故事与命运起伏,都蕴含了美的艺术与艺术的美。

它也是一首中华民族共同体的美丽颂歌,一幅多姿多彩的高原画卷,理应受到读者的喜爱与文坛的重视。

2024年2月4日 写于咸阳明月阁

本网编辑 司马君